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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白露点苍 我要惩罚你 ...

  •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天,终于亮了。初升的阳光从破落的窗棂直射进来,照在那熟睡的人儿脸上,又增添了几分恬静鲜活。这个晚上好像有一千年那么长,至少在莫一看来是的。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安静而肃穆,丝毫没有觉得手里的重量,因为他知道,他将一生背负这个负累了,到老到死,都不能卸下。流岚脸的模糊轮廓依然是朦胧美丽的,她说的对,他一直没有好好的瞧过她,即使她在身边的时候,离他那么近那么近的时候,都不曾正视过她。现在他想好好的看着她,守着她,可是,她知道吗?

      站在他身边的灰衣人重重的叹了口气,朗声道:“你若是要报仇的话,就动手吧,杀人偿命,我绝不还手。”莫一的脸色依然凝重,眼神空洞,好象好陷在一个长长的梦里没有醒来。突然传来丁丁冬冬断断续续的琵琶声,悲凄的调子如晦暗的雨滴,一个苍凉的声音缓缓唱着:“数声鹈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么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凝残月。”唱到最后天不老,情难绝那句,调子突地转个个弯,慢慢放低,那声音嘶哑起来,却使得那悲凉的意味更甚。一曲既终,那声音咳了咳,自顾自的叹道:“这一首千秋岁,我却是怎么都唱的不好。”莫一如梦初醒般,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只见一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慵懒的斜倚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清晨薄雾的迷离朦胧使得那白色身影又增添了几份出尘的味道。那男子好象并没有看到屋子里的人,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手里的一把琵琶,那神情,好象是像看着自己的爱人一般。

      莫一似有所觉的动了动,眼睛重重的合在一起,又陡的睁开,那神情也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孤傲,道:“你要我取你的性命,我偏偏不要。我要你一生后悔,一生愧疚,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我不会痛痛快快的让你死掉的。我现在终于明白,这血,并不一定要用血来偿!”那青衣人的神色一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

      曾几何时,有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每一句都象刻在他的心里一般。一直到现在,她当时的神情,当时的语气,他依然记得,历历在目:“我不会听你的话,用你的钱去过你说的那种幸福的日子,我要惩罚你,我要让你一生愧疚,我要你想到我的时候心里会流血,我要你生不如死!”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是两把利剑,可以轻易的剖开他的胸膛,流出鲜红的血。因为他真心的爱着,所以血也是红的。可是她还能看到吗?即使看到了,今时今日的她还能相信吗?他不知道,他只清楚的看到,她柔软的双唇被咬出了鲜血,深褐色的血,仇恨的颜色,就连那离去的背影,也象是一颗碎到不堪辨认的心,支离破碎。她,终究没有回头。随后不久,江湖上突然崛起一个名为蝴蝶谷的温柔乡,一群妙龄少女以狐媚之术来诱惑男人,用自己的青春美貌把所有男人踩在脚下,吸尽他们的财富、名望、爱情、精力,最后便是生命了。他模糊的意识到,她所说的报复意味着什么了。因为她说过,她从小的梦想便是到一个满天蝴蝶飞舞的地方,和心爱的人一起隐居逍遥,去过一种写意出尘的日子。然而,她终于实践了愿望的开始,找到了这个地方,只是这结局,却是大家都没有料到的……

      想到这里,那灰衣人一声长吼,有些疯狂的道:“你要我的命便拿去,你要折磨我我也心甘情愿的接受,反正,反正我的命也不长了,谁要就尽管拿去!”莫一终于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的端详着面前的这个人。初时,莫一只道他是乔装成一个老者来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仔细看去,那脸上的条条皱纹却不是假的,那眼睛里的世故和凄凉也不像是刻意装扮出来的。莫一浓眉微蹙,冷冷的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灰衣人面色一僵,思索了半晌,终于缓缓的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正是杨阡陌!”莫一眉头皱的更紧了,“嘿嘿”冷笑数声,道:“不错,这号人物的名头在二十年前的确够响亮。不过出名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人也隐匿了多年,我劝你还是找一个现在江湖中活动着的人来作挡箭牌吧,找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任谁都会瞧你不起。”那灰衣人苦笑着道:“我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现在已是一个将死之人,还会在乎那些什么虚名吗?我是谁,谁是我又有什么重要了?我这么说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又与我何干?”莫一冷冷的道:“你越是说的这么轻松,我越是不信。你也会说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江湖传闻岭南盲侠杨阡陌在二十年前正是双十的年纪,俊美潇洒,家世富裕,穿着异常考究,哪里是你现在的样子?”那灰衣人叹息着道:“也罢,有谁能相信我只有四十几岁的年纪,已经这么老的了。能使我变的如此的,唯有愧疚,唯有忏悔,唯有感情……”莫一不由得低下头去,看着流岚栩栩如生的脸庞,好象再次睁开了那双灵动多情的眼睛,温柔的望着他,也在轻轻的附和着:“唯有感情,唯有感情……”他突然很想告诉她,其实他也可以这样为她而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的话。可是幻影消失,要命的现实使得一切美好变得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眼前的脸,虽然娇美,虽然灵秀,只是已没有了生机。他竟然有些开始相信那灰衣人的话了,在别时他的早已浸满鲜血的手依然好好的搂抱着那个人,那个注定要和他一生同行的人。

      那树下静静伫立的白衣男子突然微笑着道:“我终是不信,这世上真的有人宁愿抑郁一生而不去争取所谓的爱情,我更是不信有人会和这样的一个人产生共鸣,而且还是个素来冷血的杀手。”那声音温柔低回,听起来却没有丝毫温度。那双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那把琵琶。莫一不禁微微一颤,心里暗忖:为何他好象是能看透我的内心,难道这样一个人物是个世外高人?他这样突然出现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那灰衣人淡淡的道:“每个人想法都不同,我愿意为了一些人去做一些事,至于是否会得到别人的认同,我倒是没有奢求。就像这位小兄弟你不赞同我的话,我也是无所谓。”那白衣男子微笑着道:“好一句无所谓,你们这些君子总是用这种轻松的字眼来掩饰自己心里的忐忑,我却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你们都说自己会为别人做什么,须知道真正做的人是不会说的。所以我并不相信你们所说的那种感情付出的方式,这世上的人总是说的多,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每个人又都太在乎别人的想法,总是一直在跟随别人的脚步走,人云亦云总是无趣。就像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琵琶只适合女子弹奏,我却偏偏要弹弹试试。”莫一突然抬起头来,凛然的正视着他道:“如果你不相信这种情感,我只能说,难怪你适才那句天不老,情难绝总是唱的不好。”那白衣男子终于也抬起头,眼光温柔的停驻在他的脸上,绝美如仙的容颜,温润如玉的姿态,黑白分明的双眸里闪烁着十足睿智的光芒。

      两人对视了半晌,那白衣男子突然重重的点点头,微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满对我的胃口,不错,不错。不过就是忒也迂腐了些,就像你手里抱着的这个女子,你再伤悲她也是不知道,你又何必再为难自己?”莫一深深的看着流岚,那姣好的脸庞被清晨迷离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曲线柔和,尘世间的恩怨情仇再与她无关,也不必再担心会不会孤单一个人。

      那白衣男子又是一笑,道:“你怀里的这个女子已经死了八分,等不了你思索这么久了。”莫一踉踉跄跄的冲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嘶声道:“你莫不是说,她还有救?”那白衣男子的眼光从流岚脸上轻轻飘过,道:“让她活过来的法子我的确是没有,不过让她不死的办法我倒是有的。先让她服下我的独门丹药,并暂时封住她的几处大穴,相信可以暂时保住她的性命……”莫一谦恭的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恩德无以为报……”那白衣男子微笑道:“莫要谢的这么早,须知道要我出手帮忙是需要条件的。如果我帮了你之后,我的条件你没有达到,那么上天入地我也一定会找你出来。”莫一不假思索的道:“无论什么条件,你尽管开出来。如果将来我办不到,只管用我这条命赔你便是。”那白衣男子“嘿嘿”冷笑数声,道:“你也知道最痛苦的惩罚不是死亡这个道理,我焉能不晓得如何才能让你一生折磨?不过,我的条件对你来说实在的容易的紧。第一,蝴蝶谷中有一把唐代的七弦琴名为虞歌,左上角有一处红色斑迹,相传造此琴者完成之日于案头吐血身亡,是以世人均谓之不详,称凡得此琴者生不过半月,均死于非命。我却偏偏不信这个,誓要得到此琴并打破这个传言。所以你此行蝴蝶谷,定要将它完好无损的带回来给我。第二,你走出这个门口后,所遇到的第一个女子,也要一并带来。我要的是个活人,而不是具死尸。你要好生记得,你的一言一行尽在我的眼里,休要使诈欺瞒。”莫一机泠泠的打了个寒战,暗忖:这第一个条件毕竟是个物件,倒还好办。这第二个条件的人却是如何是好?先不管这么许多,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妨先答应他再说。于是他点点头道:“这些条件我可以答应你。”那白衣男子道:“记住要带到岷山水幕那里,我不会等太久。”莫一失声道:“岷山水幕?莫非你是……”那白衣男子笑道:“至于这蝴蝶谷在什么地方,你却是不用担心的,那个杨大侠对那里是再熟悉不过,你无须央求于他,他也一定会和你同去。把这朵花带上,在水幕那里自然会通行无阻……”摊开掌心,一朵小小的灯笼状的乳白花朵正兀自盛放着,香气清新宛转扑鼻。莫一点点头,窗含西岭千秋雪,不错的,颜如雪,音如雪,花,亦如雪……

      杨阡陌神色凝重,一双失神的眼睛布满了隐忍,点点头道:“如此看来,我的女儿极有可能被人关在了那里。看来这次,我得亲自前往。唉,二十年了,终究还是躲不过……蝴蝶飞过,路有人家……蝴蝶飞过,路有人家……这蝴蝶已不是昔日的蝴蝶,这户人家也再回不到以前了……”

      篝火燃烧的很旺,围坐的两个人却丝毫没有温暖起来。他们只是觉得身心俱疲,好象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离他们远走,四周无边的黑暗要把他们吞噬,自己却兀自陷入一个长长冥想而不自知。那个灰衣人杨阡陌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明天我们进谷之后,你要答应我,只须取琴,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对那慕容……谷主用强。”那黑衣少年莫一冷冷的道:“两阵交锋,难免死伤。我若对她手下留情,她岂不是有机会置我于死地?我实在无法对你保证什么,尤其,是拿流岚的性命做赌注。如果你觉得为难,大可不必与我同行,我自然也有法子找到那蝴蝶谷的入口所在……”

      两人说到这里,突听的一声惊咤,背后一阵冷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纷乱而去。一把通体透明的玉箫斜地里刺了过来,两人飞快的掠起,那玉箫擦着莫一的衣着呼啸而过。一个淡蓝的影子从他们头上飘过,轻盈的飘落,没激起半分尘埃。那人素手一握,伸手接住了那把玉箫。莫一定睛看去,那人影纤弱苗条,显是个女子无疑,乌黑的鬓发,面拢轻纱,只一对黑漆漆的眸子在暗夜里闪烁着冷月般的光辉。这纤弱少女用玉箫指着莫一,厉声道:“流岚怎么了,她在哪里?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莫一默然不语,只是更紧的蹙眉,面色愈加晦暗。那少女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的神色,逼近莫一,更严厉的问道:“难道她又走了,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离开的?”莫一的面色惨白,呼吸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身边伫立良久的杨阡陌突道:“流岚姑娘……被在下失手打伤……”那少女风一样的飘到他面前,颤声道:“你说岚岚她……”话音未落,手里那箫也已经刺了过去……

      宽厚的手掌轻拂上她的肩,她的手臂立时软软的垂了下来,一个温柔如春风化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没有问清楚,怎么能胡乱杀人呢?就算罪魁祸首真的是他,也不能用这箫来杀人,我这把玉箫上还没有沾染过一丝血腥。”杨阡陌只闻得一阵铃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新淡雅,转瞬间又有几缕柔丝像少女柔若无骨的纤手一般轻轻的抚摸他的脸颊,使他浑然忘我,周身舒畅。他也知道刚刚自己是险些丢了性命的,却没有丝毫想躲开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死了也好,可以平复自己负疚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可以逃开那即将面对的宿命。莫一也觉得奇怪,以杨阡陌的武功修为,断不可能没有丝毫觉察,而相反,他的饱经沧桑的脸上几乎同时的浮现出一个释然解脱的微笑,仿佛被人下了蛊咒一般。难道那少女对他施展了什么法术了么?莫一却无暇想这许多,他的脑海中蓦的出现那神秘白衣男子的话。莫非他要的,就是这个邪气冷漠的少女么?只是这香气,那灯笼状的花朵,是命定还是巧合?

      那纤弱少女撤箫,转身背对着他们,冷冷的道:“我却是不明白,他既已承认师妹是他打伤的,为什么我还是不能给他点教训?”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这招酒醉颜红初发时是狠劲十足,待到回来却最是绵软无力,根本不可能伤他分毫。”那声音低沉浑厚,其中蕴含着十足的笑意,莫一循声望去,距离杨阡陌约有一丈远的地方,施施然伫立着一个少年,银白色的锦衣长袍,羽扇纶巾,姿态甚是潇洒。时值傍晚,面容并不十分清楚,但依稀可以看出五官棱角俊朗,只是眉宇间脂粉气甚浓,活脱脱一个翩翩美少年。说这话时,面孔生动,曲线柔和,嘴角微微翘起,说不出的俊美。同样的白衣,同样的花颜,只是那岷山水幕的主人是恬淡的出尘的美,他美的与世无争,远在红尘之外,仿佛世间一切纠缠与他无关;而这按箫少年却美的妖娆,美的惊心动魄,他是将人世间的美集于一身,只一笑,便可倾城……
      男人生的比女人还美,究竟是福是祸?

      那少女诧异的回头,低声道:“那你为何……为何还要说出来?”那白面书生笑道:“你以为这人不知道么?他没有闪躲便是说明早已看穿了你的招式。”杨阡陌暗忖:“这少年的心思忒也复杂了些,我一心求死,他却以为我是恃才傲物。真是可笑可笑……”想到此,脸上不禁浮现一丝苦笑。而在那白面书生看来,却仿佛是对他的嘉许,心下愈加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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