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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怀璧其罪 以后,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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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流岚一声轻叱,翩翩然的飘落,像是被这狂风拂下来的一片尘土,掷地无声,空留影像。只听得她语气不稳的道:“你难道是在等我么?”莫一轻哼一声,冷冷的道:“等你?等你做什么?等你继续折磨想尽办法我么?”流岚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道:“我怎么会折磨你,我是想尽办法来医治你……”莫一道:“医治?这些日子你让我喝了这么多汤药,我胸口的伤势为何仍不见好转?身体却越发的虚弱,双手始终使不出半分力气。”流岚道:“你本来受的伤就不轻,那几味药是帮你慢慢调理身体的。相信我,假以时日你一定会痊愈的。”莫一冷笑数声,道:“假以时日?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一年还是两年?”流岚怒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莫一冷冷的道:“骗人本来就是你的拿手好戏,从我第一天认识你你就在骗人了。只是我现在见得多了,见招拆招,也学的聪明了,没那么容易上当。”流岚爆发出一阵狂笑,夹杂在这寒风的呼啸声里更是阴森可怖。她也冷冷的道:“不错,我便是在骗你,不过你也只有选择相信我,因为你这病只有我才医的好,也只有我敢医。”莫一嘿嘿冷笑,道:“如有敢动手医治我的,你便要取他的性命是么?”流岚冷笑道:“你说的对,而且我还要他死得很难看,要他全家都死得很痛苦。”莫一冷冷的道:“如此甚好,你莫要忘了我本就是杀手,死的人越多我看着越痛快。左右我也活不成了,所有人都陪我一起死了才好。”流岚道:“你不是还有大仇未报么,怎么就这么甘心死了?”莫一道:“我第一天杀人便清楚的知道,这样不着边际的杀人是没有尽头的,只是杀一个算一个。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这仇你让我如何报?”流岚道:“你却不想知道么?”莫一朗声道:“如果有可能,我宁愿现在脑袋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记得……”流岚听他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也是要走了,登下心绪十分烦乱,来来回回胡乱走着,道:“那你说说我骗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从中又得到什么好处?”莫一冷冷的道:“你这妖女的想法稀奇古怪,说不定只是觉得好玩,觉得左右一条人命很新鲜刺激是也不是?”流岚站定,死死的盯着他的脸,恨恨的道:“是,左右一条人命是很刺激,又新鲜,我还从未玩过。我左右不了你的命,我自己的总掌握的了吧?”话音未落,右手里便多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流岚轻咬下唇,狠狠地对着自己的左腕割了下去……
鲜血顺着那雪白的手臂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衣袖,流岚面如死灰,依然死死的盯着莫一,沉声道:“你现在还是要走么?”莫一失声道:“你……你这却是为何?”流岚倔强的道:“你须得先回答我,你倒是走不走啦?”莫一暗想:以她的性子,如果我一走了之,她必定不肯包扎,可是如果我这次不走的话,怕是……怕是再也走不了了。再次放眼望去,流岚的脸色愈加苍白,没半分血色,身子摇摇欲坠,像是风再一吹便会倒了一般。莫一咬咬牙,道:“你先止血吧,我不走便是。”流岚旋即展开一个会心的微笑,缓缓道:“你适才还说我骗人,现在轮到我说啦,你莫要骗我才好……嗯,我还是不放心,你且过来一下。”莫一迟疑着,不知道那古灵精怪的小妖女又想出什么法子来刁难他,却还是缓缓的走近。流岚软软却飞快的抓过他的手,虚弱的微笑道:“来,我们打勾勾……”而那被鲜血染红的手指已经冰凉彻骨……
这是一个粗糙的茅草屋,粗糙到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了似的。里面枯枝堆成一个火堆,火苗冉冉的燃着,只映得火堆前的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红彤彤的,只是那眼睛里仿佛也有一簇火苗在闪烁,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好像两把利剑划破了本应属于此时这张脸的宁静。他的视线游移着,终于停驻在那熟睡的脸上。小小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轻轻的合在一起,眼角眉梢却依稀有几分笑意。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以那莫一素来沉着冷静的性子和察言观色的本领,竟也猜不透这小小脑袋里的东西,相处得这么久却始终摸不到这小妖女处事的套路。他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眉头也皱的更紧,轻轻的站起身来,猫一样轻盈的向外掠去。到的门口时,他长长的吁了口气,不禁回头又向那流岚看去,却蓦的发现那澄如秋水的双眸正瞬也不瞬的盯着自己,宁静而幽怨。
流岚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终于还是要走的,你先坐下,陪我说一会话,我便再不拦你,好么?”莫一心下凄然,缓缓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离她约有两丈的距离。流岚凝视着那跳跃的火苗,脸在烧灼着,头是昏的:“你说,若是有个寂寞的人,总恨不得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孤单才好,这是不对的,是么……总是学不会忍让,学不会温柔,她……实在不像个女子……谁对她好,她便逼走谁,别人都说她是颐节气使惯了,可这样的伤害别人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师父师兄师姐都对她很好很好,可是她实在是太骄傲了,不肯承认其实……她也想对他们好……她用不同的面具来武装自己,想看看做别人是不是会觉得温暖一些,可是当看到一个父亲也欺骗自己的女儿,从而毁了她一生的幸福,便对整个江湖都失望了。原来每个人之间都只是利用的关系,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爱,没有温暖……可是遇到一个人,会把所有的自以为都否决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无论何时都陪伴在身边,永远相信她,把她的身心都充实的满满的,让她没时间去感觉孤独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头昏的厉害,有些说不下去了。莫一讷讷的问道:“一个什么人?”流岚的嘴动了动,还没说话,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的道:“一个要她命的人!”
一个灰衣人从门口蹒跚的走了进来,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根竹杖,不住的搜寻着道路,竟然是个瞎子。流岚振作了着,恢复了以往倨傲的神态,冷笑道:“你要我的命?我有得罪你么?”那灰衣人嘿嘿冷笑数声,道:“不枉我寻你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你了。想你邪教妖女一个,人人得而株之,我杀你还需要理由么?”流岚俏脸一沉:“我当你是在说疯话,神志不清,快快离开,否则我便真要不客气了。” 灰衣人又是一笑,月光下那面孔狰狞扭曲,失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之色,冷冷道:“你这妖女从来都是率性而为,从不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只凭着自己的喜好便随便取了人的性命,却把这罪名嫁祸给旁人,自己在这里逍遥自在。现在我取你的性命也是你咎由自取,须怪不得我。”流览冷笑道:“我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却记不得何时冒充旁人杀过人。”那灰衣人道:“你忒也谦虚了,整个江湖中唯有你的易容功夫能够使得如此精妙,只有你……就连最亲近的人都会认错……”莫一道:“原来是你的亲人被人陷害,却怀疑是这姑娘的所为,你可有证据么,调查清楚了么?”那灰衣人道:“我早已调查的清清楚楚,这江湖中能将易容术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百变星君万千百,十年前已被人杀死在泰山之顶。一个是沙漠飞鹰沙洲冷,已经隐匿江湖多年,不知所踪,据说也已被人废去双手。剩下的一个便是你千面鬼姬,你休要再狡辩了。”流岚道:“若是我做的我一定会承认,若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想担这没来由的罪名。你若是今天取了我的性命,只怕你将来会后悔。”那灰衣人道:“若是我果真杀错了人,就把我这条命赔了你便是,反正……反正我早已是个将死之人,这么多年苟延残喘,也够了……”
突然外面一个女子的声音哽咽着道:“你若是不在了,我……我可怎么办呢?”流岚循声望去,一个瘦削的人影在门外静静的立着,那身子柔弱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了似的,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衫,满脸病容却掩饰不住本来娇俏的模样,沉静的双眸溢满了悲伤,整个人便似从月亮中走出来一般。那灰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道是你已经睡熟了,唉……你身体不好,应该多多休息才是。”流览暗忖:看他们的神情,深情爱护,想必是一对情侣,可看年纪却也不像……
那女子幽幽一叹,轻轻的道:“你终于是相信我了么,唉……若是,若是你也怀疑我,我便真的无处容身了。”那灰衣人摸索着接触到她的身子,爱怜的轻拂着她的秀发,温柔的道:“我自是相信你,哪有爹爹怀疑自己女儿的呢?”原来他们是一对父女……
那女子道:“可是,可是他们都不相信我,想取我的性命,我心里总是很难过。”那灰衣人道:“别怕,爹爹这就杀了这妖女,以后再也没有人害你了。”莫一突然冷笑数声,道:“你憎恶别人冤枉你的女儿,你现在不也是在冤枉别人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们所谓的正派人士不是总挂在嘴边么?”流岚感激地看着莫一,轻轻的道:“你为何如此相信我?你也说我……我毕竟是个任性妄为的人……”莫一冷冷的道:“这几日我们都在一起,寸步不离,你难道会使分身术么?”流岚的唇边却漾起了一丝会心的微笑,暗想:“虽然你说得如此轻松淡漠,我却知道你是相信我的。”
那灰衣人突然点点头道:“既然你如此维护她,我不妨先跟你切磋几招,再来结果她,如何?”莫一冷笑道:“你是想跟我比武么?你须得知道我的手下一向是没有活口的。”那灰衣人道:“我是想给你个教训,你这小子忒也狂妄了些。出招吧!”莫一微微冷笑,手腕一抖,手里便多了一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锋利,刺眼。那灰衣人突然转向流岚,冷笑道:“你的情郎就要为你而死了,你却一点悲戚都没有,你这妖女绝情的本事也很是了得。”流岚淡淡的道:“他若是死了,我陪他一起便是,要你这老头子在这里啰嗦!”那灰衣人点点头道:“好,好,好。”第三个“好”字出口,那双手也已经挥到了莫一的胸前……
莫一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掌力迎面袭来,不敢硬接,用匕首匆匆的一格,闪身退后一丈。那灰衣人笑道:“算你聪明,你若是硬接了这一掌,只怕……嘿嘿。”话音刚落,第二招也已经出手!
那灰衣人并不像是目不见物的盲人,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眼清目明,只是他存心想试试莫一的功底如何,所以每一招都只使出了五分力气,招招留情。即便是这样,莫一也是相形见绌,空有应付的力气,却找不到时机还招。流岚在一旁也看的焦急万分,心里明白长此下去,只要灰衣人使出一个杀招,莫一立时便会毙命当场。正忧心间,突然闻到一股类似各种花草混合而成的香气,馥郁浓烈,让人如坠云端。香气久久未散,那搏斗着的两个人却突然不约而同的发起狠来。只听得那灰衣人发出一声低吼,一个百步穿杨,双掌直对着莫一的胸口袭来,看那激起的掌风,这一掌足足用了十分的气力。莫一急退,却蓦的发现各个角落都被他的掌风封得死死的,自己已无路可退!千钧一发间,他只觉得有一个软软的物事向他扑来,直直的挡在前面,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缓缓的道:“我早说过,你摆脱不了我的,死也不能!”话音未落,一口鲜血便喷在他的颈间,温暖的如同烈火般绚丽……
那灰衣人反复的揉捏着自己的一双手,愣愣的道:“怎么会……怎么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似的,这双手好像被施了咒语一般。”身后那女子幽幽的道:“爹爹也莫要伤心,反正你不也是要取这女子的性命么?如此一来,也算歪打正着。”那灰衣人豁的转过身来,厉声道:“你不是伊儿,你到底是谁?”那女子愕然道:“爹爹,你是过度自责而产生错觉了么?我正是你女儿杨怀伊!”那灰衣人摇摇头道:“我的伊儿就算是踩死一只蚂蚁也会伤心得落泪,你……你一定不是她,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那女子突然迸发出一阵狂笑,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你那乖女儿,我的生活可比她有趣的多。”那灰衣人惊的踉跄连退数步,道:“你的易容术……连我都骗过了。”那女子得意地笑道:“那有什么稀奇,我有天下最强的易容术,尤其是易容成你的女儿,简直是易如反掌。”那灰衣人嘶声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伊儿又在哪里?”那女子娇笑道:“你这么老谋深算,也应该猜到了吧?不错,我正是要让你名誉扫地,被江湖各派人士追杀,惶惶不得终日!”那灰衣人道:“你……小小年纪,竟也如此狠毒!”那女子恨声道:“你莫要忘了,十八年前,你是怎样辜负了一个女子,现在有人为她寻仇来了!”那灰衣人面如死灰,道:“莫非你是……我早该猜到,‘蝴蝶飞过’,‘蝴蝶飞过’……”那女子道:“不错,那阵香气正是‘蝴蝶飞过’,如果你有这个胆量,自然可以到蝴蝶谷来找我。”最后一个字出口,身子已经飘得远了,原来她一直站在门口的位置上,正是为了此时的逃离。那灰衣人并没有追她的意思,还在愣愣的反复念着“蝴蝶飞过”……
莫一却无心听取他们的对话,他的思绪全都被眼前这个女子所占据了。流岚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是快死了?”莫一道:“你不会的,相信我,会好起来的。”流岚微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起我来,会骗人了,你从来不都是最恨欺骗么?所以你才会那么讨厌我,因为我生来就会骗人……没一句真心的话……”莫一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的话了,一直都没有。”流岚黯然的道:“可是你总是想离开我……把我一个人抛在身后,自己跑掉……其实我最怕孤单,我害怕一个人,从小就是……所以使尽一切手段让你留下,你一定心里面在埋怨我羁绊你了是么?”莫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摇头。流岚苦笑道:“你看你,又在说谎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都不骗人了,你却学会了,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听……”莫一紧紧地抱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喃喃的道:“为什么是我?我一直对你那么冷淡,为什么?”流岚微笑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待的,师姐他们对我好,我只觉得是天经地义……你倔强的模样,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亲切,很熟悉……虽然你对我很冷淡,我却知道你心里是关心我的,这就够了。”夜风吹过,外面传来乌鸦的鸣叫,莫一突然迸发出一声巨吼:“你们都给我滚开,这里没有人会死,你们都滚!”那声音直震的那些鸟儿纷纷扑闪着翅膀四下乱飞着。流岚虚弱的笑道:“你别难过,人总是要一死,早来晚来还不是一样。你瞧,我是不是长大了很多?师傅总是说我长不大,其实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却还是不敢一个人,你会笑我么?”莫一只是摇头,斩钉截铁的道:“我定会为你讨回个公道!”流岚急得又吐出一口鲜血,勉强喘了口气,缓缓的道:“就……就不要再计较了吧。我……我是求你莫要报仇了,你身上的仇恨太多……”莫一道:“正是因为太多,不差这一件!”那灰衣人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此时忍不住道:“她是不想你受到任何损伤,无论是我还是蝴蝶谷,你都不是对手。”流岚缓了口气,道:“这人使了五成功力你便已经招架不住,若是……若是用了全力……”莫一不再说话,只更紧地抱住了她,手心相对,把自己的功力慢慢地度给她。流岚缓缓地摇摇头,道:“不要白费力气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合为一体,我会保护你,你也……再不能把我丢下了……”说完这句话,那双灵动多情的眼睛也终于轻轻的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