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影里（上）》折折

11、十一 西子无笑 一群六七岁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只见那院子里只剩下那莫姓一家人的尸体横陈满地，莫一，若男和那绿衣少女却已不见了踪影。落翼急道：“会不会是我回来得晚了，她改变主意了呢？”那少女道：“如果她决定如此，自是不会轻易就放弃……你先把丝巾给我，我和你一同找找，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落翼转身负着手，轻声道：“姑娘，请来拿你的丝巾，我决计不会回头的。”素手的柔软轻轻的拂过他的指尖，沁凉心脾，那少女道：“你可以回过头了。”落翼走近那少女，却突然觉得那面拢轻纱的感觉似曾相识，脑海里竟浮现一张冷漠丑陋的脸，那样精光四射的眸子，那样率性而为的举止，“我不爱听人啰嗦”，为什么经过这么久，他还会一直一直记得这句话和那女子鄙夷冷漠的神情？他胡乱的摇头，定了定神，张望着四处寻找。那少女看着落翼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轻轻摇了摇头。

　　那少女看了看那满地的花生壳，秀眉微蹙，道：“果然是她，我本来还不信的，没想到……”落翼走过来，奇道：“姑娘，你识得这妖女么？”那少女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妖女这称呼让她周身不爽，道：“这女子素来行事乖张，出人意表，我也想不出她究竟为何如此……”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地上的一件物事上，止水无波的眼睛里也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淡淡的道：“你的妹子没事了，不用担心。”落翼奇道：“难道那妖女突然良心发现，放了她么？”那少女摇摇头，道：“你妹子被我的师兄救走了，她必定会无碍了。”落翼道：“令兄是……”那少女打断他道：“你也算是救过我，我必定会陪你找到你那妹子为止。”说这话时，那只纤手紧握着的那玉箫的金黄色流苏也和着那话语轻轻摇曳着……

　　落翼飞快的走着，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凝视着自己，身上恢复了力气，脚步也变得轻盈的许多，却没有发觉自己已在那两张绝然不同的脸孔里越发的沉沦下去……

　　落翼和那蓝衣少女回到春来客栈时，天已经大亮，里面陆陆续续已坐了不少客人。那掌柜的见落翼走进，忙把他招呼过来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大爷今早天不亮就走了，留给你一封信。”落翼拆开信，里面的意思大概是说因为有要紧事要先行离开，希望他们见到信后立刻返回山庄，旅途中如遇到什么为难之处，可求助于邻近的凌天山庄别院。落翼心里一阵酸楚，喃喃的道：“旬叔若是知道若男失去了踪迹，必定要更加担心，唉，我总是不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让大家都放心。”那少女道：“这也不能怪你，现在江湖中比你武功高，经验丰富之人有很多，你防得了一个却防不了每一个，吃点亏也是难免的事，你的长辈让你闯荡江湖为的也是增长见识，积累经验。”那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听起来却非常温暖惬意。落翼感激地看着她，微笑道：“姑娘你说得对，而且既然若男被你师兄救走，想必也是安然无恙，我也可以放心了……可是若男所中之毒该如何化解？那妖女说江湖中只有三个人能解那种毒，令兄想必也是束手无策。”那少女眼睛笑了笑：“如果真的如她所说只有三个人，那我师兄也必定是其中之一。”落翼道：“如此甚好，姑娘，我这就要回山庄了，你却是要往哪里去？”那少女沉吟半晌，道：“我早先说过要陪你一起找你那妹子，我自是要跟你一起上路，你……欢迎不欢迎？”落翼会心地笑道：“欢迎之至，却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那少女歪着头，怔怔的瞧着他，低声道：“师父，师兄都叫我做翎儿……”落翼默默地重复念着：“翎儿，翎儿……”记在脑海里的同时，却不曾想也深深地刻在心里……

　　流星，刹那划过天际。

　　那少女翎儿用手飞快的在衣带上打了个结，然后双手合十，轻轻合上眼睛。落翼微笑道：“人如其名，果然是灵巧慧心的女子。”翎儿缓缓睁开眼睛道：“我却不是灵巧的灵，而是带羽毛会飞的那个字。”落翼笑道：“原来是飞鸿翎的翎，这么说我便明白啦。”翎儿吃了一惊，愕然道：“你也听说过这飞鸿翎么？”落翼慵懒的靠在树干上，笑道：“天下第一暗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如果将来有幸看这一看，就算立时死在那里也不枉了。”翎儿道：“你若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怎会死？”落翼听出她话语中的关怀，欣慰地笑道：“人各有命，焉知有一天我不会得罪那妖女？这江湖中事，祸福难料，天塌下来当被盖，我却是不畏惧死亡的，只要是死得其所就好。”翎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的神色，只一瞬，便又恢复了淡漠的调子，道：“你好像对魔教的人和事都很不屑，难不成也曾经深受其害？”落翼道：“那倒没有，只是从小听得多了，而且我一向不屑于暗箭伤人此等鬼蜮伎俩，是以对魔门中人的为人处事也连带着不喜欢起来。”翎儿垂下眼，若有所思的道：“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也是苦命人，从小被人收养，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路，只得遵从别人的指示……”落翼奇道：“翎儿，你的感触很深，你认识这魔门中人么？”翎儿顿了顿，幽幽的道：“我只是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有些感慨而已。我从小便被父母遗弃，若不是师父收养了我，我怕是早就死了……”落翼思索了一会，微笑道：“都怪我不好，走得慢了耽误了住店，使得你也只好和我一起在这里风餐露宿，还弄得你如此伤感……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好不好？”翎儿微笑道：“当然是好，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给我讲过故事。”落翼奇道：“小时候你师兄不曾给你讲过故事么？”翎儿缓缓地摇摇头，道：“我也是这几年才见到师兄的，以前师父怕耽误我们练功都不让我们相见。不过我却是经常见到他的，因为他总会给我吹很好听的曲子，我听着那曲子就好像见到他的面一般……有个很难得的曲谱，我本想和他合奏一曲，可是我的笛子却不知怎的丢了一半，拿其他的笛子吹也是不成调，心里总像有个东西在推搡拉扯，我就不再吹笛了，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懊恼了很久……”那如水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迷醉的神采，显是沉浸在无穷无尽美好的回忆之中。落翼却清咳一声，道：“我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是这次临出门的时候，我央求娘亲讲给我听的……”翎儿坐得近了些，连同那皎洁纯净的月光温柔的停滞在他的脸上，随着他的讲述，悠然神往着……

　　二十年前，苏州城中，嫣红绣庄。

　　一个身着桃红色丝织长袍的女子盈盈端坐在墙角处一个秀墩上，如漆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脸庞秀美精致非常，长长的睫毛不住的起合着，嘴角边漾着一个温柔的笑容，微笑的时候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她正在专心的绣着一幅荷花的刺绣。突然一个婢女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异常精美的蝴蝶风筝，嚷道：“小姐，你快看，好漂亮的风筝啊！”那少女抬起头来，柔声道：“鹊儿，你的名字是鹊，没想到你的嘴也跟喜鹊似的叫个不停。”那小丫鬟嘟着嘴道：“我这不是看到一个好看的东西就拿给你来看么，你还嫌我聒噪。”那少女又是一笑，眼睛却被那风筝吸引了过去，惊呼：“这蝴蝶风筝是从哪里来的？”那丫鬟不明所以，讷讷的道：“就是刚才从墙外飘进来的啊。”那少女仔细的端详那风筝上的图案，叹道：“画工至此，当真世间少有，只怕是……”那丫鬟奇道：“只怕是什么？小姐。”那少女幽幽一叹，道：“只怕是那主人便要上门来了。”说到这里，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匆匆跑进来，道：“小姐，门外有位公子说要拜见你。”那少女闻言又是一笑，轻轻的道：“他并不是来拜会我的，而是来拿风筝的。”

　　丫鬟把那位公子和身后一个仆人模样的人引到正厅，只见正中罗帐低垂，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容貌却看得不清楚。那公子走上前抱拳道：“凌小姐，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小丫鬟鹊儿噗嗤一笑，道：“你还没见我们小姐的面呢，凭什么怎么会觉得名不虚传？”那公子脸色绯红，喏喏的道：“是，是，只是不知小姐刚才是否拾到一个风筝？”身后那仆人轻轻的咳了一声，那公子的身子又是一颤。鹊儿撇撇嘴道：“我们没有看到什么蝴蝶风筝啊，这里天气又热又闷，怎么会有风？”那仆人抚掌笑道：“我家主人刚才并没说是什么图案的风筝，你这不是不打自招么？”鹊儿的脸涨红了，贝齿轻轻咬着嘴唇。帘后那少女轻轻的道：“公子，休要听着小丫头鬼扯，我们确是拾到一个风筝。不过这风筝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为防止有歹人冒领，你还是说清楚好些。”那公子急急的比划着道：“就是蝴蝶形状的，绛紫色的。”那少女微笑道：“可否再说得清楚些，例如上面的题字是什么之类的。”那公子急的冷汗冒了出来，道：“那题字，题字是……”一边擦着汗，一边偷偷的瞄那仆人。那仆人微笑道：“小姐也忒会开玩笑了，这风筝上的题字就是没有题字。还有这蝴蝶右边翅膀下面有一滩水渍，是我昨天不小心洒上的，小姐只管验证对是不对。”

　　见那两人拿着风筝走得远了，鹊儿对他们的背影作了个鬼脸道：“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仆人，主人还没发话呢自己就在哪里说个没完。”那少女微笑道：“我也没见过，所以答案只有一个，那仆人本是主人，而那主人才是仆人。”鹊儿惊讶的道：“小姐，就凭着说话的语气就能如此肯定么？”那少女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就凭着刚才那‘公子’不耐烦的脾气，如果真是他的仆人弄脏了这么精致的风筝，不打断他的腿才怪，至少也要留点皮肉伤才肯罢休，你看那‘仆人’可有丝毫的受伤迹象？”鹊儿思索了半晌，咯咯笑道：“无论他们伪装的怎么像，到小姐你这里就现了形了，所以还是小姐你最厉害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样伪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少女拿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了一口，缓缓的道：“这我也不知道，只得去问他自己了。”

　　八方客栈，天字一号。

　　那“公子”一进门，忙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对身后那“仆人”抱怨道：“少爷，你就不要为难我了好不好，这身衣服穿得我浑身不舒服，刚才见那小姐的时候，差点把尿都吓出来了。”那“仆人”慢慢的踱进屋子，坐在桌前到了杯茶，微笑道：“你就这么点胆量么，以前舞刀弄剑的也没见你这么怕过。”那“公子”苦笑着道：“我这五大三粗的杀人放火都不眨眼，就是怕这回答问题，装神弄鬼什么的。少爷，你下次可不要找我干这差事了，我求你了。”那少爷哈哈一笑，道：“我且问你，我偷溜出门为的是什么？”那老赵想了想，道：“是为了增长阅历见识，积累经验。”那少爷莞尔一笑，道：“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一向都对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这山庄里的事由大哥打理我也从不过问。我要这么多江湖经验所为何用？”那老赵苦笑着道：“莫非是为了……”那少爷微微一笑，道：“我就是为了这苏州二娇而来，我倒是想看看她们是不是浪得虚名，这江南的钟神灵秀孕育出的女子到底和我们北方女子有什么不同？”说这话的同时，已经换好了一身衣服。见他一身淡蓝色锦衣长袍，羽扇纶巾，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令人好不惊叹的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门外奔进来的小二竟也看得呆在原地，直到那老赵提醒才清醒过来，呆呆的道：“有位姑娘让我把这封信交给这位……公子。”那公子展开信纸，一种似有似无的清香迎面扑来，淡雅却不庸俗，恬静却不失艳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那少爷的唇边浮现一丝志满意得的笑容，喃喃的道：“这使西子无笑的凌二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兰心惠质，我这一次江南之行总算没有白来。”

　　城外河畔，杨柳依依。一群六七岁的小童在忘情的嬉戏着，他们在齐声哼唱着时下流传最广的一首歌谣：苏州城门外，深闺锁二娇。一娇踏夜来，嫦娥盗月桥；二娇浣纱去，西子不堪笑。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盈盈然站着一个二八年纪的少女，那长长的桃红色丝衣曳地，衣摆随风飘摇。只听得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这也不知是谁写的歌谣，忒也夸大了些。”她身后一个声音带笑道：“会么？我却觉得刚刚好。”那少女转过身，轻轻刮着自己的面颊，咯咯笑道：“你这话也说的出口，羞也不羞？”对面那俊美的男子正色道：“我说的是实话，又有什么可觉得羞惭的？”那少女低下头去，羞赧的道：“可是人家会以为因为我们是……是……所以你才会这么说。”那美少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笑道：“我们是什么？你倒是说说看。”那少女抬头飞快扫了他一眼，笑道：“我不说……”说完，竟跑得远了。那少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会心地笑着喊道：“你莫要忘了，你不会武功，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我追上，还是不要费这些许气力了。”那少女笑的花枝乱颤，那长发随风飘啊飘的，宛如仙子一般，她笑道：“你自己也莫要忘了，你也不会丝毫的武功，我劝你也别费力气追我啦。”那少年摇摇头，一本正经的道：“那可不行，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追到江南来，现在就离你这么近的距离，我岂能就此放弃？”那少女听得那话语中诚挚的味道十足，不由得感动万分。那少年却伺机缓步走近，从旁边将她紧紧的抱住，笑道：“看你还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那少女回过神来，又羞又气的道：“原来你刚才说的却是在敷衍我。”那少年在她耳边低语：“我刚才说的的确是真话，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下什么时候嫁给我？”那少女俏脸晕红，羞涩的道：“你总是欺侮我，谁要嫁给你了？”那少年微笑道：“你不嫁给我也行，那我嫁给你好不好？”那少女娇笑着挣脱了他的怀抱，终于跑得远了……

　　他们在这里极尽缠绵，那湖畔酒楼二楼的僻静处，却有一女子将手里的酒杯捏得粉碎，丝毫没有感觉到那碎片把手割的流血的痛楚，恨恨的道：“你不是要让西子无笑么，我却偏偏要让你连笑的力气也没有。”旁边桌子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地痞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近那女子，谄笑的道：“小美人，怎么没人陪你喝酒啊，哥哥我陪你好不好？”那女子一双柳叶眉微蹙，眼睛里陡现杀机，左手轻扬，轻轻的拨开他伸出的油腻乌黑的手，站起身来，将一锭银子掷到桌子上，冷冷的道：“掌柜的，来收账。”再不停留的扬长而去。和那地痞一起喝酒的人见他仍是呆呆的站在那里，嚷道：“人都走了，怎么还回味呢，人家可没领你的情，你再不回来，这酒可也没你的份儿了，到时候你人财两失可别怪大哥我不讲义气没提醒你。”说完，不耐烦地把一个酒杯扔了过去。那人却不躲避，被那酒杯砸个正着，身子却软软的倒了下去。那群酒肉朋友方吃了一惊，扑了过来，只见那人嘴角渗出一缕黑血，手腕出有一道细长的伤痕，像是被猫儿的爪子轻轻的划了一下，并不深却显是中了剧毒。他们面面相觑，却都没有胆量追上那女子问个清楚。

　　那深红色如这毒血般颜色的长袍衬得那女子本来白玉般的面颊愈加苍白，那红滟滟的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两道痕迹，其中一道已经汩汩的涌出鲜血，浸得那贝齿也变得血红，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的色彩，恨声道：“天下的男人，全都是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负心薄幸之流，我却要他们都付出惨痛的代价！”紧紧抿了抿嘴唇，细细的品尝着那鲜血的味道，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恨恨的道：“这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看那女子远去的背影，是一滴血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