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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断魂在否 ...

  •   往事已酸辛
      谁记当年翠黛颦
      尽道有些堪恨处
      无情
      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男子名叫萧瑟,正是凌天山庄庄主萧世鸿的胞弟,他那千里迢迢追寻的佳人闺名紫檀,也是苏州名媛,世代悬壶济世,以医术闻名于天下。只是在他遇到这凌姑娘之前,先认识了那邪气少女方琴霜。

      这姑娘方琴霜面若春花初绽,行事却十分的鬼魅,又是出名的心狠手辣,是以在江湖中人送绰号“玉麒麟”。这少女成名虽早,实际上却只二八的年纪,正值豆蔻风华。一日被人追杀至郊野,身受重伤,适逢那萧瑟出门游玩,以他爱管闲事的性格,自然出声喝斥。想他不会丝毫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却如此的强出头,他身边的仆人也暗自为他捏了把汗。危急关头,那仆人索性报出了身家来历,那人听说是他们凌天山庄的人,方悻悻的罢手。以后的一段日子,那少女方琴霜在萧瑟的悉心照顾下渐渐痊愈,却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以及为何被人追杀,萧瑟只道待她康复后就径自离去,却没想到这朝夕相对的日子里,方琴霜不知不觉地被他的温柔所打动,渐渐的迷失在他的笑容里。直到有一天,萧瑟朗读诗句的时候无意中念道“琴瑟和谐”,方琴霜恰巧听到,暗暗记在心里,更加确定他们的际会乃是命中注定。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段期间,萧瑟突发了一场重病,多亏了那方琴霜衣不解带的照料,方见好转。萧瑟感激之余,竟也对那少女情愫渐生,两人就这样在荒郊野外耳鬓厮磨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好景不长,凌天山庄派人把萧瑟唤了回去,临走时两人约好,当月十五时候再会,那方琴霜就一直在那里等着萧瑟的归来。

      萧瑟的父亲得知了此事,百般求证下终于得知了方琴霜的身份。想那凌天山庄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必是不同意堂堂二公子和一个人人得而株之的妖女在一起。那萧瑟虽然素来喜欢不受拘束,但个性却是最为软弱,在得知方琴霜的身份后,震惊之余也只好接受家里的劝告,痛下心来斩断情丝。

      星移斗转,十五之期将近,方琴霜满怀希望的将他们的爱巢布置得温馨素雅,又将自己打扮得艳丽无双,孰料当日盼来的却是一纸决绝。这之后,她曾数度“拜访”凌天山庄,以她当时的武功修为和备受痛苦吞噬的心境,自然只能是被人拒之门外,连强迫萧瑟出来一见的力量亦不足够。当时的庄主,也就是萧瑟的父亲,却不愿将此事闹大,不愿被江湖中太多人知道多生事端,于是命令萧瑟出面再做一个了断,那萧瑟虽百般不愿伤害那痴情的女子,却也迫于压力,不得不对着那方琴霜说出一番狠话来。那方琴霜本是认为萧瑟乃被人囚禁逼迫,不信他真能如此狠心分手,却还是听到了那些最不愿知晓的告白。伤心绝望之余,狂奔而去,从此销声匿迹。

      那萧瑟也在愧疚中度过了一年有余,只是时间一久,那本来就不很深的悔恨渐渐的淡忘了,某一日听说江湖中对苏州二娇的描绘,风流的天性又出来作祟,便换上一身便装带着那仆人老赵来到江南踏青。却没有发觉,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在僻静处密切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这失踪的一年多来,方琴霜远赴漠北一带潜心修炼,心中所有的仇恨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动力,竟促使她在最快的时间内悟出了她原来所练的那套玉山双罗神功最高境界,武功突飞猛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只是手法变得更加的阴狠,连残留的那一点柔情也湮灭了。

      萧瑟与那凌家二小姐成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江湖,来祝贺的人人皆称这将是江湖上一段最最美满的姻缘,那萧瑟听在耳里,自是十分开心,只是心里还会偶尔闪过方琴霜的影子,哀怨而绝望的眼神,歇斯底里的呼喊,让他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不寒而栗。也曾派人偷偷的打听过她的下落,派出去的人均空手而回,却不曾想她正在不远处凝视着自己,暗暗筹划着自己的复仇计划。

      以那方琴霜以前的性格,自是会在婚礼上大闹一番,即使仍无法使萧瑟回心转意,也要把大家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这一场婚礼却办的风平浪静,温馨而不失隆重,知情的人方才略略放下心来,自以为那妖女已经走得远了。这样平静的又度过了一年的光景,凌二小姐有了身孕,不能随意走动。那萧瑟百无聊赖之际,竟鬼使神差的来到昔日和方琴霜双宿双憩的山中小屋,看那人去楼空,不由得又感慨了一番。方琴霜就是在他如此空虚的时刻,又走到他身边的。

      那方姑娘好像浑然忘了萧瑟昔日的伤害,含情脉脉的看着她的爱人,低低的述说着这些年的相思。那萧瑟本来就是性情中人,极易被蛊惑和感动,就这样慢慢的沉浸在她的似水柔情里难以自拔。他渐渐忘记了自己已有身孕的妻子,借口出去散心,和那方姑娘终日在一起。待那方姑娘再出现在凌天山庄的时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那凌小姐知道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惊呆在原地,不相信的望着自己的丈夫,那曾信誓旦旦的说只爱她一个人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曾含情脉脉的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也萎缩着不敢看她,她才终于了解这不是一场梦,却是真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那方琴霜此时才终于发出一阵阴沉疯狂的笑声,把这几年所有的怨恨都发泄了出来,她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誓言,自己所受的痛苦也要别人加倍的承受。凌小姐的身子轻轻颤抖,俏脸煞白,顾盼多姿的美目里满是痛苦和哀怨,恰如那年方琴霜的绝望神情,那大腹便便的样子更映得楚楚可怜。那方琴霜得意地笑道:“萧郎,你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还是跟我走回到原地。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他们都是不会谅解我们的,你这就随我去吧。”那萧瑟痛苦的吼叫了一声,疯狂的抱着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的嘶喊着:“你是故意的,你一直想要报复……我却是不能跟你走的,我对不起紫檀的太多,不能再伤害她了……”说罢,匍匐于地,扑到凌小姐面前,恳求的道:“紫檀,你可不可以原谅我,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且再相信我这一次……”那凌小姐看着他瑟瑟发抖的身子,,柔情顿生,苍白的手抖抖的抚摸着那蠕动着的黑色发丝,眼泪一滴滴的滴在那同样苍白的脸上。那方琴霜恨恨的道:“你为什么要求她原谅,你却没有求过我的谅解,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竟忍心如此伤害我?”那萧瑟并不回头,痛楚的道:“我自知对你不起,等我和紫檀的孩子出生,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交代。”方琴霜冷笑数声,道:“她怀的是你的孩子,我怀的就不是么?我想要的交代……我想要的交代,怕是你下辈子都给不起的。”萧瑟沉声道:“你要的不就是我这条贱命么,我给了你就是。”方琴霜悲哀的摇摇头,哀声道:“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幸福,这世上只有你能给的幸福,你现在还给得起么?”萧瑟叹了口气,道:“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我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命可以给你,心却要为她留下。”方琴霜心里涌上诸多复杂滋味,哽咽着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你总算是让我死了这条心……萧郎,你且过来一下,我还有句话要对你说。”那萧瑟虽然怀疑,但既然已经说了要把命给她,心里也就没有丝毫畏惧,只站起身缓缓地向她走去。身边他的大哥萧世鸿却密切的注意着那方琴霜的一双纤手,随时提防着她突然发难。果然,那萧瑟离她约有两尺远的时候,她右手突然变成掌向前挥出,直奔着萧瑟的前胸而去,萧世鸿危急中忙拉着他斜地里窜出,躲过了这一劫。萧瑟惊魂未定的望着方琴霜,她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嘴角却渗出了一缕鲜血。原来那萧世鸿早料到这妖女会有此一招,是以安排了很多暗器高手在暗处准备,只要她稍一动手,必定有几十种暗器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而以她现在的身手,想躲开这些袭击简直易如反掌,她却为了击出这一掌不惜硬生生地受了所有的暗器,行事之诡异当真匪夷所思。只听得她微笑着喃喃自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左右我这块玉是碎了,你们也别想好好的活着。”说罢,竟狂笑着摇摇晃晃的扬长而去。萧瑟看着她的背影出神,语气不稳的道:“终究还是我辜负了她一片深情,就算她真的要我这条命,我也是……”身边的萧世鸿却沉吟着道:“以她的风格,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放过我们,难道她还有什么后招么?”突听的“啊”的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那凌小姐的脸色愈加苍白,冷汗簌簌而落,她的腹部插着一根细如毛发的银针……

      这天夜里,凌小姐产下一名女婴,自己却因失血过多性命垂危,临终前将萧瑟唤到床前,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故意让那蝴蝶风筝飘进我家的绣庄,然后自己装扮成一个仆人的样子理直气壮地向我索要,我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萧瑟哽咽着道:“你不要再费气力说这些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凌小姐虚弱的一笑,道:“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你能再带我去放风筝……我还记得那天的柳叶特别的绿,一群小孩子还唱着歌谣——苏州城门外,深闺锁二娇。一娇踏夜来,嫦娥盗月桥;二娇浣纱去,西子不堪笑……我一直不懂,为什么说姐姐一去,那嫦娥就要盗月桥呢?”萧瑟强笑着道:“那是因为嫦娥怕你姐姐去了月宫,那玉兔和那吴刚都不理她了。”凌小姐又是一笑,道:“我现下总算明白啦,原来天上的神仙、地上的仙子都怕了我们两姐妹了……”萧瑟忍着即将决堤的眼泪,轻声道:“是啊,你们就是人间的仙子,我能找到你真是三生有幸,这一生也是不枉了……”凌小姐伸出苍白的手,温柔的抚摸着爱人的脸,道:“萧大哥,我刚才跟你这么说,正是希望我能留给你的都是我们在一起的美好,而你留给我的也是一样……”萧瑟恍然明白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自己,她并没有怪他的意思,而他心里的愧疚却更甚了。凌小姐微微顿了顿,续道:“不过我却怕将来要怪你的,你答允我一件事好不好?”萧瑟像是想到了什么,疯狂的摇着头,嘶声道:“我不答允,我绝对不答允!”凌小姐虚弱的道:“你便答允我这一次……你看,我什么时候求过你……”萧瑟禁不住扑在她身上,双肩不住的颤抖。凌小姐轻轻的抚摸着他的一头黑发,微笑道:“我就当你答允我啦……你好好的活着,把我们的女儿抚养成人,将来看着她找到一个像你这么爱我的人好好爱她……”凌小姐轻轻的闭了闭眼睛,微笑道:“我也知道那个方姑娘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她,还有你们的孩子……将来她必能好好的照顾你,我也放心……我没有怪你,你也莫要怪她,她爱你的深度其实并不比我少……”萧瑟再也忍受不住,痛哭失声道:“等你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看着女儿长大,成婚……我们一起……”凌小姐的悲伤再也掩饰不住,哭着道:“萧大哥,我只是怕你忘了我……我这些年一直在怕你不爱我了。你再也……没有给我吟过诗,我们也很久没有出去游玩了……我几次做梦梦见我家附近湖畔那排柳树在向我招手……他们都已经长得很高了……”萧瑟擦了擦眼睛,强笑着道:“我现在就把那蝴蝶风筝找出来,我们一起回家去……到那片柳树下,我再给你哼唱那首歌谣……”翻身而起,在各个柜子里疯狂的搜索着,却不想身后那双柔弱无力的手,终于无声的垂了下来……

      这使西子无笑的一代奇女子,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一生。生前虽然有怨,却是带着爱和满腔不舍走的……

      在这讲述的过程中,他们的行程并没有耽搁,眼看着再赶一天的路程就要到达山庄。这一路上,落翼讲的专注,翎儿听得深刻。人们见到面纱覆面的她虽是议论纷纷,却在看到他的一身正气后却各自安心。无论识得的还是不识得的,他总会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好像这慵懒的阳光,恒定的保持这样长久的温度,公平而和煦的对待每个人……对于在黑暗中如苔藓般潮湿阴冷的她,这样的温暖是如此的珍贵,她一直渴望着这样可以站在阳光下坦然面对世人的机会,只是一直没有,一直都没有……这是一条可以上岸的纤绳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双手的软弱,若是他不肯挽救,她是绝对无力自我救赎的……

      时下他们在河北保定城中一处名为茗香居的茶馆里静静的品茗,翎儿问道:“那男子呢?最后却是如何?”落翼叹了口气,沉痛的道:“他在那女子死了之后不久,就在苏州投湖自尽了,就是那条他们曾一起游玩过的湖畔,据说那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是紧紧握着那蝴蝶风筝的……”翎儿的眼里似有泪光闪动,叹道:“他这样走了,我却是不奇怪,可那小女儿呢?她的父母都死了,她不是成了孤儿没人照顾么?”落翼道:“因为那小姐怀着她时,为那妖女的暗器所伤,毒素蔓延之下,她竟无法幸免,是以她生□□内就藏有剧毒,一时间众人都束手无策,请来的医生都断定这女婴活不过二十岁。却没想到有一天,这女婴竟离奇失踪了,有人便猜测是那妖女所为……”只听“嘭”的一声,翎儿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上的面纱不住的起伏着,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疑惑,失声道:“你说的那妖女,可是现在雪域圣教的教主么?”

      原来落翼在讲述故事的时候,故意把人名、背景都隐去,一来是顾及隔墙有耳,二来这也毕竟是自己家族的多年前的一桩恨事,说多无益。看到翎儿如此的反应,他先是吃了一惊,忙道:“这妖女的背景我却是不知道的,说不定她痴情若此,在那男子死后也跟着殉情了。”这个他确是没有说谎,因为他的确并不知道,那雪域圣教教主的名讳正是方琴霜……

      离他的家近了,翎儿心中却隐约有些忐忑。虽然落翼说道,两人只稍作停留报讯,便出发去找寻那少女若男,可是她的心神却不住的荡漾着,似有所畏惧,似有所期盼,只是仍旧不清,如麻。
      这家客栈的花园,盛开着各种应季的鲜花。争艳,正妍,她也如同花中的一种,端坐花间竟不突兀,落翼本不喜这些风花雪月的情节,此刻突见,不禁一动。究竟是什么花呢?他想的头痛,什么花才能衬得她的不予流俗?无名的花,无名的她。不了解,有深度,所以无名。

      这一路走来,不同的她令他迷惑,有纯真少女的情怀,却有看破生死的胸襟,这两种背离的心境融合在一起,将是怎样的奔流不息的情愫?他被这潮来潮去淹没了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刚直高洁如菊的心……

      “啪”的一声,紧接着是盘碟掉落地上碎裂的声音。花间的人回首,便发现花下仍有一人,炯炯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将痕迹抹净。来不及羞赧,一个男子粗犷的声音狠狠的响起:“你说,你把那‘雨恨云愁’的配方拿给谁了?”狠绝,怨毒,夜空,突然碎裂……

      循着声音的方向,落翼轻轻的伏在屋檐上,蓦然回首。一阵清风拂过,淡如月光的身影自他眼前掠起,翩若惊鸿。他眼眶一热,此情此景,如此似曾相识,只是这次,没有让他追的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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