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欢》慕良生

7、今夕何夕兮 日子流水般

　　日子流水般平静，波澜不惊。华隐又回到白於山的茫茫白雾里，唯有洛水的海棠和崇朝能让她牵悬。
　　她久不去朝歌施雨降雪，因此并不知晓凡界因着久未降雪，虫灾泛滥，连年饥荒，眼看便要生灵涂炭。天帝闻得后震怒非常，便下了道旨命华隐速去朝歌，玄廷仙尊一同前往。众仙家只当天帝无子，故此想让玄廷神君历练一番，日后以袭帝位。
　　待华隐来到朝歌，见到饿殍满地，浮尸遍野的惨状不禁心下难过，终究都是她的过错。
　　连着降了三日的大雪，虫灾渐缓，却始终不见玄廷神君前来。华隐倒也没有多想，只每日降雪后去往棠林，崇朝在那里为她建了一处小筑，她晚间便歇在那里。
　　夜里，华隐静静的卧在院内的竹榻上，思索着明日去何处降雪，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来是玄廷。华隐起身略整仪容，朝他点了点头，便引他去了一间竹舍，淡淡开口道：“神君便歇在这里，明日我去姜国。神君请便就是。”说罢便转身离去。身后的玄廷心中百味陈杂，说不清是恨还是怒。
　　五百年前，他为还天帝的抚育之恩，替天帝入轮回道，本是极容易的一件事，况又在富贵王侯家。下界前他曾悄悄地看过命数，当时正逢昭武帝沈昭即位，他所投生的乃是昭武帝一胞所出的王弟沈靖府中，生来便是王府小王爷。
　　这就好比日升月落，总是沿着昆仑的历法。今日太阳落了，明日必会再次升起。周而复始，虽然无趣，但求的不过是个心安。玄廷虽已是神君，但还未到清净之境，故做此举。
　　但他不曾想到浮桑的花妖贪玩之举会让他遇到华隐。这分明不在他的命数里，而他又分明用了真心，动了真情。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所要报的恩是娶韶阳，与她结白首之约。这是天帝与韶阳的恩怨纠葛，司命仅是为他定好了命数。依着命数遇上了韶阳，有了婚约，却抵不过真心错付的锥心之痛，竟就此绝命。
　　昔日年少时，他也曾与昆仑之丘的仙子神女花前月下，做过些荒唐的风月之事，却从未长久过。她们皆是神界姿容出众的女子，而今他却连她们的名字都不大记得，可见情之一字，果然需得先动情，再用心方可。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天宫，只记得每夜扰得他锥心的疼。他那时只想问华隐一句话，究竟，有没有爱过他？而问遍天宫的大小仙娥，竟无人知道昆仑有叫华隐的仙子。顿觉得可笑之极，凡人的一场情爱，竟是痴心错付，南柯一梦。
　　那段时日夜里都会梦见朝歌的旖旎光景，后来却变成将他惊醒的梦魇。白衣墨发的少女熟睡的模样，伤心时满脸的泪痕，柔软的身体上清冷的海棠香气……决绝的眼神，依偎在崇朝怀里的模样。
　　一朝动情却为情所伤。
　　沈靖为平他心头之痛，替他应下韶阳的婚事，熟料他伤心之下早早离世，韶阳此后不曾再嫁，孤独终老。
　　自那日西王母寿宴上得知白於之山的华隐仙子，他沉寂的心竟又渐渐不安分起来。
　　他只是想看看负心薄幸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这样想。但看到洛水的海棠与她黯然神伤的模样，他竟有些不知所措，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夜里，自是不能眠的。起身步入院中，却见华隐坐在院里，神色冷清。
　　见他来，华隐只淡淡抬眼一瞥，却也没有说什么，邀他一同坐在藤椅之上。忽听得玄廷开口道：“仙子深夜赏月，真是好兴致。”华隐顿了顿，抬头一看，今夜满月，月色皎洁，果是极美的，只是诸事繁多，她却实在没有心思赏月。闻此，只得苦笑道：“神君也好兴致。”
　　见她这般模样，玄廷心下猜出大半，却又说不出是何滋味，一时间有些烦躁，不由得说：“没有酒，怎算得赏月？”
　　华隐愣了一愣，她与玄廷神君，算上今日，统共不过见过两面，但对他，竟无半分生分之感，仿佛熟识已久。而他适才的语气，竟是像极了沈霂。
　　思忖了片刻，还是去取了一小坛梅子酒来，装在白玉壶中，轻轻斟了两小盅，一盅递与玄廷，一盅捏在指间，轻轻抿着。只听的玄廷缓缓道：“果香甜柔，清冽馥郁。好醇的梅子酒。”华隐些微有些诧异，梅子乃是朝歌才有的果子，梅子酒也只有凡人才能尝到。昔年沈霂教她品酒，尝的第一样酒便是梅子酒，此后她便格外喜欢。后又想到那时品酒之时，她因在白於从未喝过酒，一杯便醉，被沈霂戏称为“一杯倒”，每每醉了，还要抱着沈霂不肯松手，清醒之后总免不了一顿取笑。
　　“原来神君也知晓这凡人的梅子酒。”她微笑道。
　　“仙子喜欢这酒？”他不答反问。
　　“我喝过的第一口酒就是这梅子酒。虽不是最好喝的，但日后喝下别的酒时，总能想到它的味道。如果这也算喜欢，那便是喜欢了。”酒盅里的酒已经尽了，玄廷又再次斟满。“我竟不知白於还有这梅子酒。”他轻笑，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
　　“朝歌的酒，白於自是没有的。”她看了他一眼，半晌说道。气氛突然冷了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渐渐的酒已见底。玄廷看了看华隐，见她两颊酡红，似有醉意，墨玉般的眸子也不复冷清，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何滋味，只静静地坐着。
　　华隐喝了许多，只觉得头有些昏沉，神思倒十分清明。见玄廷静静的坐着瞧她，一时竟有些恍惚。玄廷见她也望着自己，心中不由的一阵厌恶。昔日和他在一起是心中想着别人，如今心中却又是记挂着他么！想到这里，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只冷冷开口道：“仙子总是在生人前这般醉态吗？”
　　见她不解的望着他，心底厌恶更甚，倾身上前，凑近了她，皱着眉缓缓开口道：“仙子喝了酒总是这样含情脉脉的望着别人？”这次，华隐却是听明白了，眸子渐渐清明，但不知如何辩驳，只丢下一句“失礼了”便拂袖而去。
　　次日天还未亮，她便前往姜国，一路上暗恼不已。她向来冷静，昨夜却做了甚多逾矩之事，甚至还将他当成了沈霂。
　　因此在姜国逗留了三天，夜里也不曾回去。三日不停地降雪，姜国的雪积了有三尺厚，将满地饿殍与各数虫蝇皆埋在了下面。待到雪化之时，迎来新生。因在姜国仙力损耗过多，只得回去稍事休息。
　　一连过了七天，玄廷也不曾再来过。华隐心下想，玄廷大约是将她当成轻浮的女子了罢。故不再理会。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朝歌三十六国都已覆上厚厚的雪，只等开春雪化。期间玄廷只来了一次，匆匆看了一眼便走，也未与她说话。
　　这日，雪已降完，华隐顿觉无事可做，回到棠林，却见玄廷等在那里。
　　“这里虫害已了，你随我回昆仑之丘向天帝复命罢。”
　　回到昆仑之丘，方知天帝去了四梵天听燃灯古佛讲经。文书史官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玄廷只得一脸阴郁的带了华隐回去他的栖梧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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