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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别即永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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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她每日与沈霂说话的时间愈来愈少,说话时神色渐有不耐,言语间开始有了争执,沈霂含笑包容,只当她是小女儿家脾性。越是这般,越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夜里,沈霂照旧搂着她入睡,她闭着眼睛,一副安睡的神态,沈霂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疑惑着她近日的反常,思索了半天,终是耐不住沉沉睡意,侧过脸吻了吻她,准备睡觉之时,却听得她喃喃低语道:“崇朝,崇朝……”
他顿时如遭雷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仍在睡梦中。
崇朝。显然,这是个男子的名字。她梦里的男子,竟不是他么。思及至此,不由得一阵心痛。起身穿了衣服便走出门去。
身畔的床榻还是温热的。有沈霂身上淡淡的麝香味道。沈霂关上房门之后,华隐忽的睁开眼睛,只觉得周身冰凉彻骨,眼角有透凉的水汽凝结,悄悄没入发丝。她怔怔的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第二日,沈霂神色如常,只打趣儿说昨夜吃坏了东西,怕吵着她。夜里,沈霂吻她时却不复平日里的温柔,有些蛮横,又有些暴烈,意乱情迷之间她失声叫道:“崇朝,崇朝。”却对上沈霂惊怒的眼,仿佛瞬间惊醒,惊叫道:“沈霂”,看着面颊潮红的她,沈霂目眦欲裂,沉声问道:“崇朝,是谁?。”她似是受到惊吓,裸露的肩膀轻轻颤抖着,静了半晌,对上沈霂震怒的眼,一字一句地说:“崇朝,是这世上,我最爱的人。”说罢,定定望着他。
“好一个最爱的人,哈哈哈,那我又算什么,你告诉我,我算什么?”沈霂不怒反笑,逼近了她,用力握着她的肩膀,仿佛要将骨头捏碎,华隐却不挣扎,任他指下力道越重,也只是一副冰冷凉薄的神态。
沈霂见她如此,心下凄然,只觉得心仿佛被生生剜出,痛不可耐。却还是低低的开口,仿佛是一瞬间,华隐看到他苍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他声音干涩:“那日,你为何说你喜欢我,又为何要嫁给我?”他看着她,眼神空洞,不等她回答,一口血便自嘴角溢了出来,华隐本就强忍伤痛说完,看着眼前景象,心下突如其来的涌上一阵恐慌:“沈霂,你……”挣开沈霂的手,只是抖着手想要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还未碰到,便被他一把推开,他看着她,目光渐渐聚起恨意:“既是如此,我便成全你。”语毕便起身,脚步虚浮,终是推门出去。
华隐咬咬牙,满脸是泪的看着他走出门去,想到他唇角溢出的血,便穿好外衣,嘱咐琮安远远跟着 。此刻,她只想沈霂能快些回到靖王府,与韶阳公主成亲,如此,她才能安心回白於。
天光初现,华隐站在庭院前,沈霂自昨夜出去一夜未归,她忧心忡忡却又不能去寻,想到沈霂昨夜伤痛的神态,心下痛极,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循声望去,原来是崇朝,崇朝未动过情,并不知晓牵肠挂肚是何滋味。他等了三天,不知华隐现下如何,便来看看。远远的就看见华隐神色苍白,情状恍惚,只见华隐看向他,正待说话:“却呕出一口血来。”崇朝大惊,探向她的脉搏,“你在朝歌留的太久,许久不回洛水,今日又痛极攻心,仙元怕是受损了,我这就带你回白於。”
说着,便一把抱起华隐,正要施术,却看到沈霂和琮安怔怔的站在门前,华隐看着沈霂,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挣扎着让崇朝放下他。崇朝却是不放,抱着华隐走至沈霂面前,神色冷然,从容倨傲,缓缓对沈霂说道:“多谢你这段时日来对华隐的照拂,她本是昆仑神界的仙子,为还你棠林七日之约而嫁于你,如今,恩怨已了,我会带她回昆仑,你好自为之。”一席话说完,沈霂却还是适才模样,半分表情也无,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递给华隐。华隐抬眼一看,只看到两个大字“休书”,直刺得她眼睛酸涩,愣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去,并不伸手去接。最终,崇朝接了去,看着华隐将头埋于他胸前。崇朝抱着她,腾云而去。琮安惊得跌坐在了地上,“小王爷……真的有仙人,这世上真的有仙人。”
后来发生的事,华隐宁愿她能永远忘了,不再想起。
回到白於,崇朝日日细心照料着她,夜里她恸不能寐,一闭眼看到的就是沈霂满身鲜血的模样,惊醒时总会吐出血来。崇朝是不知晓的。不知不觉间,已三月有余。
崇朝见她颜色越加惨淡,心下疑惑。一日寻了个由头把脉时发现她的仙元十分虚弱,犹豫许久便对她说:“你竟这般放不下他。”见她不说话,便又说道:“我与天府宫司命星君交好,日前便是他告于我沈霂的命数,昨日我已问过他,五日后便是沈霂与韶阳公主大婚的日子。”听到这里,华隐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微弱:“我要亲眼见到他大婚,从此一世长安。”
却说沈霂,自华隐走后,便一病不起,琮安无法,只得悄悄回到王府告知沈王爷,只说那女子负心薄情,并未说及华隐乃神界仙子。沈王爷爱子心切,接了沈霂回来,好生照料。再不提及此事,也不许府中人议及。
一月后,太后寿辰,合宫欢宴。沈王爷奉太后口谕携沈霂赴宴。
《昭武本纪》载:“昭武帝有女韶阳,甚宠之。昭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九阖宫家宴,初见靖王府少王爷,心悦之。帝大喜,遂赐婚。”
婚期日近,沈霂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沈王爷急得团团转,只盼着成亲能冲冲喜。到了后来,沈霂每日病榻在卧,神思已恍惚不清。近侍的唯有琮安一人知晓他每日口中喊得“华隐”是何人,每每听到琮安都要偷偷抹一次泪。
离婚期还有三日。夜间,沈霂神色转好,似是清醒了一些,琮安见他这般,不禁心下大喜,想着小王爷终于是要好过来了。不料沈霂却着人替他更了衣裳,不顾众人劝阻,独自驰马而去。琮安一路追去,却是城郊棠林。待琮安追去,沈霂已倒在花下,气息奄奄,只说:“将我葬在这里罢。”语毕命终。
第二日,华隐与崇朝下界。未及靖王府跟前,远远只瞧到府门前挂满白色幔布,竟是大丧。府门前一阵恸哭哀悼之声。华隐心中像是裂了一道口子,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崇朝一把扶住了她,心中也慌乱起来。随手拉住了一小厮,崇朝问道:“府中可是有什么人过世了吗?”那小厮只哭道:“是我家小王爷薨了。”崇朝心下大惊,看向华隐,见她脸色半分血色也无,嘴唇苍白,眼神也空洞起来,只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司命说他会娶韶阳公主,他会一世荣华。我不信,我不信。”崇朝见她这般模样,反而说不出话来,恐她痛极攻心,便使了昏睡诀,一把抱起她,回了白於。
梦里昏昏沉沉。她梦到了海棠花下初见沈霂的模样,又梦到合婚之日沈霂满眼深情的对她说:“生生世世,我也只爱你一个人。”忽然,却是沈霂穿着大红吉服躺在海棠花下,待她寻去却发现沈霂已死去多时,周围盘踞的魂魄声音飘渺:“华隐,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沈霂,沈霂”她忽的喊出声来,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鬓发与中衣皆已湿透。崇朝闻声赶来,还未开口,华隐便紧紧抓住他的手,问道:“沈霂呢,他可与韶阳公主成婚了?适才我梦到他死了。可又一想,司命仙君分明说过沈霂他会娶韶阳公主,一世荣华,平安到老。定是我近日没有睡好。我要他活着,崇朝。只要他能好好活在凡界,我情愿永远在冬日化成雪看着他。”
良久,崇朝轻轻拥着她,道:“沈霂已娶了韶阳。你且放下罢。”那日,他因见着华隐神智恍惚,便施术封住华隐的记忆。至于日后的天谴,他来代华隐受过。
一个月过去。因西海诸事繁多,崇朝见华隐神色如常,便放心回了西海。夜里,华隐终是放不下沈霂,悄悄地来了凡界,却见靖王府沈霂的寝殿空荡冷清,心下疑惑,是韶阳公主嫁入王府,按理说应当住在这里才对,正疑惑着,却听得一怯怯的声音:“华隐姑娘?”回头一看,正是琮安。
华隐不由的有些歉疚,昔日她那般对沈霂,虽是不得已,却伤人肺腑,正兀自感伤,只听得琮安讥讽道:“姑娘乃是仙人,也会记挂着我家小王爷么?他为姑娘郁郁而终,姑娘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不肯。如今他死了,你却又来做什么!”
“你说什么?”华隐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凉彻骨。那日的梦,竟是真的吗!见她神色惊痛,琮安也不由得放低了语调,低声道:“一个月前,五月初六。还有两日就是小王爷与韶阳公主大婚的日子。他策马去了城郊你们初会的地方。我追去时,他只剩下一口气,对我说:‘将我葬在这里罢。’”语罢竟泣不成声,哭了一回方才道:“小王爷他到死都念着你,因与公主有了婚约,皇上下诏将他葬在皇陵。这样也好,免得他记挂着你,不能安心投胎。你走罢。”
华隐步履虚浮,行至城郊,只见天上的上弦月,露着一点光辉,黯淡朦胧,月缺人离别。此刻她只觉得心像被人剜了出来,疼的她喘不过气。忽然风起云聚,仅有的月色被厚重的云层掩住,华隐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去,只见天上黑压压的一片,黑色的浓云翻滚,天幕上有巨大的漩涡,远处隐隐有闪电的声音,旋即便至头顶。一道闪电划过,天像被撕裂了一般,暴雨如瀑班落下,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天雷滚滚大作。华隐心下明白,是天谴将至。想到沈霂已死,她也不愿再活在世上,便未用仙元护体,只是闭上了眼,直直的立在暴雨中,等待天雷劈下。
雷声越来越大,已聚到了头顶,华隐心中却无惧怕,只想着如此还了沈霂的一腔深情,唇角竟绽开了笑意。闭起的眼朦胧中感到了一片强烈的白光,灼热的气流倾泻而下,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哭传来。白光渐渐暗去,华隐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万箭钻心。她周身笼着千河的仙元,不远处,千河倒在地上,衣裳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净是血色。华隐只觉得像被定在了原地,迈不开脚步,嘴唇轻颤:“千……千河,姑姑……”一瞬间眼泪便涌了出来,待来到千河身边,看她气息奄奄,不禁失声痛哭起来,千河虚弱的抬手抓住她的手:“华隐莫哭。我应下你娘亲,要护你平安,昔日她曾从虞山鬼母口里救了我出来,带我到西海,将我像妹妹的一样的疼……她有难时,我却救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她死。你与沈霂欠下的情债,因他已死,天谴皆会报到你的身上,两道天雷,你躲不过的。今日能救你,我方才安心去见崇欢。”说罢,又运气凝了周身仙元,笼在华隐身上,华隐还未及思索,只见一道天雷再次劈下,她奋力想推开千河,却被千河反手死死地抱住,刺目的白光瞬时变成暗红的血光,华隐还未来得及散去千河的仙元,只见血雾散去,千河的身体在血泊里渐渐透明,她用力抱住她,哭喊道:“姑姑,不要走,娘亲,舅舅,救救姑姑,是华隐错了,华隐知错了,华隐知错了。”纵然她哭得伤心,千河却终是灰飞烟灭了,顶上的黑色浓云渐渐散开,暴雨如注,冲开了一地的鲜血。
华隐看着地上的血迹渐渐模糊,不禁凝聚仙元仰天悲鸣,声音如泣如诉,见者落泪,闻者伤心,她想以此散去仙元,从此尘归尘,土归土。终因悲戚过度,呕出一口血来,倒在了地上。
崇朝看天象有异,待明白过来赶来时,华隐已将周身仙元散去了一半,倒在地上。崇朝心痛至极,抱着她回到白於,以不死龙族至尊宝物封天印将她封印在了洛水,修补仙元。
至此,这段孽缘方才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