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欢》慕良生

5、海棠春睡暖

　　相拥的身影仿佛近在眼前，眼前一片雾气迷蒙，却不敢眨眼，生怕一闭上眼，一切就都消失不见。眼中有透明的水珠落下，幻象终于消失。五百年前棠林的那个夜晚，是她永世难忘的美好回忆。
　　思绪漫长，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东方天已渐亮。五百年过去，朝歌早已物换星移，沧海桑田，只有这片海棠，因被仙术封住，所以始终如旧。一场孽缘。累得千河替她受过，灰飞烟灭。
　　情之一字果然沾染不得。若要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在那一天下界来，奏淇奥，诉衷情。
　　若再来一次，她宁愿远远地看着沈霂，生老病死，一世长安。
　　而今，这悠悠天地间，只余她一人。昔日那对她说“生生世世，我也只爱你一个人”的翩翩公子，早已在这天地间消散的没有踪迹。
　　“生生世世，我也只爱你一个人。”
　　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最终，还是恨她的罢。总归是她负他。
　　“你果真在这里。”
　　华隐回头，只见一男子，玉冠束发，眉目之间掩盖不住的矜贵之气，与她一样的白衣广袖，冰冷疏离。旁人瞧着是风姿卓然，眉目冷傲。于她却是见之如沐春风，熏人欲醉，正是她舅舅西海龙君崇朝。
　　见她神色哀伤，崇朝心下明白，却不知如何开解，只故作打趣儿道：“若非昨日天界降雪，我竟不知你已醒来，你这娃儿，一睡便是五百年，可真叫我好等。我可是替你布了五百年的雨，你非得好好孝敬我。”一面说一面作出伤心状，华隐本是满腹忧愁，被他这么一逗，不由得笑了。
　　“若天上地下只剩一个人肯拼着命帮我，那便只有你了，华隐唯有常伴膝下，侍奉左右，以报舅舅抚育之恩。”一面情真一面揶揄，崇朝辈分上是她舅舅，却也只长了她两万岁。三千多年来，唯有崇朝与她最为亲近，既像父亲，又像兄长。她只记得百岁生辰时爹爹和娘亲带她去西海为她庆生，后来的事不论怎么想都只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只有刚行了加冠礼的崇朝抱着她，眼里是她不解的伤痛和坚定：“从今往后，西海龙族便只有我们两个，我会护你周全，你莫怕。”
　　她不止一次问过崇朝，崇朝总是一本正经的说：“你百岁生辰时仙桃儿吃得太多，大约是吃坏了罢。”自她懂事起便不再相信，无奈崇朝每次都是这个说辞。她也曾问过崇朝，爹娘的下落，崇朝只道她娘亲乃是西海龙宫长公主，他一母所生的长姐，并嘱咐她不可让白於山之外的人知道她的身份，以恐招致灾祸。余下的便再也不肯多说，只说时机到了自会告诉她。崇朝既如此说了便也不再好奇。白於之山四周混沌一片，虚无缥缈，寻常小仙是寻不到它的踪迹的，况距天界甚远，一路上又有凶兽妖魔出没，是个清修避世的好去处。
　　崇朝本想让她平平静静的生在白於，日后待那南海老龙君羽化后为她觅一佳婿，如此便圆满了，不想这中间生出这般变故，不过现下已无大碍，便放下心来，只说：“这世上我只余你一个亲人，便是拼尽一切，也要护你周全的。”此番话说的却是郑重严肃，华隐听了，心下更是觉得内疚，当日受天谴时，千河也是这样说，最后死死抱着她，替她受过。一阵哽咽，却又不愿让崇朝看到只抱着他无声地哭了起来。崇朝轻轻地拍着她，心下微叹：果然还是个孩子。
　　华隐难过至极，罔顾沈霂的一片深情，更配不上千河与舅舅的百般疼爱。
　　一路无言。崇朝携华隐回到白於，又细细嘱咐一番，方才离去。
　　不过几日，便又到了七月初七。
　　那一年的七月初七，是她和沈霂成亲的日子。
　　得知沈霂要娶一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沈王爷震怒非常，见沈霂执意为之，便以断绝父子之情相迫，当夜沈霂便离开王府，带着她离开皇城。那时，她并不知晓沈霂为了娶她，已决意抛下一切。他们离开皇城来到一个叫扶柳的小镇，沈霂带她去了一处院落，等着他们的竟是琮安和千河。沈霂早知父亲不会允他和华隐的亲事，便早早嘱托了琮安往后的事宜，而千河心知华隐与沈霂情深意笃，忆及当年的崇欢与陵光，便决定不再阻拦，只愿两人顺遂快活便好。
　　三日后，她与沈霂拜堂成亲。沈霂早已准备良久，大小巨细无一疏漏，郑重而又欢喜。他们只是拜了天地，沈霂说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洞房花烛夜里，她与沈霂饮下合卺酒，沈霂吻她发顶，替她解开发髻，神色温柔而珍重：“生生世世，我只爱你一个。”他呼吸温热，拂过她颈项间，言语却是火热动情，让她羞不可遏，只把头埋在了他怀里，任他怎么唤也不肯抬起头来。后来……
　　后来只记得他密密实实的滚烫滚烫的吻烙在她身上，烙进她心里，头顶的红鸾喜幛不知何时垂下，朦胧间醒来时，透过轩窗，看到月亮，是她不曾见过的圆满。
　　白日里沈霂带她泛舟游湖，赏花对弈。晚上则在院子里对月小酌，秉烛夜游。她觉得那是她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了。
　　一日她与千河外出买时令鲜蔬，她已开始洗手作羹汤，嫁与沈霂，她要做一个好夫人，他为她抛下太多，她不愿他日后后悔。
　　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崇朝。因近日朝歌雨水异常，崇朝觉得反常，便去了白於，才知道事态竟已发展到如此地步，便匆忙赶至朝歌。三人来到僻静处，未等崇朝开口，华隐便已跪了下来，崇朝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两人本就一同长大，平日里华隐虽淡漠不喜多语，但对他一直是没大没小，调皮捣蛋惯了的。“舅舅先听华隐说完。”见她如此，崇朝便收回手去，示意她说下去。“华隐自出生之日便长在白於，得蒙舅舅照拂才有今日。男欢女爱本是人伦常情，无奈华隐爱上的是一介凡人。华隐不想与他作露水情缘，只愿与他白首偕老，求舅舅成全，除去华隐仙籍。”一番话深自肺腑，说完便头朝地重重的叩了下去。崇朝一时震惊，未来得及扶住她，只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我愿脱离仙籍，从此做个凡人。”华隐望向崇朝，满眼坚定。
　　“荒唐！”崇朝震怒，“你做了凡人又如何，你可知沈霂本一世富贵，命数中他会娶当朝韶阳公主做王妃，夫妻和睦，举案齐眉，本该白头到老的良配，因着你的出现，差点坏了韶阳公主的命数。你可知这是什么后果！你与沈霂将欠下情债，受天谴以抵债。你生就仙尊，天谴不过让你在洛水将养个千万年，却足以让沈霂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转生。”
　　崇朝说罢只看了看她，见她神色木然，跌坐在地，微微张着口，却只是颤抖着，心有不忍：“趁着现在一切还不晚，你快快随我回白於，沈霂自有他的命数，你在这里，他迟早落得这般下场。”
　　听到这里，华隐终是醒悟过来，不由得落下泪来，神色凄楚，“你帮帮我，舅舅，我不想他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