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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淇奥 抬头看去, ...

  •   今日,朝歌立冬。照例她该下界去降雪。
      舅舅说,放眼整个天界,能司水者不在少数,然多擅布雨者,无有擅司雪之辈。唯有她,生来便能布雨司雪。
      下界时,千河定要跟着她同去。默叹一声,便也带上了她。降雪之事于她而言再简单不过,不消片刻,便大雪纷飞。细细碎碎,纷纷扬扬。往年看着这般美景,她总是很欢喜的,今日里,任这雪景再美,她看了也只觉哀伤。
      不知此刻,沈霂在做什么。
      他定是恨她的。
      一想到沈霂,她便想看看他。只远远的一眼就好。看看那温润如玉,对她倾心以待的男子,现下在做些什么。
      千河一早便知她会去看沈霂,故跟着她下界,只盼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两人化作飞雪,一路飘进了靖王府。
      王府今日十分热闹,因是立冬,府里要设家宴,靖王爷膝下唯有一子,爱妻因生下沈霂后血崩而亡,每逢家宴都冷冷清清。故立冬日靖王爷的至交好友皆会前来热闹一番。
      远远的,她便看见沈霂一袭秋香色白狐裘,齐眉系着赤金的抹额,一粒明珠镶于眉心,雍容儒雅,气度不凡。见他立于庭前,静静的看着落雪,远处人声鼎沸,他却独自站在这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莫名的觉出一股哀伤气息。她就在雪中看着沈霂,沈霂看着落雪。有一刻,华隐觉得,若是能永远如此,那也是好的。
      直到来年立春,每逢凡界降雪之日,华隐总会化作雪花来靖王府看沈霂,有时沈霂只静静的站在庭前,有时会带着琮安去看雪中湖景。华隐从未见过雪中湖景,第一次看,不由的惊叹朝歌竟也有如此美的景色,一片茫茫的白,落入湖中消失不见,银柳画桥,曲曲折折,好像那画上的墨色山水。岸边一片银色景象,因有沈霂在,故华隐并不觉得这景色单调。
      立春将至,华隐又整日呆在了白於之山。
      快到了朝歌海棠花开的时节,华隐却愈来愈烦躁,整日心不在焉。一日,白於之山的一棵梧桐树仙自百草园回来带了几株海棠,因觉得这花鲜妍秀美,很衬得上仙尊的倾国之姿,便送来拂歌台。拂歌台侍奉花草的小仙婢看华隐寝殿后的洛水之滨空荡冷清,便自作主张的将海棠栽满了整个洛水之滨。
      夜里,华隐早早歇息,不过一会儿便睡熟。隐约是在梦中,她看到沈霂在雪中朝她走来,指尖轻拂她发上的落雪,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猛的醒来,看到却是一室寂寥冷清的月光,忽的就烦躁起来。便起身走到庭院中,一路行至拂歌台后,远远地便看见洛水之滨一片缤纷,心下诧异,随着脚步愈近,心却是一点一点的痛起来。洛水之滨开满了成片的海棠。她却突然无比的思念那个在棠林里等她的男子来。
      她爱上了沈霂。却不敢承认。
      在梦里,每次她都想对沈霂说:“沈霂,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而每次还未等她说出口,梦便已醒了。
      每日看着白於之山千万年都不变的样子,她只觉得孤寂。白於之山的几千年于她而言就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她就在这雾中,混混沌沌。忽有一日有光将雾照开,她才看到漫山遍野的烂漫春色。往后再看那白茫茫的雾气,总觉得活着了无趣味。她只想去那开满花的山头纵情肆意一回。纵然只有一次,纵使万劫不复。她亦心甘情愿。
      千河曾说与凡人相恋,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凡人会老会死,届时又该如何?
      该如何?这数月来她细细想过,不是每件事情都要有个结果。此刻她喜欢沈霂,便想同他在一起,纵然只有短短几十年。
      她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凡界,城郊棠林早已一片馥郁芬芳。
      成片的红色海棠妖娆的兀自盛开。然花再美,也不过人美。
      华隐就坐在花下。去年今日,她在这里初遇沈霂。若他仍未忘情,今日必会来此。
      她在等。
      若他前来,从此她必不再相负。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夕阳西下,眼看暮色将至,沈霂却还未来。华隐心下隐隐有些绝望,若沈霂不来,若他不来,她该如何?
      若他不来,她又能如何。
      是她伤他在先。是她负他一片深情。
      想到沈霂一连七日等在这里,心中该是多么绝望。希望一点点消耗殆尽,心慢慢下沉。世上果真有报应一说。一声叹息。抬头看去,月亮已升上树梢,只余满地月光凄凉。
      慢慢收回视线,突然顿住,不远处,赫然站着的竟是沈霂,沈霂似乎并未看见她,只是看着月亮,仿佛在发呆。
      她却忽然不敢上前,沈霂前来这里,是还喜欢着她么?她不敢确定,她只知道,她喜欢沈霂。
      于是幻出一把琴来,指尖轻轻抚过,夜色弥漫,有轻柔的歌声缓缓飘起。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还未唱完,沈霂便已站至跟前。华隐一抬头,便看到沈霂一双冰冷的眼眸,不夹杂一丝感情,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嘴角隐约带着嘲弄。
      自去年棠林之约未果,他便不曾再踏足至此。雨中的七日,教他绝望至极。若说不恨她,那是假话。即便如此,他却悲哀的发现,他心底仍是喜欢着华隐的,爱恨交加的感情快要把他逼疯。自去年遇到华隐后,他院内的草木都换成了海棠,晚间看着海棠,不由的想起去年的今日他初遇华隐,心下一阵烦躁,便策马出来,本想随处走走,却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于是下马看看,正恍惚着便有歌声传来,他侧耳细听,原来是“淇奥”,是女子向男子表达爱慕之意的民间小调,还未来得及思索,下一刻,便看到了她。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怒气。他已经死心,不再对她抱有幻想奢望。她又出现在这里作甚么。
      只见华隐轻轻站起,走至他眼前。他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开口,就这样看着华隐。
      “沈霂,我...”有生头一回向男子诉说心中情意,华隐很是紧张,只说了一字,便不知再怎么说。沈霂神色间似有不耐,华隐心下不由凉了半分,正待开口,却听得沈霂说:“姑娘若无要事,恕在下不便奉陪。先行告退。”说着便要离开,华隐情急之下伸手扯住他衣袖,顾不上多想,只是低低的说:“不要走,沈霂,不要走。我...我喜欢你。”
      沈霂依旧神色淡淡,只轻轻挣开了华隐的手。“我记得你说过,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语气冰冷,眼底平静的不见一丝波澜。
      “那时,我并不知晓自己的心意。这几个月来,我总是想起你,想起我们在这棠林里的每一天。我才发现,我早已...喜欢上了你。”华隐说的缓慢,一片长久的寂静。空气中只余花香。月光照耀下,两人的面容都似染上一层皎洁的光。沈霂怔了怔,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坦白的说了出来。
      华隐等了许久,手心微微沁出汗来,沈霂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突然心下微凉。“既然如此,是华隐唐突了。”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苦涩难当。越过沈霂,直直向前走了去,心中酸涩,眼中水汽上涌,眼前弥漫着一片雾气,终于渗了出来,于是便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的滑下,她只顾走着。忽的,一双臂膀自身后将她紧紧拥住,末了又将她转过来。
      沈霂没有想到华隐的心思竟这样婉转曲折,就像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般,只觉得如释重负,仿佛一直在等着华隐的这句话,仿佛知道他们必定会相爱。而当她真的说出口时,却又觉得的是在做梦般,亦真亦假。怔忡间才发现华隐已走,于是追了上来,想也不想便紧紧地抱住了她。待转过她来才发现她满脸是泪,一时间,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懊恼。
      见他瞧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华隐顾不上尴尬,只想挣脱他快些离开,却被他紧紧地抱住,怎么也挣不开。挣扎间耳畔传来沈霂低低的笑声,华隐越加恼怒,一时间,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见她如此,沈霂只是捉住她的手,轻轻的吻上她的脸颊、眼睛,轻轻地吻去她满脸的泪。见她仍是恼怒的瞪着他,不由得心底一阵高兴,一手抱着她,一只手轻轻的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说道:“若你骗我,该怎么办呢?”
      “我讨厌你!一点儿也不喜欢你,快放开我!”华隐语气恼怒。
      “太迟了。”沈霂说着便低头吻下去,华隐只看到他闭起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一时忘了要躲开,只睁着眼睛,看他吻着她,轻咬着她的嘴唇。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霂的唇上移,轻啄着她的眼睛,直到她闭上眼睛,又再一次的,深深吻了下去。暮春的深夜里,只远远的看到了两个相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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