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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思意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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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玄廷走远,华隐轻叹一声,对着满目的海棠,不知如何自处。五百年里,她都在沉睡中,神思混沌,毫无意识。原以为若有一朝醒来,昔日的哀痛会随时光而淡去,而今才发现,一切都恍如昨日,就连心痛都不曾减轻半分。
昆仑没有四季之分。海棠花常开不衰。朝歌现下正逢春天。海棠也开得正好。不如下界一遭。
依旧是那片海棠花林。五百年前,她在这里初遇沈霂。他一袭青衫,浅笑着对她说:“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霂字。”那日她离去后,他又折回来,却不见她。惊鸿一瞥,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仙子。神不守舍的回到王府后,整日想到的都是海棠花中微微发红的脸颊,白衣墨发。竟是痴了。想他沈霂乃靖王府小王爷,皇城中无数王孙贵公子,数他最为俊朗风流。虽是王侯,却并不纨绔。皇城中街坊小巷都知靖王府小王爷沈霂生的玉树临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放眼皇城中,也就只有他出行时,有这般光景了。
自那日后,他便日日借口去那城郊海棠林,只盼能再见她一眼。“华隐。华隐”夜里他总是提笔在雪白的纸上写下这两字。就连梦里,也是一袭白衣。
再说华隐,回到白於之山,总是想起那凡间的男子和那荒唐的梦。沈霂。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就连声音也动听得很,如泉水漱玉。
于是,不知怎的,那一日,等她发觉,她竟又到了凡间的那片海棠林里。仍是午后。暖风徐徐。她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听到有人唤她。“华隐”,她一回头,便看到身后立着的沈霂。“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沈霂笑得开心,她也不知不觉笑了,“真是巧啊,沈公子”。
“一点儿也不巧呢,姑娘你不知道,这近一个月来,我家小王...我家公子每日里都来这儿呢。”说话的却是沈霂身后的一小童,年纪比他略小些。生的白净活泼。华隐想起来,那日便是他来寻沈霂。听完他说的话,华隐懵懵懂懂,并未听出什么深意。沈霂微笑,拿折扇敲了小童一记,语气懒洋洋的:“琮安!”小童摸摸脑袋,华隐顿觉好笑,不由得笑出声来。看着她笑,琮安连连惊呼:“姑娘莫不是这海棠花变得仙子,公子,这就是书里说的一笑倾城罢”,沈霂本微微失神,闻此,也不由的笑了。
“原来沈公子也喜欢这里的海棠。”
沈霂一愣,望了琮安一眼,缓缓答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姑娘可曾在夜里赏过海棠,比白日里不知美出多少。”“果真吗?”华隐刚想说白於之山是没有海棠的,想到他是凡人,便说:“我家没有海棠,故不曾在夜里赏过海棠。”
“原来如此,若是有机会,以后定邀姑娘秉烛夜游赏海棠。”
“如此...甚好”
此后,华隐便时常下界去海棠花林,巧的是,每次她去,都能遇到沈霂,好像等在那里一般。二人相携而游的情景竟与梦中如出一辙。她心下微惊,想到后来梦中情景,不由的有些慌乱,却又隐隐期盼着。
一日,下界后才发现,凡界的海棠花已落尽。一时间有些怅惘。不由得一声叹息。却听得沈霂道:“好端端的,为何叹息呢?”“花谢了”华隐声音闷闷的,沈霂不由的笑了:“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顿了顿,又道:“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带你秉烛夜游,我们仍旧来这里赏花。”华隐一双翦水秋瞳定定的望向沈霂,“此话当真?” 沈霂抚上她发顶,神色温柔,“自然是真的”。
因着这句话,华隐回到白於之山也不觉笑意盈盈。常年服侍她的姑姑千河察觉她心情大好,便问及缘由。待华隐细细道明近日来所发生的事后,千河却心下暗忧。仙尊千八百年来不曾动过心,头一回怎是对着个凡人。这可如何是好。仙人不老不死,凡人却只一世春秋。此刻,仙尊怕是还不自知对沈霂的心意。如此,便有回转的余地了。千河乃是华隐的娘亲西海龙族长公主崇欢的近身侍婢,三千年前应下崇欢要永世照拂华隐,保她平安。
打定主意后,千河决定跟随华隐下界去走一遭,好见机行事。下界后,千河趁着夜色在城西施术变了一座大宅,又以草木幻化出童仆家丁数人。千河问起华隐,沈霂可曾问起你家住何处?父母乃何许人也?华隐略一思索,沈霂确实问过,她记得她答父母皆已过世,家中只余她一人。至于家住何处,她只说日后自会请他上门做客。沈霂倒也没有多问,听得千河心惊胆战。仙尊下界无数次,对这凡界的规矩却还是不甚明白。
适逢朝歌乞巧节。华隐心想现下无事,不如看看灯会。心头却浮上一人浅笑的样子。摇了摇头,便与千河一同出去。
柳烟画桥,风帘翠幕,云树绕堤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朝歌的皇城果然繁华至极。白於之山常年冷清,初见如此热闹光景,华隐与千河皆有些诧异,又带着些好奇与兴奋。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十里荷花。
华隐心下微微感叹,仙人只当凡人生活在俗世里,整日劳苦奔波。但凡人也有其烟火的热闹。
华隐着一身雪色绉纱曳地裙,层层叠叠的裙裾随步履轻拂,夜风吹的绉纱外衣轻轻飘起。千河白日里逛了大街小巷,回来时竟穿了一身凡人的衣裳。黄衫黄裙,更显窈窕。两人因着样貌出众,又穿的甚好,在人群中分外惹人注目。
一会儿,华隐瞧见路边有人买了河灯,去放河灯许愿,顿觉好玩,便拉着千河同去。华隐站在湖边等千河去买河灯,正看着湖上画舫远远地驶来,丝竹之声渐进,笑闹声也越来越大。乞巧节,又称七夕,这一天,凡界的男男女女都要与心爱之人一同出游,人群中多是一男一女两两而行,不知怎的,心下突然涌上一阵烦躁。
“华隐?”
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却是沈霂。今日他也身着一袭白衫,更显俊逸不凡。心下一阵欣喜,“沈公子,好巧”
四目相对,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气息,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仙...小姐”原来是千河,买河灯的人太多,她并未买着。远远地瞧见了一白衣男子,果然气度不凡,想来这便是那沈霂了。及至跟前,再细瞧,果然生的飘然俊逸,论相貌气度,还是能配得上仙尊的。
“这是自幼照顾我的姑姑,名唤千河。”华隐指了指千河,“在下沈霂,幸会”
河岸上放河灯的人太多,不一会儿他们便被挤了出来。人潮中,华隐发觉千河不知去哪了,正想回去寻她,却有一只手捉住了她的,宽大的手心,紧紧的包裹著她的,她一抬头,只看到沈霂拉着她往前走,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到他掌心的温暖。
“千河还在后面。”华隐有些着急,“不要紧,琮安带她去买河灯了。”说话间,华隐看向两人紧握的手。一路上的男女,也是这样握着手的。沈霂,是喜欢她吗?华隐说不清是何心情,想到这里,竟然有些欢喜。欢喜。这个念头把她也吓了一跳。
而沈霂,一颗心却是跳个不停。自半年前海棠花下初见,他整日所思所想,便只剩那身着白衣的少女了。他不知她家住何处,只好日日等在海棠林里,有时她会前来,他便与她一路赏花散步,谈诗吟对。他也曾悄悄跟着她,想看她家住何处,无奈每次告别后总是不见她的身影。看她衣饰不俗,气质不凡,定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私下里悄悄派琮安去询过皇城里可有哪位大人家有名叫华隐的女眷,无奈遍寻无果。
他心下明白,这是动心了。自小到大,向他示好的佳人不在少数,皇城中更有名门千金欲与结亲,他却始终没有心动的感觉。父亲沈王爷曾笑说日后他若动情,定是个痴情种。他不置可否。自遇着华隐,他可不就是痴了么。却不知华隐是否和他一样心思。海棠花谢后,他也曾去城郊海棠林,却不曾再见过华隐。他心下焦急,却无处可寻。今日七夕,几个世家公子约他游湖,趁此机会找个意中人,说到意中人,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白衣下笑容淡淡的脸。若被这些个王孙公子知道他对一个没见过几面,也没说过多少话的女子心动,怕是要被笑死了。于是推说父亲今日回府,府里要设晚宴。
到了晚上,终是按捺不住,因琮安说今日有灯会,届时街上人会很多,热闹非常。没准儿那华隐姑娘也会去逛灯会呢。于是换了常服,带着琮安一同前来看灯会。
果然遇到了她。
远远地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她。示意琮安带千河去买河灯,他便牵了她的手。头一回牵女子的手。心里却是吃了蜜糖一般的滋味儿。
两人牵着手走了许久,谁也不开口说话。路过卖河灯的铺子,沈霂拉了她进去,买了两个河灯说:“我们去放河灯许愿。”她轻轻点头。行至河边,他点燃河灯,递给她一个,她看着他将河灯缓缓放入水中,动作轻柔,神色认真,不觉心中一动。然后也照着他的样子放了河灯,闭着眼睛许了愿。
“你许了什么?”看他放河灯时的认真模样,她好奇道。“你想知道”沈霂挑了挑眉。“嗯。”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还有这种说法吗?”
“嗯。”
“那你告诉我,兴许我可以帮你。”华隐起了顽皮之心,心想凡人所求无非是升官发财,长命百岁之类。却不知沈霂是否也如此,由此更加好奇。
“哦?此话当真?”沈霂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得告诉我,我才能看看能不能帮得到你啊。”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愉,年年今夜。”
华隐不觉好笑,原来这么简单。“七夕年年都有,你便每年都来看灯会,放河灯。这可不是年年今夜么。原来你的愿望这般简单。”
沈霂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揉了揉眉心。半是认真半是打趣道:“我的愿望,是每年七夕,都有你,与我一起看灯会,放河灯。这愿望,你会帮我达成么?”
华隐不禁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见她呆住,沈霂神色认真道:“华隐,我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
沈霂果真是喜欢她的。但此刻听他说出来,华隐只感到一阵慌乱无措,看着沈霂幽深的双瞳定定的望向她,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落荒而逃。
恍恍惚惚的回到大宅,千河一脸焦急的迎上来,华隐却不愿说发生了什么。只看她神情,千河心下隐约明了。心知此刻便是斩断孽缘的大好时机。便故作惊讶的说:“仙尊莫不是也对那沈公子存着男女之情?”
“莫要胡说!我怎会对凡人动情。不过是从未遇到过男子示好,不知如何拒绝罢了。”一句话说完,华隐总觉这理由牵强,却又似乎找不出更好的说辞来。
“明日我便约了沈霂,将一切说明,我们就回白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来,华隐淡淡的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千河在原地若有所思,只盼明日能顺利回白於,这一切便也就过去了。
如是,第二日,便约了沈霂游湖。
船近湖心,华隐看向沈霂,颜色淡淡:“近日多有打扰,承蒙沈公子照拂,华隐感激不尽。”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沈霂看来似是心情不错,淡淡的揶揄道。
沈霂,似乎很开心。华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待要开口时,却听沈霂说:“华隐,自棠林初遇,我便喜欢你了。若你也对我有意,我...”
“沈公子,我想你定是误会了。华隐初来此地,无依无靠,棠林初遇,有幸能与沈公子一道赏花吟诗,华隐只当沈公子为知己。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况沈公子乃靖王府小王爷,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王侯公子多负心薄情,华隐怕是消受不起”一席话草草说完,华隐突然有些难过。自棠林初见,她便知他是小王爷。她虽不懂朝歌官制,但想来和昆仑无甚差别。只闻那天界的玄廷神君惹出多少风流情债,莫不是出身好又长得好的男子皆是如此朝三暮四。
“你说什么?”沈霂满目震惊,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原以为,华隐也是喜欢他的。
“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华隐垂下眼,低低的说。究竟有没有呢,她不想知道。只觉得那日不该贪恋凡界大好韶光,睡在海棠花下。
自那晚沈霂表明心意后她便害怕了。
她怕沈霂只是一时热情。
更怕她若真的喜欢沈霂,该如何收场。
船近岸边,沈霂走近华隐,眼眸中夹杂着怒气。未等华隐开口,便俯首吻住了她。若说沈霂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那他的吻则刚好相反,好似一阵疾风暴雨,铺天盖的袭来,让人无处可遁,顷刻间便被淹没在暴雨声中。华隐虽未经男女情事,但常年停留朝歌也略知一二。沈霂如此对她,确让她很吃惊,吃惊之余,有眩晕一阵阵袭来,嘴唇上的刺痛提醒着她此刻发生了什么。她用手轻抵着沈霂,却被他捉住绕至身后。吻越来越烈,沈霂似是怒气已消,不再咬她,只是紧紧地拥着她,用力的吻着她,而她,竟也呆呆的任由他吻着。良久,沈霂才放开她,看着她用力的呼吸,不由的轻笑。她只觉恼怒,一把推开他,却被他拉了回去,紧紧箍在怀里。
“华隐。你是喜欢我的。”
“我没有。”
“你若不喜欢我,为何让我吻你”
你若不喜欢我,为何让我吻你。
沈霂的话一直回荡在耳边。想起沈霂的吻,华隐觉得连耳朵都是烫的。
“我虽是小王爷,却不曾做过什么负心薄幸的事来,于男欢女爱之事上,自认清白。我们相识近半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
“若你明日仍是这般回答,我便就此断了这念想”
她打定主意,明日不去见沈霂。
到了第二日,即将回去白於,却烦躁不安。
千河不知去了哪里,华隐本想出去寻她,却一路走至棠林。不过上午,沈霂便已等在了那儿。此刻,她突然了悟,为何之前每次来此,总能遇到沈霂。怕是那三个月来,他日日都如此等着,只盼能见上她一面。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下一酸。她只隐在树后,并不上前。希望今日沈霂没有等到她,便从此死心罢。
时过正午,突然天降暴雨。华隐抬头看乌云只聚在这一处,便知是千河。雨下的极大,棠林并无可以避雨的地方,沈霂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不一会儿,便湿透了。琮安拿了伞,急急赶来,想为他撑上,却被他一把推开。他在雨中立了三个时辰,任凭琮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也不肯走。华隐远远看着,突然一阵心痛,眼中雾气渐渐聚集,终是看不下去,长袖一挥,顷刻间,暴雨便停了。再看沈霂,仍旧站在那儿。本与千河约好今日回白於,此刻,大概千河也知晓今日无论如何是走不了了。直至日落,天色渐黑,琮安终是忍不住了:“小王爷,快跟我回府吧。天都已经黑了,华隐姑娘今日肯定是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吗?”沈霂看不出神色,语气也平淡无波,“那我便明日再来。”
第二日,沈霂仍在棠林等了一天,正午时分千河又施术降起暴雨,这一次,华隐并未阻拦。她想让沈霂回去,不要再来。直至天黑,暴雨仍在下着,沈霂终是被琮安劝走了。
第三日,千河一早便等在了棠林,只等沈霂一到,暴雨便至。偏生沈霂也不撑伞,只静静的站在雨中,任凭雨下得多大,也没有走的打算。眼见他淋了三日雨,华隐心下难过日甚一日,只盼他早些离去,她也好回白於之山,从此忘了这段孽缘。
一直到了第七日,任凭千河日日降雨,沈霂每日都至。脸色却一日不如一日,华隐看得明白,心下痛极,却无可奈何。
天色渐晚,雨还在下着。华隐避在树后黯然神伤,却听得琮安一阵哭喊:“小王爷,小王爷。”原来是沈霂日日淋雨,感染风寒,因着没有卧床养病反而每天再淋一遭,今日终于是撑到了极点,高烧晕倒。听到琮安的哭喊,沈霂稍稍清醒,见他睁眼,琮安不觉大哭,“小王爷,咱们走吧。你忘了华隐姑娘吧。她若喜欢你,一早便来了。你再这样,老王爷也可怎么办,琮安怎么办。”
“是啊,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若喜欢我,一早便来了。”沈霂气息微弱,神情凄楚而哀伤。琮安见了,却哭的更是伤心。
他终于死心了么
心知他明日定是不会再来,华隐夜里悄悄潜入王府,寻着沈霂的院落,施术进入他房中,见他昏昏沉沉的睡着,神色憔悴,隐约听着他口中念些什么,凑近一听,唤的却是:“华隐,华隐”
她心下恻然,轻轻的吻他,只一瞬,便又离开。抬手细细的拂过沈霂的眉眼,狠了狠心,随即转身离开。
不知不觉,回到白於之山已三月有余。她对沈霂,并未像她所想般渐渐淡忘。思念之心反而日甚一日。白日里她理一理白於之山大小之事,去凡界布雨一事也交由千河,千河心下明白,倒也没有多问。夜里却最是难熬。一入夜,万籁俱寂。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净是沈霂在棠林里微笑着看她的模样,一会儿又化作沈霂立在雨中神色哀伤的样子,还有那日在船上,沈霂略带怒意的吻。往往是天亮了,她自己也不知是做了一夜的梦,还是回想了一夜她与沈霂的点点滴滴。
碧纱秋月,梧桐夜雨,几回无寐。
她想,她是动心了。她喜欢上了沈霂,那日却不敢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