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欢》慕良生

2、岁华都瞬息

　　昆仑纪四十八万年，西山西王母寿宴。昆仑内各方神仙纷纷前来祝寿。远至东海龙君，近至昆仑之丘得道的小仙，皆抛下手中要紧事，早早前来。西王母本是由先天阴气凝聚而成的母神，是昆仑天宫中所有女仙之首，“为西华之至妙，洞阴之极尊”。
　　作为天界之首，天帝不能亲至，便派玄廷神尊前来祝寿。玄廷神尊乃是当今天帝一母所出的亲弟。天帝即位时尚才出世，故天帝对其既是兄长，又是父君，因着他生性闲散，十万年来才修的神尊之位。这玄廷生的眉如墨画，鬓若刀裁，面如桃瓣，目若秋波。据传其声若钟磐，能摄人心魂。乃昆仑第一美男子。数万年中不知惹下多少情债。不知何故，自五百年前起，却甚少居在天宫。今日西王母寿宴，因他位份尊贵，便代天帝前来。说起来乃是他五百年来第一次参加仙家酒宴。
　　时过正午，酒宴正酣，西王母正与众仙家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却见座下童子匆匆来报。原来是昆仑北隅白於之山忽降大雪。
　　酒宴顿时静了。
　　“大雪？可是白於之山洛水之滨的那位仙子醒了？”武德星君打破沉寂，率先问道，“想来怕是那仙子醒了，她睡了五百年，昆仑五百年不曾下过雪。朝歌施云布雨，霜降飘雪本由她专司，自她沉睡后，朝歌由西海龙君崇朝泽被照拂，昆仑虽可降雨却再不曾见过一片雪花了。”混元星君捋一捋花白的胡须回道。
　　话题转到了这儿，众仙家不免好奇这白於之山洛水之滨的仙子。甚少有人听说过天界有这么一位仙子的。混元星君笑眯眯的再次为众人解惑道：“这仙子名唤华隐。除外去朝歌施雨布雪，便只在白於之山。因着从不踏入天界，除却西海龙君崇朝与白於之山的小仙，天界竟无人见过她。”“莫不是她生得丑，不敢见人罢！”武德星君快人快语道，众仙又是一阵笑闹，笑罢便齐齐看向混元星君，混元星君却也不急，似是要将众人的胃口吊个足，才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说道：“据白於之山的小仙言，这华隐仙子有倾城之姿，倾国之貌。一袭白衣，长袖飘然。时而兴起在白於之山降雪，漫天雪花，她就飘在其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冰肌玉骨。兴之所至还会吟歌咏叹。我虽不曾亲眼所见，但这雪中轻歌曼舞，想来确是倾城姿色。”语毕，看向众仙，皆是一片醉倒神色。
　　席上坐着的玄廷神尊却是一语不发，矜贵疏离。若有所思的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翡翠盏。华贵的玄色锦袍上绣着精致繁复的云纹，更衬得他清俊无双，丰神逸朗。听着混元星君说起那华隐仙子与崇朝，手指不觉一顿，那琉璃翡翠盏便生生的落到了地上，倒也没人听着声响。
　　崇朝么？原来她深爱的那个男子，竟是西海龙君崇朝。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在会洛水沉睡五百年。崇朝又怎会任她沉睡五百年？疑问纷沓而至。思绪一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毫无头绪。
　　白於之山，洛水之滨。有仙司水，名曰华隐。
　　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洛水之滨负手而立的竟是玄廷仙君。夜风习习，吹得他衣袂轻拂，晚风中有香气隐隐袭来。他心中蓦地一动，半阖的双眼睁开，眸子里满是震惊。海棠花。她竟然种了海棠花，如此薄情的人，竟然还记得海棠花。不由得一声冷笑，他倒想看看如今的她还要作出何种虚情假意的模样。
　　顺着海棠香气寻去，一路踏香而至一座宫阙前，西番莲花样的白石台阶与雪白粉墙，进了门去，是曲折游廊，游廊外一带粉垣，有翠竹遮映。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又有一小门，出去后是后园，边上栽了梧桐，密密实实，妍秀净直。绕阶而出是那华隐仙子的寝殿——拂歌台。海棠香愈盛。他广袖一挥，飞身越过殿去，高阶之下的路旁也栽满梧桐，月影斑驳。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海棠花。他施术隐去周身仙气，穿过梧桐林，便见洛水。月华倒在水面上，清幽寂静，水面泛着一层银色光辉，更显清冷。他暗暗握紧手心，心中恨意愈盛。每走一步仿佛有千万年那么长。洛水边是一片花海，胭脂红，砗磲白、桃花粉，暗香浮动。目之所见，尽是海棠。
　　隐隐的，仿佛有一根线，牵着他走向海棠花中。
　　忽的，脚步顿住，玄廷似是连呼吸都敛了去。怔怔的看着不远处海棠花下睡着的人。白衣墨发，冰姿玉态。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仿佛是雾气，又好似月华。一如初见模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闭着的眼睛蓦地睁开，慵懒的直起身，望向玄廷，却见一双凤目灼灼地盯着她瞧。一瞬间的失神。
　　似曾相识的眼神。
　　沈霂。
　　她在心里默念。那一年，她在凡界施雨，误入海棠花林。雨过云散，韶光正暖，她便在花下小憩。熟料浮桑的花妖棠溪一晌贪玩，见她熟睡的模样惊为天人，正寻思着什么样的男子方才配得上她，忽见得朝歌靖王府小王爷沈霂来此赏花游玩，因瞧他美服华冠，轻裘宝带,眼角眉梢，风流态度，转盼多情，语言若笑。便想如此一个翩翩少年郎，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与那海棠花下的女子可不正是天定的好姻缘。那日因春风如醉，香气似熏，她便忘了设下结界。轻易地被那花妖棠溪引入风月之梦。梦中她遇见一贵公子同她赏花，场景一换，她与那公子在一雅致的院落中，只见那公子折了一朵胭脂芍药轻轻插入她鬓间，遂俯下身来吻上她发顶。天旋地转，转眼又是一处花厅，大红的幔帐与花毯，她低头，却看到自己穿着大红的吉服，一时间惊慌失措跑了出去，厅外是一片火红的杜鹃，杜鹃花从里缓缓走出一身穿吉服的男子，从容看着她。梦里场景似是真的一般，那男子含笑看她时她漏了一拍的心跳，那男子吻她发顶时她心中圆满的感觉。忽听得一声“好一幅海棠春睡图”，梦被惊醒，她似还在梦中。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睁开眼时，却看到一男子，金冠绣服，形容出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正是她梦中所遇的贵公子。而她兀自茫然，不清楚究竟是醒着还是犹在梦中。彼时，除了舅舅崇朝，她从未见过年轻男子。她虽为昆仑的仙子，但万年来除了朝歌与白於，她从不踏足昆仑的其他地方。昆仑有些什么神仙，她是一概不知的。白於之山虽有男仙，但她见过的只是几个胡子都已花白的树精山神。白於之山的小仙们都说舅舅星眉朗目，风姿郁美，既有龙族的尊贵之态，又有神祗的绝代风华，便是那天帝的亲弟玄廷神君，也不见得比崇朝好看。玄廷长的什么样子，她是不知晓的，因着崇朝乃她亲舅的事乃是白於之山不得外传之秘辛，故她除了凡界外不曾去过其他地方。如果说长成舅舅那样儿的就算好看，那眼前这人也是个好看的人了。她虽不解人事，但想到梦中与他的亲密状，又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瞧，愣了半晌，脸终是红了。她那时，并不知晓，她在梦中，就已心动了。
　　见她如此，那男子微微一笑，就像朝歌三月盛开的桃花林，直欲引人一探究竟，接着缓缓上前道：“惊扰姑娘午睡，委实抱歉。在下实非有意，还请姑娘见谅。”她瞪着眼瞧了半晌，实在没从他脸上瞧出个歉疚的神色来，心下微恼，但想到适才梦中情状，直觉脸似火烧，不由得十分尴尬，想要快些离开。便微微笑道：“不妨事。”随即转身，碍及这周围有人，不便用仙术乘云而归，只好沿着□□走出，思量着待这人走远，再行回去。岂料这男子竟一路跟了过来。“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霂字。敢问姑娘芳名？”不疾不徐的声音，温柔动听，回头却见他笑意吟吟的望着她，些微的失神，便脱口而出：“华隐”说完却又蹙眉微微懊恼，今日这是怎么了。
　　怔忡间忽听得有人喊道：“小王爷，可算是找到你啦，只看到你的马，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原来这沈霂是朝歌靖王府沈王爷的独生爱子，今日因着天气好，便约了一群王孙公子来郊外狩猎，途中忽下起大雨来，他只顾躲雨，便与他们走散，不想这雨停的如此之快。
　　趁着他们走远说话的工夫，华隐便施术御风而去。
　　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似要将她淹没。正兀自想着，忽听得说话声：“听闻华隐仙子自沉睡中醒来，本尊特来道贺。”思绪收回，她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说话的人。原来这便是昆仑的玄廷仙尊，模样生的确实好看。目光移至他的眼睛，不由地恍惚起来，真是像极了沈霂，同样的王侯之气，连那灼灼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可这声音，这容貌，又分明不是。心下一阵怅然。是了，沈霂只是区区凡人，因为她魂魄寂灭，永世不得转生。思及至此，心下一阵悲痛。不想睡了五百年，一朝醒来，却还是会为沈霂情伤至此。沈霂。沈霂。
　　“有劳神尊了，本不是什么大事。”华隐依礼回谢道。不知为何，这玄廷给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而他看她的眼神更是奇怪，一双凤目锐利如锋，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屑。她虽不明究竟，却无心探寻，只淡淡开口道：“神君屈尊来此，实令华隐惶恐。夜深露重，白於之山离天宫路远，神君还是早些回去罢，改日华隐必至天宫拜会。”他直直望着她，眼神幽邃，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道“是玄廷的不是，深夜冒昧到访。既是如此，那我便走了。改日再来拜会仙子。”
　　转过身，玄廷露出一丝冷笑。她适才，可是想起了沈霂？她还会想起沈霂？如此寡情的人，那片棠林，在他看来，不过是她尚有一丝良心对沈霂的愧疚。
　　身后，华隐看着玄廷的背影，不觉恍惚，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背影，若非知晓这是玄廷，她定会以为这是沈霂。
　　水风轻、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