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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嘴角上扬,在上方一厘米处 他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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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清秀眉,圆眼,黑色的眸子冷冷的让人感到一股寒气,嘴角总是向左上方扬起一厘米,像是在嘲笑你,或者是在嘲笑他自己,即便是站直的时候,脑袋也总会不自主地歪向一侧,似乎他的世界是不平衡的,呈现倾斜状态,所以他需要将自己的脑袋倾斜一个角度来观察他的世界。
但我不可否认,他是个潇洒的人,清朗的眉目,行动举止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不羁,或许,还有一点落寞。
我知道,如果那些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和精神都饱受沧桑的人们听到九零后的孩子说落寞,说寂寞,一定会口诛笔伐,说这是无知,是浅薄,是矫情。他们会认为我们的一切苦恼全是时代的错,这个时代让我们更加自我,腹中空空,非常愚昧。
这么说,是因为不懂得。不懂得,就不会慈悲。刻薄的人,大概就是不懂他人的那一群人吧。
“这是林生,我们学院公认的高富帅。”顾秦向我介绍道。
顾秦是我的老乡,比我高一届。高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说了他的大名。人穷志不穷,他成了那些长辈们教育子女最常用的例子。
他不高,有点黑,有点瘦,总之到处都有点不够完美。但他眸子里的坦诚足以把他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那里是一个和平的世界,永远不会有动乱。
林生笑嘻嘻地看着我,嘴角仍是向左上方扬起一厘米,道:“你好。”
“你好,我是许青城,很高兴认识你。”
我迎着他的目光,凛然道。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波光,似乎在刹那间,有什么念头像闪电一样穿过他的头颅,给了他很大触动。不过很快,他恢复了他不羁而又有点混蛋的神态。
“青城,好动听的名字,可是张爱玲《倾城之恋》的倾城吗?”
“不是,是青色的青。”顾秦的手搭上了他的肩,笑道,“想不到你也知道那样的小说。”
“青城,你听听,顾师兄这话说的,就许他看《诗经》,偏我就不能知道《倾城之恋》!这个州官自己放火,倒叫百姓不要点灯!”林生的目光在我和顾秦之间流转。
亲昵的口吻,狎昵的神态,他似乎是有意拉近距离。
但这样却让我不由地在他与我之间竖起一道墙。初次见面,给人一个稳重的印象还是比较重要的。
北园大道上人声鼎沸,音箱喇叭震天地吼,音乐声反复萦绕,各式各样的海报传单讲着新学期办理业务的优惠。道路边停满黑色白色银白色靛蓝色的汽车,它们静静地趴着,并不加入这喧腾的队伍。大人孩子拖着行李箱,挎着腰包,抱着包裹,一脸热切与期待。宿舍楼下叫卖塑料盆被套拖线板的热情地叫住过往的人们。
新学期了,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一切都在热烈地生长。
一年之前,正是我的新学期。
“师妹,你的头发剪短了?记得你是飘飘长发哦。”顾秦突然问我。
我笑道:“是啊,头发剪短了,就好像可以跟过去断裂,然后继续走下去,不会因为老是忘不掉过去而停滞不前。”
顾秦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应。
“那是下乘之法。”林生道,“佛家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呢,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佛家那是上乘之法,师妹还需历练。”
他说完又是嘻嘻一笑,歪着脑袋看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本来就是俗人,何必假装能像佛那样忘情。”我攒起了眉,对顾秦说了声有事先走一步,然后转身逆着他们的方向走开了。
博学楼旁是一条三十五度倾斜角的长坡,一个不要命的孩子骑着单车猛直地往下冲去,脸上全是骄傲。我猜,要不是现在周围有那么多人的不必要存在,他一定会大喊几声宣告他的快乐。
坡下是一面湖,在这个不大的校园里显得碧波浩渺。可惜缺了一条小木船,一把木浆。湖边环绕着白色小径,像丝带一样系在湖的脖颈上。
这里有很多树,当然还有很多人。
走到哪里,都躲不开人。而且,偏偏想要躲开。
从近两千公里之外的一个省份来到另一个省份,不是因为原来的那个地方不好,也不是因为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不好,唯一的原因,只是想要躲开。
躲开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那里的过去。
就像剪掉长发,就以为可以跟过去告别一样,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怎么现在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迎着风,我的记忆却充满了过去。
难道我的决定是错误的吗?难道未来一定要跟过去纠缠不清吗?
是不是两千公里的距离还不够远,不足以逃离过去的追踪?
想想真让人发疯。
疯了之后会怎么样呢?变得跟疯子朵一样吗?
疯子朵是我的舍友。她中学时候跳了一级,比我小两岁,头发披着长及胯骨,眼尾下垂,目光总是漂浮不定,一副厌世的样子。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笑容灿烂盛放像牡丹那样雍容华贵。我决没有想到,那个时候的她已经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她早就爱上了死亡,或许,我看见的那个微笑着的她只是她的躯壳,事实上,她的内里一直都在腐烂,每一天都腐烂那么一点儿,终于有一天,她被掏空了,支撑她躯壳的那些骨架再也起不了作用,于是,她选择跟死亡私奔。
走的前一晚,朵儿神色凝重地对我说:
“爱情和写作构成了我的全部,没有爱情和写作,我也就魂飞魄散了。”
停顿了很久,她补充道:
“现在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失去它们了。”
室友玉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泣不成声,她说,朵儿躺在宿舍楼下,死了。
那天晚上,我和玉儿、千儿三人对坐,每个人都双手抱膝,脑袋支在腿上,静默着。然后,慢慢地,其中一个人流泪了,另一个人流泪了,大家都流泪了。
白天的时候,她父母来过,老实巴交的样子,说不上几句话就嘴唇哆嗦。父亲强忍着没有流泪,母亲早已老泪纵横。
第二天,现场又恢复了原样,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孩走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孩。男男女女走过,有说有笑。他人的生活依旧继续。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满池的莲花,萎落了。
我的一只绣花鞋,找不到了。
这反反复复的梦境,深不见底无可预测的梦境,到底是对过去的反映还是未来的预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