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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罪恶的夜 一手持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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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矣。
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古人的这种不羁的快乐。简单,毫不做作。
与顾秦在酒吧里对喝了三瓶啤酒,然后勾肩搭背走下坡,在朝天门广场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背,抬头看天。
“今天是中秋了,据说,这一天月亮会很圆。”我叽里咕噜地说道。
“你脑子里都是啤酒还是装诗人啊,据说?我不懂。”顾秦拿着一只喝空了的啤酒瓶砸我的脑袋,“我来把你砸清醒。”
“你怎么会不懂?像你这样浑身都是伤疤的人,有什么是你不懂的?”
我推开他的酒瓶,顺势躺倒,手臂展开,写成一个“大”字。天是黑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月亮。吃月饼的人们是不是会有些遗憾呢?月饼,你会不会感到有些遗憾呢?
看不见月亮也许是一件好事。月亮知人心,它看见了你的心中事,所以躲了起来,不让你看见它的圆。
月圆人不圆。这样的句子在脑袋里一出现,眼角就有些湿了。现在,“大”字上添上一双眼睛,再添上一滴泪,我写成了一个“哭”字。
青城,我的这一滴泪,你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用透明玻璃瓶小心地收藏起来?你说,男人为一个女人流下的泪水是非常珍贵的,我为你流泪的时刻,是你最幸福的时刻。你会把这只玻璃瓶珍藏着,年华老去的时候,看着它就会想起曾经有个人是那么地爱你。
你说,泪水是从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从心最柔软的部分流出来,是人的一部分,就像孩子是自己的血肉一样。拥有了我的泪水,你感觉就好像可以永远拥有我。
“你怎么了?眼睛里亮晶晶的。”顾秦的声音吹到了我的脸上。
我这才发现广场那一头的灯光直对着我,灯光射过来,我眼里的泪水闪闪发光。
“你喝花眼睛了吧?”我赶紧把脑袋偏向一边,避开他盯着我的目光。
男子汉是不可以哭的,眼泪是懦弱的表现。这是我从小接受到的思想。想哭的时候一定不能哭,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释放泪水。在别人面前流眼泪,我感到脸红,像是一直以来紧紧裹着的一件隐身衣被人脱下,我,一个完整没有遮盖的人,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他们会看着我的泪水,哄笑着说:
“看哪,原来林生是一个这么人,懦弱,不堪一击。”
我不愿你们把我最真心的一部分拿来做笑谈,所以,我不会让你们看见我哭。
“说实话,你对许青城是真心还是假意?”
顾秦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我身边,双臂抱头,对着我的半边脸是黑的,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我不清楚。也许真心,也许假意,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什么区别呢?要不你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吧,我也想知道它是怎么想的。”我说着,自己也笑了。
长江与嘉陵江寂静无声,汽笛声远远近近,一批旅游的人们远去了,明天,又一批崭新的人们会来到,有谁会在意吗?
以为自己就是那样什么都不在意的。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顾秦没有回应。我以为他在做哲人的沉思,等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我一个侧身爬了起来,虽然时节已是九月,吹来的风还是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倚靠在江边的石栏上,看着灯光下五彩斑斓的水上世界,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袋停止了思想,嗅觉却又来做无谓的打扰。风里那股隐隐的香,不是你的却是谁的?
很可笑,不是吗?那个人不在你的身边,然后她的气息却似乎就在你体内,随时都会从你身体里散发出来,提醒你,你根本忘不了那个人。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爱情吗?
怎么一点也不甜。你们骗我。爱情其实是苦的。
可是这真的是爱情吗?林生怎么会要爱情?
跟女人调情,嬉戏,把感情当做游戏,当做过家家,可以随时转变身份。她们对着你笑,对着你撒娇,对着你说甜蜜的话,你什么时候当真过?你知道,她们笑,她们撒娇,她们说那些甜蜜的话,都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爸妈的钱。她们以为你不知道,她们把你看成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只会大把花钱的好人,于是你将计就计,装作不懂得她们的小心思,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快。
很久不爱了,慢慢地也就忘记了爱的味道,再慢慢地,就不会爱了,最后,也许都不会再想去爱了。
夜更深了,人也渐渐地少了,寂静更浓重了。顾秦的鼻息均匀有力,那是他旺盛生命力的象征。顾秦比我强大,受过伤,却不沉沦,只是像骑车摔了一跤,或是旅游的时候迷了路,都是小小的错误而已,并不总是去看那些伤疤。
他说,等伤疤脱落,新的生活就又开始了。花儿落下的时候,新一轮的生命就在孕育中了。这一切都很自然,很美好。
手机突然响了,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很刺耳。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边一片嘈杂,一个人高声问道:
“是林生吗?我是房东,你赶紧回来吧!你女朋友要自杀!”
我女朋友?自杀?
世界真混乱。
我摇醒了顾秦,让他自己回去,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Y大道。
下了车,警察和房东走了上来,声口嘈杂。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往上看,一个女人坐在窗沿上,嘴里不知道喊些什么。看得出,她的情绪处于失控状态。
那个窗口属于一单元三楼四间,正是我的房间。
而那个女人,正是阮心。
我冲开人群,直奔上楼。一楼,二楼,三楼,然后左转,用力推开右手边的门。
阮心全身□□,两只手臂叉开,在空中胡乱挥舞。发丝凌乱,喊声嘶哑。
我看着她单薄的躯体,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冲上去,一把把她抱住往后拖。阮心奋力地挣扎,眼睛大睁,神情里充满了恐怖。她双脚乱踢乱蹬,声音呜咽:
“你们放开我!啊——放开我!杂种!畜生!”
灯光下,我看见她的眼泪大把大把地流下来。
然后,她浑身瘫软,闭上眼睛,低低地哭泣道:
“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我把她放上床,扯过被单罩住她,喊道:
“阮心!是我,林生!你不要哭,不要怕!我在这里!”
阮心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睫毛湿湿的粘在一起,眼神是那么无助,无辜。看见是我,她一下子坐起来,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夜,罪恶的夜。在这样的夜里,有多少的纯真和美好在一瞬间破碎,无可挽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跟朋友聚会,喝醉了。回来的路上,两个流氓一直尾随她进入房间。之后的事情,她没有多说,眼神黯淡无光。
阮心并不是我的女朋友。那段时间她借住在我的房间,而我,除了一天,其他时候都在宿舍。
是的,除了一天。
那一天,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各自的被子。半夜,她从她的被子里钻出来,揭开我的被子,探进来一只纤纤细手。那只手沿着我的小肚子往下滑,最后停住。我害怕,惊慌,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我已经掀开了被子,冲出房间,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一晚,你是怎么度过的,阮心?
你是哭了一整晚,在泪水里睡着,又在泪水里醒来的吗?还是一个人静坐了一晚?
一个女孩,决定把自己交出去,必定是下了很大的勇气。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就拒绝了,以一种生硬的方式。
打碎一样东西很容易,但碎了之后,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再好的医术也乏回春之力。
这个故事只是无数个年代里的无数个人的无数相似性中的一个可触摸的,真实可亲的故事。所有的人都只是匆匆走过,根本不会去看它一眼,即使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也不会因此洒下一滴眼泪。
这个故事,还有故事里的人,都同样轻飘飘的,在这个大海一样深沉动荡的世界里,简直称不出属于她应有的重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个人,这却是唯一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