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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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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桂林回京后方妍突然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公司业务增多是好事,奖金也肯定会多,不过跟她行政方面的其实也没多大关系。
方妍所在的部门是负责海外项目管理。就是各个海外业务部的工作汇总与规划,以及国内政府部门的接口。各种见世面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只是她一个行政助理能参与的事务有限,如果能跟着骨干做业务就好了。她看着同事们每天往返于各大部委,或者世界各国地奔走,觉得那才是有挑战有意思的事情呢。不过要是留心,肯定有办法转成业务。因为部门人员有一定的流动性,有的同事被调动到国外工作,也有常驻海外回国的,这里面就存在空档。方妍决定试一试,不成也没关系嘛。是谁说的,大胆说出你的想法,即使声音在颤抖。
这天午休,方妍刚吃过饭坐在工位上浏览网页,陈经理拖着箱子从外地出差回来,叫了一声方妍。方妍赶忙跟着他进了旁边的办公室,“帮我买点好吃的,再打杯咖啡。”他虽然显得有点累,但是情绪不错。“好!”方妍应着,小跑出去点了两个炒菜带回来。把饭菜放好在陈经理桌上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情不自禁地说起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这次拉美的项目完成得好,公司领导说也给咱们部门奖励一次出国旅游。到时候确定下来,你就准备准备联系旅行社定行程。”
“真的呀头儿?太好啦!”方妍恨不得蹦起来,问“那能去哪呀?”
“也不能太远,亚洲这几个国家吧,看看大家哪个没去过。”
反正我是哪个也没去过,方妍想,美得不行。陈经理看着方妍像个小孩儿一样,不禁想起自己的小女儿,产生一种怜爱的感情,问道,“方妍啊,来公司多久了?”
“有一年了。”方妍一听领导这么问,寻思着是不是借着他心情好的机会透露一点自己的想法呢。
“感觉怎么样?工作上有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方妍听到这个问题,很雀跃,这就是她等待的那个机会,她曾经幻想着说出她的想法之前领导问的那个问题,这么快就来了。
她稳了稳情绪,把在心里演绎过好几遍的台词说出来,“领导,在公司这一年多我觉得收获挺大的,您和同事对我工作的支持,我非常感激。但是我最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方妍努力地寻找一种合适的语气来使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陈经理微笑着示意她继续。“我觉得做您的助理很幸运,您给了我不少帮助和鼓励。但是我不想一直做行政,我想真正地参与到公司的运作之中,与同事们并肩作战,我想做业务。”
“然后呢?”经理问道。
“然后?没有然后了啊。我想由行政转成业务。”方妍想难道是我没说清楚么。
“这个我听明白了。那你应该说说你理解的业务究竟是什么,你想要怎么做?”怎么做?这个她还真没有想过,人家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呗,让她讲,的确讲不出来。
“头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格啊?”方妍看出来了,他认为她看别人跑来跑去忙的不亦乐乎的自己也想参与,想凑个热闹。行动上并没有做好准备。
陈经理喝一口咖啡,拿出领导们很典型的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说:“据我观察,你还没有准备好呢方妍。你想进步固然是好事,但是人在达到预想的目标之前,首先要了解你的目标,清楚地认识它,然后再付出相应的努力。世界上没有哪件好事会轻而易举地落在你头上,就像别指望天上掉馅饼一样,除非你已经为之正确地充分地奋斗过,并且做好了一切准备。计划和行动要同时进行,才有可能成功!你说呢?那么,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谈,好吗?”
方妍被说得很窘,因为他说的都对。她是想转业务,无非是看这个工作风光,工资高,接触面广,至于业务究竟是要做什么,她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更没有实际地为了解它而学习过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在这个部门,除了学历和专业,还应该具备怎样的职业素质才能去胜任一名业务人员的工作。她太想当然了。看来前进的道路上一刻也不能放松啊。
艺然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公司里有个小伙子追她呢,不知道是否有戏。方妍的观点是,一点儿都不能将就!
艺然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四肢修长,骨感,五官秀气好看,性格豪爽、乐观,会照顾人,绝对是个正当好年龄的好姑娘。凭这条件,怎么不也找个在北京有房的!那个追她的小伙什么来头不清楚,有待考察。
“妍妞儿,今晚不用等我吃饭了。”艺然在MSN上写。
“又有约了啊?你最近有把我甩了的趋势啊!”
“那哪能呢,暂时的哈。”
“什么情况,怎么都不跟我透露一下?”
“再观察观察,也没那么所谓。
倒是你,也别老单着了,看看有没有条件合适的,先约着呗。”
“我约谁去啊?你可真逗!”
说到约会,方妍脑子里突然出现那个人,在桂林小酒吧里遇见的一堵墙一样的男人。不知怎么,她倒是希望他会约她单独出来,说不清楚,他对她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吸引力,方妍不想把这归结为男女之间的吸引,事实上也不像。唉,太不靠谱了,两个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仅仅是遇见了,像两条不平行的直线,在某一点相交以后,又朝着自己的方向行进,并且距离越来越远。
有些时候,就是会发生一些让你想都想不到的巧事,人们通常把它叫做缘分。可是用缘分解释,又显得过于暧昧。因为事情本身可能也没有多少暧昧的因素。
时值端午节,部门集中采购一些粽子作为员工福利。方妍和其他两个同事忙着清点数目,分发给大家。端午节也不是什么重大的节日,粽子也不是什么多美味的食物,可它赶在这当儿了,就值了价钱了。现在的商家,想着法子把一些节日的意义夸张化,好从中赚取利益。那么一盒粽子,都是小版的,里面有8个,就要九十八块钱,平均一个十几块钱。要在原来看,真是天价了。还不如把这钱折现发给大家呢。
正想着,短信又响了,端午的祝福短信也多起来,以前只有过年才互相发一下,要是每个节日都给所有人发一遍,也够破产的。她心不在焉地打开:
“桃儿红,杏儿黄,五月初五是端阳;粽子香,包五粮,剥个粽子裹上糖,幸福生活万年长!祝您端午节快乐!文志成”方妍盯着这个落款许久,这一看就是一条群发的信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一定是把存在通讯录里面的人全都勾选上了。但她仍很高兴,高兴收到他的短信。那一种兴奋不同于别的,是无法跟人分享的,只有自己明白,并且,外在表现会突然地不自然,很做作,自己能感觉到却控制不了。
她想礼貌地回一条短信说你也端午快乐,但是如果这么写,他应该就不会再回,这样就又没有下文了。那么她想要怎样的下文呢?她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还是拿起来,斟酌半天,写道:“端午快乐!回北京这段时间还顺利吧?”她为自己的这个问法感到满意,首先没有多么热情或流于轻浮,礼貌又含蓄;其次,这礼貌中又暗示他回北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也没联系过她呢?其实人家为什么非要联系你呀,是你自己给他留的电话,人家又没问你要,只是出于礼节或是职业习惯地给你张名片而已。人和人之间交往,无论是什么关系,都要把握一个“度”,合适的“度”会让人觉得舒服,可以维持,也可以进一步发展,但都是稳步进行的;而不合适的,关系势必要被破坏,可能由亲密变成陌路,也可能由礼貌变成热烈。这种即使达到平衡,维持的时间也许并不长。
他很快就回了,“今天晚上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可以么?”方妍一下子蒙住了,难道她被他一眼就看穿了?是不是在他眼里,她根本就简单得跟“一”一样。她返回读了几遍刚才发出去的那条短信,没有觉得哪不妥啊!她被这样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有点心虚,本来是希望它发生的,可实际发生的时候她又胆怯了。就像叶公,号称多么地喜欢龙,真龙来的时候却吓得丢了魂。她觉得自己非常地小家子气,她不喜欢这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天生一副纠结的命呢。
方妍回了三个字:有时间。
他的电话打过来,跟她定了时间来。语言简洁,语气严肃,好像根本不是要约女孩的样子,莫不是说话不方便?
艺然预言的约会就这么措手不及地来了,而且连个提前量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什么压力,或者说有效地缩短了压力的时间。跟一个都不知道该叫大哥还是叫叔叔的人“约会”,确实怪怪的,对于她,绝对史无前例。
晚上他来公司门口接她,一辆银色的老款别克。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还是在那么黑暗的环境,他竟然老远就从人群中认出她,从大门款款地向他走来,小巧的一个人儿,一身杏色的连衣裙,长头发披在肩上,精致的细高跟,挎着浅色的小包。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这个情景曾经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像是被演绎得极为熟练的一幕。如果不是真实地发生过,就是曾在梦中出现。莫不是接过的女孩太多了,他自嘲地想。
她坐上车,看他今天穿了一套唐装,整个人圆鼓鼓的,头上锃亮,脑型很正,再加上那双大耳朵,像个佛爷。琥珀手串换成了菩提子的佛珠在手上饶了三圈。
她客气地说,您好。他很爽朗地笑了,说我真有那么老吗?
方妍也笑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像有点紧张。她想努力表现得大方得体,被他这么一问,都僵在那里。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下班高峰时期的北京非常拥堵,远远向前看去,尽是红色的尾灯,在夏天天色还没有暗下去的傍晚,不那么明显。在这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她十分没有安全感,就想找个角落藏起来。早知道这么让人不自在,就不来了。
他看出她的焦灼,跟那天在酒吧见的那个醉酒的方妍不大一样。轻轻问到:
“喜欢吃点什么呢?”他的声音好像比刚才电话里温柔许多。
他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喜欢吃什么来着,哎呀,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西红柿炒鸡蛋?方妍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什么都行的。”她这么说。
他好像早知道她会这样回答,或者不管她怎么回答,他都想好了要去哪里。转向、加速、超车,渡过长长的排队等待,他的车开得又快又稳。还好不用她再考虑,她脑子已经成了浆糊。车里的空调再冷也没让她冷静下来。
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腾出来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和一个火机,抽出来,叼住,点火,将他们两侧的窗户都开了一点,留一道缝。她用眼神的边缘扫视着他的动作,熟练的,自我的,无它的。她觉得自己坐在那里有些多余,连个配角儿都不算。
他带她到朝外的一家铁板烧。方妍很喜欢吃铁板烧,因为她喜欢那种不锈钢的台面,这个理由是不是够充分。但是她自己几乎不去吃,对于她那个收入,有点小贵。
他很自然地帮她拿自助的冷餐,饮料,还为她剥虾,她觉得受宠若惊,以前程磊从不这样,这类事情都是由她负责的,而且她从没有觉得不平衡。她心里好一阵暖,像一个受父母宠爱的孩子。
“吃燕窝吗?”
“嗯。”
“等着我拿给你。”
炒菜的师傅看着他们的眼神很诧异,搞不清这俩是个什么关系。她有点难为情,低头吃着。她自己也搞不懂什么关系,朋友么,还不算,肯定也不是陌生人,只能算是刚认识的人,之前以为他是个装深沉的大叔来着,没想到这么细心,想来忍不住笑了。
“光给我剥了,你怎么不吃呢?”方妍看到自己面前好几个去了皮的“虾仁儿”,问。
“我吃不了海鲜,河鲜也不行,水里的都不能吃。”他说。
“是过敏么?”
“不是,我有痛风。”
“痛风?喝啤酒吃海鲜得的那种?”
“对,年轻的时候特爱那么一起吃,结果就中招了。”
“不能吃你还带我吃这个!”方妍不解。
“还有别的呢,牛仔骨,五花肉,青菜,都可以吃。”
方妍很惊异,她应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吃铁板烧吧,他难道知道?之前种种,他好像什么都知道,难不成,他是个算命的?
“你是个算命大仙儿吧?”她也没那么紧张了,跟他开起了玩笑。
“嗯,对。算了十几年了。”
“啊?真的啊!我说的么!那你给我算算呗,看我以后能发财不?”
他看着她傻傻的样子哈哈地乐了,“说什么信什么啊你。”
方妍知道上当,为自己二了吧唧的举动后悔,不敢再乱说话。
他看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更觉得好笑,这个姑娘让他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不用猜,不用哄,不端着,也没有什么其它想法。他倒愿意跟她多说一点。
“我是做珠宝贸易的。”
“珠宝!好厉害!是珠宝店吗?”其实她也不了解什么算是珠宝,翡翠、钻石之类的吧。
“对,我的店在百特珠宝城。”
他的店!他是个小老板呀。怪不得电话里那么严肃,一定是当着伙计的面打的吧。
“哦,原来是张老板!”
“嘿,别这么叫啊!有空来店里坐坐,请你喝茶。”
“这样方便吗?”
她想象着他穿着唐装,坐在茶盘前沏茶的情景,再放一首古琴曲儿,写一幅大字....一幅老年人晚年生活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她笑得高兴,明白她愿意接受邀请,“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热烈欢迎!我喜欢交朋友。”
本来可以有机会继续接触她是有所期待的,但是她不喜欢后面这句,听着心里空空的。他说他喜欢交朋友,那就是她只是他所交的众多朋友的一个——现在还称不上朋友,邀请她去喝茶也只是他对待朋友的最普通的方式,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一股莫名的感伤。
“那你的家人跟你一起做吗?”她其实是想问,你媳妇儿跟你一起吗?
“没有,我一个人。”他停顿了几秒,说。
一个人,一个人是什么意思?自己做生意?还是是单身?方妍的心跳得自己都听得见。她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究竟多大年纪,家庭情况,却不知再怎么问,总不能直接了当地问吧,又不是相亲查户口。
她看着铁板上的油一点点散开,变成一股烟被吸入风口,一道道食物躺在那里,任师傅宰割,还来不及伤心呢,就得被人吃掉了。旁边一对情侣说笑着,女的给男的讲电影里看的鬼故事,谁死了谁又活了,男的听得一惊一乍,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她忽然灵机一动,兴奋地说:“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
“呦还会讲笑话呢,好啊!”
“有一天,老师问同学们:‘谁能说说牛皮有什么用处?’毛毛抢着举手说:‘可以做皮鞋,做皮带……’冰冰接着回答:‘可以拿来吹!’老师说:‘牛牛,你是班长,你最乖,你来回答一下。’牛牛犹豫良久,终于说:‘牛皮最大的用处就是包住牛肉……’全班立马都晕倒。”
“哈哈哈哈。”他果然被逗乐了,“原来牛皮这么有用啊,哈哈...”
“是啊,牛全身都是宝呢。我就是属牛的。你呢?属什么哒?”方妍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得意,不动声色地问了他的年龄。
他一听,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这小丫头有点小心思!
“你看我这体型像是属什么的?”
“猪!?”
“呵呵,对。”
“逗我呢吧?”她这回多了个心眼儿,不能又随便相信了去。
“这回是真的!”
哦,属猪的。她在心里盘算,比我大十四岁,今年三十八岁了。她猜得差不离。属猪的跟属牛的不犯冲,不错。
“孩子上学了吧?”她趁着这个半玩笑对话的气氛还没结束时问。
“没有孩子。”他笑着摇头说。
没有孩子,她想,真好。他很自由。或者是他离了婚。
“怎么还没有要呢?”她希望他说,我还没有结婚。
“没找着给我生的人呢。”他说。
她的神经被这几句对话刺激得振奋起来,是真的吗?他现在是单身,没有孩子,她迫不及待地去相信,也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她曾无数次的猜测和希冀,现在得到证实。如果这样,他们的身份就是对等的。那么然后呢,她想要什么结局呢?他们之间,萍水相逢,只是坐在餐厅里吃一顿饭,只是说一些跟谁都能说的话。她对于他,也许只是搭讪的女人里面最不懂风情的一个,她愿意主动接近,他也不介意。男人大多都是这样。
方妍把话题岔开,她已经得到她想知道的了,便不再纠缠原来的谈话。开始认真地享用面前的美味。这儿的鳗鱼做得特别好,嫩滑多鲜,入口即化,她吃了两份,很满足。
席间,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对方妍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方妍微笑点头,为他的礼貌感到欣慰。他拿着手机匆匆走到外面去接。她自己又吃了一点银鱼和蔬菜,实在饱得不行,便又去取了些喝的。
她回味着他跟她说没有人给他生孩子的情景,这个话确实比较暧昧,但他当时的语气并没有暧昧的意思。可能仅仅是个玩笑,她一定是又想多了。方妍觉得非常累,常常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困住,很长时间走不出来。大多时候,这些所谓的想法,都是方向错误或者没有意义的。如果让她选择,她宁可没心没肺地活着。
他回来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情绪有点低落,方妍不好问什么,乖乖地不说话。他说吃好了吗?吃好咱们走吧。她有点好奇,像他这样一个年纪的人,经历丰富,自由自在,又有自己的事业的人竟会这么容易地被一个电话搞的沮丧,并且形于色。
方妍知道,他们即使现在坐在一起吃了一样的食物,并不表明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有交集,或者成为朋友。两个人有各自的生活方式,生活圈子,不是每个在你生命中出现的人,都会出来唱一段时间的主角儿,也不是每个跟你有缘相识的人,都有缘跟你走一段人生。她更明白,自己心里期盼的感觉,只是一个想象的平台,现实里面,往往是另一番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