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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

  •   度过了一冬天的寒冷而痛苦的休整,万物又活了。三月,到处弥漫着温暖温柔的气息。一场微风吹过,树就泛一点绿,再吹一场,又绿一点。空气吸入肺里,外凉内暖,偶尔还能闻到那一点绿色的味道。同时也有一种小小的暧昧的元素,在挠着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方妍的“季节性情绪失调证”不治而愈了。几个月郁郁的心情终于随着气候的变暖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冥冥之中,该成为过去的总会过去,该到来的,一定在来的路上。
      什么样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方妍在这段时间内总结的结果是:毫无牵挂的日子。不用等某个人的短信、电话,不用关注他的微博、空间动向,不用为他某一次的到来改变自己原本的计划,也不用为了讨好他的家人扭曲自己。她在这段生活里完全地自我着,挺过了最难过的时光,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和艺然一起上班下班,一起逛街吃饭,一起读书煲电视剧,除了恋爱,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这样的二人世界不是很让人羡慕么?
      霹雳看她俩整天形影不离的架势,邪恶地笑着,“我的预言将要实现了吧?”
      方妍和艺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她猛点头。
      “嘿!瞧你俩默契的!呀,我老公来电话了。先走了,拜拜”霹雳年纪比方妍大两岁,长得却特别显小,像个90后。她有一张不管谁看了都倍感亲切的脸,说不出有多么地漂亮,但是五官精致和谐,非常耐看。后来熟了以后方妍告诉她,刚来的时候看到她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本以为是个可爱的妹妹,听说她已经结婚了,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霹雳是个幸福的小娇妻,她老公在银行当高管,却一点不良习气都没有,每天按时接送她上下班,对她呵护备至,还有那么一股子浪漫情怀,绝对是所有女性朋友回家教育男朋友或者老公的榜样。
      有一天霹雳收到了一件快递,拆开后呀的一声,周围几个八卦女赶忙凑过来看,是一本PVC板印刷的相册,版面有A4纸那么大,封面一张她的侧面照,修得非常精细,背景好像是在国外。
      “是你的崇拜者诶。”有人说。
      “什么呀,是我老公!他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啊,我都不喜欢这张。”霹雳好像埋怨的口气充满了甜蜜,脸颊红艳艳地放着光。
      众人头挤到一块,随着她的手翻动,不停起哄。
      相册里面全部是霹雳和她老公去欧洲度蜜月的照片,霹雳每一张表情都特别自然,像一本没有浓妆的专业写真集。有一张盘腿坐在海边的,对着镜头清爽地笑着,大家都说好看。可以想象赤脚踩在柔软的温热的沙滩上,海风轻轻吹拂着面颊,就此放下一切烦恼,全身心融入一片纯净天地,简直美呆了!方妍不禁称赞你老公给你照得真好。“恩,他喜欢摄影,这一路上就知道给我拍照。”“而且还这么有心做成相册!”“因为我这几天快过生日了。不过他已经给我买了个钢琴了,我不知道他还弄了这个。我说他这几天一个人躲在书房里鼓捣什么呢。”听听这幸福劲儿的!众人又是一阵羡慕声,纷纷拿出手机拍下来,准备回去激励自己的那位。
      方妍看到除了那些照片,每隔一页还有一段话,讲述他们当时的故事或者心情。其中有一段叙述让方妍心里很是振动了几下,那段话大致是这样的:“老婆,这里是希腊雅典的宪法广场,咱们在这旁边住了一晚,正好赶上他们的工人罢工,你在楼上看热闹。后来不知怎么演变成了暴动,警察往空中发□□,你非要开窗闻一下什么味儿,结果被刺激得鼻涕眼泪流了好久。我的傻老婆!”这只是讲了霹雳犯二的一个小插曲,却让方妍特别地感动,她多希望身边也有这么一个人默默关注她任何的小细节,做一些不打紧的傻事的时候,也不阻拦她,然后等她自己吃到苦头,明白以后不能那样了,才出来爱怜地批评她是傻老婆。这幅画面如果发生在她身上,她定要珍视一辈子。

      山花烂漫,大地回春,这个季节一切蠢蠢欲动。方妍也蠢蠢地想动起来,和艺然一商量,竟然不谋而合:她们俩准备一起请个一星期的年假出去旅行。她们一向行动力不强,说了好久的要这样要那样,基本都不了了之了,唯独这件事情,想了就做了。她们把地点定在了山水曾经甲天下的桂林,方妍喜欢水,江河湖海大瀑布!人生就应该这么豪迈!不过就算漓江没有那么浩瀚,也不要紧。不是说要么读书,要么旅行,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订机票、订酒店,再大致订了个行程就出发了。
      竹筏在漓江上走得自由自在,青山碧水,真的跟二十元人民币背面的风景一模一样!方妍和艺然轮流跑到船头摆pose拍照,水面上荡漾着年轻的声音和身影。置身天地间,山高水长间,任何一个生命都显得渺小不值一提,更不用提渺小生命的那些渺小情绪了,胸怀也随之广阔。如果有可能,下辈子愿作一处山水,高入云端、深入底谷,怀抱一方天地,包容世间一部分心酸苦乐。人生过于短暂,虽然作山作水也不能永恒,但总能存在得更长久,修炼他千年,见证他几世轮回。
      她们租了两辆自行车,穿过一片片大山,一座座村落,一座小石桥,一条小溪。也不管那山叫什么名字,那村叫什么名字。阳光甚好,比城里的好,天也比城里的高,比城里的蓝。远处山间有黄色和红色的野花,也许是野花,娇艳地开着。她们漫无目的地走在田间,身体里有无尽的能量。方妍从没有感觉心会如此地广阔,这种愉悦是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给予的,唯有大自然。
      她庆幸来到世间,用各种感官体会这么奇妙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方妍觉得她的生命倏忽而逝,然后化作骨灰就撒在这片土地里。她想象着自己曾是虔诚神秘的萨满,全身心地崇拜着大地山川、湖泊海洋,崇拜着古老的祖先和图腾,庄严而质朴,充斥着人的灵魂。萨满教认为,宇宙分为上、中、下三界,上界是众神所居的天,中界是人类和自然万物所在的人间,下界是亡灵和魔鬼居住的阴间。在这三界中,人居于上界和下界中间,既受上界诸神的福荫,又受下界众魔的折磨。因此,就出现了能和上、下两界同时沟通的人,上求福荫,下求免灾,这个人就被称为“萨满”。
      陌生的城市,走在陌生的街道,周围是陌生的人群,说着几近陌生的语言,方妍和艺然都十分放松,好似放慢了生存的脚步,而用心体味着生活。桂林以一个南方城市的温婉柔美,接纳着她们,为她们清扫着她们从外面带来的烟尘。
      晚饭后,艺然提议找个静吧坐一会儿。她们喝了一点啤酒。在失恋的时候,都没有喝过酒以示悲伤沉沦。此时,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这个氛围喝别的饮料太不合时宜了。方妍可能由于遗传的缘故,酒量不济,基本上一杯啤酒下去,脸就红了。也有人说这种反而是能喝的表现,她没有切实测量过,倒是印象中还没有喝醉的时候,即使身体上已经晕头转向走不成直线,意识上却是清醒的,发生的什么也都知道,第二天还能记得清楚。
      音响里放着邓丽君的老歌,“有缘相聚,又何必常相欺;到无缘时分离,又何必常相忆。”唱的情真意切,你侬我侬。酒到微醺,方妍和艺然轮流讲着自己小时候犯二的乐事,不时地无顾忌地笑着,在情歌迷醉相对安静的酒吧里,她们的声音有点明显。方妍穿了一件玫红色的卫衣,她极少穿这种颜色,因为以前程磊不喜欢,说土,她便不穿,充分遵循“女为悦己者容”的规则。灯光很暗,也能看出她的脸色非常好看,也许是衣服的颜色映的,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她一手拿着冰镇喜力,一手抓着艺然的手,话多起来。
      这时候,方妍清晰地记得这一时刻,下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肯定是忘不掉的。一个陌生男人拿着杯子站到了她旁边,在她手里那瓶喜力上面轻轻碰了一下,说:“两位姑娘是从北京来的吗?”普通话,听不出是哪里的人,声音浑厚得很好听。方妍抬头看着他,是一个成年男人,秃顶,不对,光头,好大一张脸,好大一双耳朵,眼睛虽然也大,但是在这么一张脸上就不那么突出,够喜庆!有点胖,或者说威武呢,总之不是肥。穿一件可能是深蓝色的短袖T恤,很薄,并不显得随意。可以看得见胸部的曲线,不干瘦的男人都是有胸部曲线的吧。她想告诉他,你这种身材不适合穿T恤。后来方妍问他,当时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北京去的,难道我那时候已经有北京口音了?我吃了多少盐,走过多少桥,这还看不出来!我呸!
      搭讪的。方妍想,一对二,不惧他!她向里移了一个位置,他坐在她旁边。她闻到他身上好闻的burberry香水,隐隐的,也有烟草味,是一种成熟的烟草味道。“你也是北京来的?叔叔?”艺然问。他很惊讶,却转头冲着方妍,说:“我像叔叔?”方妍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看清了他脸上左边的肉比右边的要紧实一点。他有那么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尴尬地微笑着。方妍大幅度地摇了摇头,结果说:“倒也不像是爷爷。”他看方妍可能是喝得有点多,也不计较。另点了一瓶蓝色的酒,自己倒上,加了两颗冰块。“我也在北京,来广西开会,过两天就回。你们呢?出差还是旅游?...来点金酒么?”他虽是提问,却好像并不关心她们的答案,帮她们每人倒了两三厘米左右高一辈子底的酒,也加了两块冰块。
      方妍突然有要一醉方休的冲动,竟然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艺然吓一跳,赶忙抢过杯子说尝一点就行了。冰块还没化,在玻璃杯子里桄榔桄榔的声音清脆得动听。方妍手托着脸,不说话。那人也没说话,继续给自己倒酒,动作熟练。方妍这才注意到他拿起酒瓶用力的时候,露出的前臂肌肉非常紧致饱满,像是常年做臂力运动的结果。左手腕上带了一串琥珀圆珠手串,很大,跟他胳膊的粗细成比例。她看不到他的脸,通过余光注意着他的表情,自己反倒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他话不多,没有普遍搭讪男人那种絮絮叨叨的毛病,倒像是她们主动跟他说话的一般。他的呼吸均匀有力,跟许多年轻男孩的呼吸很不一样。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力量,一种来自远古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力量,像有一堆小蚂蚁在血管里爬。这力量不是来自他的外表,他的体格,而是他那呼吸,男人的呼吸。
      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让自己显得老练一些,不要像个未成年少女一样青涩,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她把刚才艺然抢过的杯子重新拿到自己面前,示意他倒上。他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显然不胜酒力,从脸颊到耳朵、脖子,都已经成了茜红色,眼神迷离,自作成熟的样子很是可爱,但是他感觉到她的体内某一处,有一种深深的忧郁。他把手盖在她的杯子上,带着严厉地说,“你别喝了。”方妍想说你是谁啊管我呢,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想哭,酒精的作用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且不管是高兴时喝还是伤心时喝,她最终都会以哭告终。我的头脑是清醒的她提醒自己。
      艺然看方妍这个样子,说妍妍咱们该回去了,起身就过来扶她。他绅士地让到一边。方妍站起来,就着艺然的手站稳。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方妍,说:“这几天如果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回北京也可以。”方妍接过名片,仔细辨认上面的字:北京华胜商贸有限公司文志成,电话:**。并没有写职位,她记得。她用手机输入这一串11个数字,按下通话键,然后把名片还给他。“我叫方妍。”她说,“方正的方,‘雅态妍姿正欢洽’的妍。”她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清醒的。
      她们走后,他独自坐在那里。倒酒,加冰块,点烟。他见过很多女人,经历过很多女人,这个很多究竟是多少他也没有拿出来掰着手指头数过,即使去数,有一些也记不得了。年轻的,成熟的,清纯的,妩媚的,窈窕生姿的,深情款款的,学生,演员,白领...每一个都不同,脸蛋的漂亮程度、智商的高低、胸的大小、床上的风情,都不同;又都差不多——欲壑难填。有时会有一些纠葛,过去也就过去了。他是一个滥情的人么,好像也不是,起码每一段故事里,他都渴望付出和得到一些真情,但是到后来,都变了质。好在这些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个叫方妍的女孩,二十几岁,不超过二十五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多漂亮,多可爱,多性感,多勾魂。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过去跟她搭讪,看她喝醉。他只觉得她很自然,也不是单纯,就是自然这个词。即便她想装得成熟一些,也是自然地装,就像天上飘过一缕云,就像山间下了一场雨,就那么发生了,也没人在意有什么不妥。还有那么一刹那,她的眼睛让他感到有些局促,他三十五岁以后,甚少有那样的表现。和大客户谈判时也没有。“雅态妍姿”,他想,自己笑了。

      “沈艺然小姐,你说,我喝醉了么?”
      “这不是很明显么!”
      “那我都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多新鲜!你还知道拨人家的电话呢。”
      艺然有点不高兴么,还是怎么。
      是啊,我为什么要拨他的电话呢?为什么呢?难道我希望不要就此陌路么本来就是陌路的啊!方妍想,他可真壮实,像一堵墙一样,哪都是厚厚的。如果我跟他摔跤,那必须赢不了。他有多大年纪呢?或许三十多,或许有四十了,四十的话算不算长辈,可不可以叫叔叔?他应该结婚了吧,这个年纪,也或许一直忙事业没有时间呢?后来就不想结了呢?他没有抽烟,当着我们的时候没有,但是身上是有烟味的。他也许是那个公司的领导,市场总监什么的,平时西装革履。他那件T恤什么牌子的啊,上面好像有几个条条。
      方妍思绪围绕着这个叫文志成的男人很久,说不上是什么一种感觉,也不是心动,可能是比较感兴趣。对哪方面感兴趣呢?这更说不清楚了。她接触的异性里面没有这样的。
      她看着手机里这个陌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嘲笑自己想多了,只是异地酒吧里一个搭讪的男人罢了。
      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他们的前世可能刚刚好回眸了五百次,于是今生只有这么一次擦肩而过。
      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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