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误一生》萧山雪

6、孤弱的少年 外面的锦绣

　　“蒙丞相谬爱，此策倘若没有元二副将的杀伐决断，以杨宏的势力和威信，势必无法挽回一兵一卒。”

　　元怀烨一听，心内滋味百般。虽在朝为官，但没有人把他当回事，一来自己于文于武，天资都不高；二来丞相跟大多士宦一样，都特别重嫡轻庶。加之在父兄的光环下，更是没有人在意他，但凡遇到类似请命赏罚诸事，连和他交往较密的士人都是极少为他说话的。所以听到苏瑾如对他的肯定，便不由地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之前缄默的百官中，也有不少明白事体的，只是碍于元怀烨境遇寡助而三缄其口，今见一闺阁直言不讳，总算也有文官出来附和道：“能挽回一半兵力，元二副将确实功不可没。”也颇有点为元怀烨鸣不平的意思。

　　元化阳这才看了元怀烨一眼，也自知每次拿他出来做典型有点过了，便不咸不淡地颔首道：“圣上自有裁断，会酌情刑赏。”

　　退朝时，百官都准备去参加宫里的庆功宴。苏瑾如虽有军功，但因为是女儿身，不便参与，最后还是少帝开口：

　　“苏家小姐乃女中豪杰，理应不拘小节，就一同赴宴吧，太后听说了你的事也想什么时候亲见你。”

　　“是，皇上。”

　　酒过三巡，沉静拘谨的百官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放开了，杯觥交错、笙歌妙舞、人声鼎沸。

　　苏瑾如越看越感到无趣，与众人的热闹格格不入，于是起身离开宴席，往外走去。

　　刚出大庆殿，便见许多宫女内侍手持灯具鱼贯而入，抬头看了看倾斜的夕阳，没有目的地往西边方向走去。

　　这是一片宫殿的海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地雄踞在四周，无数的长廊和宫道把它们连接起来，端庄华贵又无孔不入。

　　苏瑾如感觉自己堕入了迷宫，正准备往回走时，忽然瞥见一院阁里透出一抹漾漾的青绿，空气也粼粼闪闪的，恍如仙人瑶宫，耐不住好奇驱使，欲提步进去一探究竟。

　　院门两个刚才还杵如木人的侍卫，忽然活了过来，利风般横出长戟拦住苏瑾如，喝斥不得擅入，园内却一道声音飘了出来：

　　“让她进来吧。”

　　苏瑾如往园门看去，是个有点眼熟的宦官。

　　“苏小姐这边请。”宦官手上的拂尘一摆，微躬一躬身道。

　　苏瑾如犹豫了一下，敛衽一礼，便跟了进去。

　　满园尽是奇花异草，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苏瑾如不禁四处张望，暗自赞叹，脸上尽绽惊奇之色，引路的宦官见状，不无得意地介绍道：

　　“这个园子里的花卉都是西域那边过来的，名贵得很，有钱也买不到的。”

　　“这里是御花园吗？”

　　“这是明园，御花园在南边。”

　　随着宦官欲引的方向看去，园内的一处高亭上，立着一位凭栏俯望的少年。他的身后，是拉开距离侍立左右的执事随扈从，分明是皇帝的仪仗。

　　原来引路人是少帝身边的宦官，难怪眼熟。

　　少帝向依礼而跪的女子抬手道：“朕刚才看到你朝明园走来，所以就把你请进来了。苏将军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换上一身常服的少年天子，没有了金銮殿上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卸下了一副冷硬的面具，现在的他表情温和、稚气未脱，俊秀的脸上略显苍白，看起来象一个可亲近的少年。苏瑾如不禁打量起这位年仅十四五岁的皇帝来。

　　“看得出来你并不怕朕。”少年天子语出惊人，仿佛看穿了苏瑾如的心事。

　　“陛、陛下恕罪。”

　　听到她支吾其词，少帝不禁笑出声，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欢快气息。

　　“朕跟你开玩笑的，不管你怕不怕朕，朕都不会怪罪你。他们……也是不怕朕的。”

　　后面的语气陡然下沉，苏瑾如不知该说些什么，澄清？敷衍？迎合？犹豫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气氛顿时陷入一种僵硬的沉默里。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明园’吗？因为这里晚上明亮如昼。”少帝先打破了沉默，指与她道：“那一片开蓝色花瓣的树，叫蓝雾。中间那三棵比较高大、枝节盘蜷、花瓣半透明的，是蓝雾王。再过一刻钟，你就会明白这里为什么叫‘明园’了。”

　　进园时，苏瑾如就看到了那片开得无比烂漫的蓝色花海，每一树都只有花瓣没有叶子，令人叹为观止地怒放着。

　　夕阳渐渐西沉，树上的花瓣随风微漾，每一起伏，色泽似也跟着瞬息多变。

　　余辉刚好穿透了那一片蓝雾的时候，花瓣顷刻间被镀上一层眩目的金黄，晚风吹拂，一树的灿然一浪一浪地相互争辉。

　　当白天的最后一线光消失的时候，几棵蓝雾王慢慢透出晶亮来，象繁星一样闪烁着玲珑剔透的光。一树的繁星。

　　“好美……”

　　转瞬间，深谲的长夜因这一片洁净的蓝光，已变得庄严明彻，温柔谦卑。

　　苏瑾如从未见过如此震撼奇妙的景象，仿佛窥见了某种虔诚又神圣的美好，眼眶霎时温热起来，莫名地有股想哭的冲动。

　　“苏瑾如。”

　　听到少帝突然直呼自己的名字，苏瑾如顿时回过神来，垂首道：“陛下？”

　　“外面的世界，跟宫里不一样吧？巍峨的青山，潺潺的江流，好马孤帆纵千里。外面的锦绣江山……并不是朕的。朕，也不想要。什么时候象你一样远足一次，就知足了。”

　　少年落寞地叹了一口气，苏瑾如不解他为何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言无忌，看到他此时象个虚弱又孤傲的孩子，心里生起一阵怜惜。

　　“陛下这番话，臣女听了难受。”因无话可说，苏瑾如只好直言道，直觉眼前的少年远比自己有更多的内容，也比自己更深谙世事。

　　少帝闻言惊讶地看了她一会，微笑道：“朕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朕真希望有一个象你这样的姐姐。”

　　“陛下厚爱了。陛下喜欢远足的话，有一身好的骑术很重要，一来为远足做好准备，二来强健身心，有益龙体。”

　　听出她另有所指，少年微微一怔，微笑着答应：“朕明白你意思了，朕会做好准备。替朕慰问苏将军，就说朕挂念他，好好养伤。”

　　苏瑾如向少帝辞别后，由掌灯的两位宫人带路在水榭楼台里穿行，想起那位早熟的少年，有种难言的疼惜和赞赏。

　　浓黑的夜，她魂不守舍地穿梭在别人孤寂无依的世界里，油然生起一种莫名的孤单。

　　“小姐小心！”

　　身后的宫人出声急喊，苏瑾如却已猝不及防，堪堪地撞上了一堵墙——应该是人墙，腰间一道沉稳的力量传来，是对方伸出手紧紧地环抱住她，好不让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