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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惘然 上天给予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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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没事吧?”宫人们急急上前问候,又朝那人恭了一礼。
“没,没事。”借着宫人手里的灯具,苏瑾如看清了对方的脸,顿时晕生双颊。
银冠束发,一身墨色绡金刺绣袍衫,雅贵庄重,浅笑的脸庞似氤氲着清逸之气。
“你,没事吧?”元怀景迟疑了会,广袖张合,这才缓松开抱着苏瑾如的双手。
“你怎么会在这?”
“在下以为姑娘出宫了,在宫门遇见姑娘的家人,就是名叫小顺的那位,才知道你还在宫里。”
他答非所问,似有弦外之意,却又叫人不能一下子看清。
苏瑾如有点迷惑,又似乎,有点明白。
“所以呢?”她含笑觑他一眼。
“小顺说姑娘的鸾驾出了点问题,”他的样子因迟疑而显得略为郑重,仿佛要说的话颇为难以启齿,“所以在下主动请缨,护送姑娘一程,不知会不会冒犯姑娘?”
元怀景偏过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眸光也沉了下来,以一种全然不同的眼神望着她。
苏瑾如莫名地就慌了神,错开他的目光,却不露声色道:“有劳元大人了。”
想起安顺之前有意无意地拿元怀景来调侃自己,想必这回是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独处,这家伙的胆子可真肥!转而又想到刚才的拥抱,脸上更是发热发烫起来。
并肩缓行,两人都想说点什么,但思绪却已心甘情愿地被困在梦中般,无来由的一片空白,时间已变得不真实,连沉默也似在微笑。
长廊曲塘,一路迤逦的宫灯与月色交辉,倾洒在水面上,潺潺溶溶,波光闪动。
元怀景犹豫了下,却又说起不相关的事,“席将军很关心你,在宫门看到他向安顺打听你在何处。”
话头起得有点突兀,象是在试探着什么,仿佛,是某种情绪不经意的外露。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亲昵在追逐着,轻叩着。
苏瑾如默默寻思,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想要承接和靠近,却还有几分矜持。
“席哥哥一直都很看顾我和姐姐,小时候每次出行,他都会鞍前马后地照料我们姐妹。后来他与家父长年在外,如今我们都长大成人,虽然多了一份礼数顾忌,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一份默契的亲近。”
提起席羽林,苏瑾如的话多了起来,笑语嫣然地说起与席羽林有关的往事。
元怀景注视着她的侧颜,缓起的笑容温逸如水。
行至宫门,元怀景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值夜的护卫检查了一下,便命卫士打开大门。刚出宫门,一名不住顾盼的家丁估计已守候多时,一见元怀景就上前侍候: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元怀景轻点下巴,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停了一辆马车,旁边立着几个仆从。
元怀景让苏瑾如坐在轿厢里,自己和车夫坐在前面。
厢内的帘子被风吹得飞扬柔软,隐约可见外面极其缓慢流逝的景致。
这种缓慢,传递了一种如梦如幻的幸福,她知道,他是有意为之的。
“护城河到了,月色很好,下来走走吗?”这是一个唐突的邀请,紧闭的厢门寂静得如老僧入定,元怀景不无紧张地等待着。
苏瑾如在半明半暗的轿厢内,发现上天给予她的,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她心里涌起一阵迷惘的惊喜,拉开厢门,当看到月下的那个人时,患得患失的感觉顷刻褪尽,她双眸含笑地朝他点了点头。
弱柳扶风的夜晚,恰到好处的微风。河边的杨柳轻灵婀娜,在流水淙淙的声响里与水中的影子相顾怜惜、依依起舞。
“你在看什么?”苏瑾如发现身边的人边走边抬头望了望夜空。
“在看……”
元怀景打量了她一眼,又微仰起头望定那一轮明月,微笑着确定道:“看你。”
“胡说!”他明明是在看月亮,怎么说是看她呢?
“这明月,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元怀景却说出这样一个事实。
苏瑾如听了有些不解和失落,然而元怀景确实没有欺骗她,明月于他而言的确毫无意义。他从来就无意云树烟柳花前月下,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月亮是在什么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过明月,就象他在街市行走,却从不曾记住哪一个行人的面孔。
但是元怀景却告诉她,声音沉缓而富于感情地向她坦白,“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在认识她的第一个晚上,她在树下和一匹马说话,她的身上披着月华,浑不似人间女子。”
“也就是那时,我才发现‘长空皎皎孤月轮,清辉皎洁无纤尘。’古有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元怀景与她对望一眼,继续道:“而我,亦不知是那女子让我发现了明月,还是明月让我发现了她?只知道从今往后,看到明月就象看到了她一样,看到她,就好象看到一轮皎皎明月。”
苏瑾如听到自己的心如鼓点般乱跳了一会,对于那样直白和热烈的心声,毫无经验的她不知所措,于是选择轻轻地将它挡开了。
“看不出元大人说话这么动听。”苏瑾如戏谑道。
“叫我怀景吧。”他朝她微微一笑,随着她的意愿,转移了话题。
苏瑾如静静地听着他讲儿时的趣事,第一次喝酒和骑马的情景,和贵胄打猎时的盛况,父亲的严苛,哥哥们的趣味,一直说到他第一次在大校场的比武,第一次玩蹴鞠就受伤躺了一个多月,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识战争和第一次杀人……
说到这里,他们的心头紧了一下,掠过一片阴霾,不约而同地停顿下来。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烽烟终会有消失的一天。”苏瑾如柔声道,这话仿似当年母亲对她说的。
在她年幼的时候,看到一小队从前线撤退下来的伤兵,他们血迹斑斑,半数以上是缺胳膊少腿的拄着拐杖从她面前蹒跚地走了过去,袖子或裤管打上的结在风中飘飘荡荡,她第一次看到这些战争的残躯,心里发怵地朝母亲怀里缩了缩。他们怎么了?她问母亲。是战争,母亲安慰她,不要怕,如儿,他们终会送走战争。
元怀景在那些空泛的宽慰话里,看到了她的恻隐之心,他朝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不必再说什么,任由相通的情感在沉默里各自悲悯和叹息。
到了将军府,元怀景的家丁上前叩门。不一会,传来开门的声音,门吏提着灯笼出来将苏瑾如迎了进去。
苏瑾如站在门首欲进未进时,转身回望了一下,看到驻立不动的元怀景,心里生起一股诀别般的难舍。
她按捺下荒唐的念头,走了进去。
这一夜,她无心睡眠。虽然还未尝试着去睡,但她知道今晚不舍得就此睡去,因为心里装了满满的心事——那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识过的东西,十六年来,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思念之情。
一个又一个夜晚过去了,她依旧难以成眠,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和那男子在月下并肩走着的情景,他温和的声音和浅浅的笑意。
终于,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略过外间两个正酣睡的大丫鬟,出了绣阁,这才缓下步子。夜空明月高悬,俯视着少女穿过长长的游廊,绕过寒碧轩,进了芙蓉苑,来到了花园中的芍药亭,臂倚栏干凝望着万物霜华。
“长空皎皎孤月轮,清辉皎洁无纤尘。”
她轻声吟诵,黑暗中窥听的人却猝然失控。
一阵树叶急切摩擦的响声,还伴有草茎被折断的声音向她靠近,苏瑾如警觉地站了起来,游目四顾,发现树丛那边有人影移动,当下一惊,喝问:
“是谁?!”
“是我。”
树丛中走出一个人,苏瑾如虽然没有看清楚来者何人,但已经辨别出了他的声音。
他来到她身边,俊逸的脸庞沾润着露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这种眼神让她感到既吃惊又悸动。
“元怀景,你?”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你……胆子真大!我知道你了,你欺负我父亲有伤在身,不能亲自撵你出去!”苏瑾如紧张得语无伦次起来,她说不清为什么会紧张。
“净胡说,怎么扯到苏将军头上去了?我只欺负你,哪有欺负苏将军?”
他边说边凑近苏瑾如,越过了两人交谈的正常距离,炽热地看着她。
心疾跳不已,苏瑾如本能地感觉到有点不同寻常,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敢?!”
“我真的敢。”说着,他把苏瑾如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一种霸道的温柔入侵,她的鼻尖触到他脸上的肌肤,清润微凉,草叶的芬芳和男子淡雅的气息将她层层围裹,逼迫她一点一点沦陷。
苏瑾如终于感到晕眩,呼吸仿佛凝固住了,变得极其微弱。她意乱情迷地轻启了柔软的朱唇,身不由已地迎合着他深沉缠绵的索取。
他深深浅浅地吻着,双臂收紧,呼吸交缠。两颗一直渴求和互相试探的心,在这种唇齿痴缠里,奇妙地完成了某种融合。
这一刻,他们把各自的心安放到了对方的身上,从此,他们不再只是自己。他们失去了自己却拥有了对方。
宁静。万籁皆寂。
一丝风声都无法穿透的世界,她看着他的双眼,在那种无边无际中,找到了终点。
“二小姐,二小姐……”
忽然响起一阵喧闹的人语,并且越来越近。
“你们两个去西边阁楼找找!”
“你和嫣儿去那边,敏晴去通知大小姐!”
“千万别惊动老爷!”
原来是苏瑾如房里的大丫头素儿在吩咐家人四处寻找她。
“我要回房了,不然她们一会找到这里——”
苏瑾如顿了一下,知道他必是逾院翻墙进来的,恶作剧般命令他:“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吧!”
元怀景有点错愕地望着她,欲言又止。脸上还残留着与苏瑾如拥吻过的余韵,只要和她对视一眼,就会因紧张而表现得有点手足无措。
“瑾如……”
她听到他在身后轻喊了一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她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于是仿佛已经听完了他要说的下文一般,飞快地离开,剩下了一脸茫然的元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