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少年》釉年

3、关于心上人

　　人有人生大事，妖亦有妖生大事，而据念芷这些年来的观察与统计，这清冥山上有近八成的女妖一意孤行地将自己的妖生大事与孤修联系到了一起。当然，孤修如此吃香，作为他唯一的家人，念芷自然也是沾了不少好处。
　　“要不是孤修太难以攻破，那些个女妖精们何至于从你这里下手？”锦年说罢又从念芷的零食袋子里掏出一包核桃酥，挑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口中，咀嚼了几下遂又摇头晃脑感慨道：“真是羡慕你啊，跟在孤修身边，她们一个个儿的都恨不能把你当亲儿子养，从吃食到衣衫，你说，你缺过哪一样？”
　　不但不缺，反倒是泛滥成灾。孤修没有阻止过念芷接受她们的好意，但念芷大约能从孤修的眼神中读出一丝不悦，因此自打懂事起，念芷就不再傻呵呵地乱收人家东西了，要是遇着实在推托不去的，便带给锦年分享，总之尽量不会放到孤修的眼皮子底下。
　　他想了想，有些郁郁，“我本来也不缺这些东西。”言下之意，孤修对我好着呢。
　　“啧啧，榆木脑子。孤修当下孤家寡人一个，你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哪里能对你不好？要再等个十年半载的，他娶了亲或是你娶了亲，你俩还能像现在这般亲近？”
　　“你是说……孤修将来会娶亲？”念芷不小心捏粹了一块桂花糕。
　　“孤修都一千五百岁了！我爹八百来岁的时候娶我娘，还被族人说晚呢。”
　　“可、可、可……”念芷感觉心上被人燎了一把火，急得恨不得跳脚，胸口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孤修他没有心上人啊！你让他和谁成亲？”言毕，顿觉心中宽慰不少，便又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看向锦年。
　　这下轮到锦年挠脑袋了，也是，想想他锦年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五百多岁了，前五百年中，凡是他有记忆的时刻，孤修总冷着一张脸不许人亲近，而有念芷起的这十六年间，孤修又像是在全心全意扮演一个好爹爹，根本没有时间和清冥山上任何一个女妖眉来眼去啊！
　　“也许……也许他喜欢的人并不住在清冥山上呢！你从小跟在孤修的身边，你仔细想想，他有没有哪些时候会离开清冥山？兴许就是去见他的心上人了。”锦年亦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就是不愿在口舌上落了念芷的下风。
　　离开……清冥山？
　　熟料锦年这一句发问直击念芷的心脏，因为念芷记得清清楚楚，每年中秋前的那几天，孤修总会出一趟远门，而且饶是他多次旁敲侧击也没能让孤修透露出只言片语，现在想来，莫非真的如锦年所说，是去见心上人了？
　　“念芷，你没事吧，怎么脸色发白啊？”
　　……
　　孤修这回差点起了杀心，虽则以往锦年这小狐狸也总在念芷跟前说些不着调的话，但总归不至于伤着念芷，可这次不同，也不知他又乱说了些什么，最后竟是活生生将念芷给气晕了。要不是念在锦年的师傅德高望重又曾救过自己的性命的份儿上，孤修兴许早就下狠手扯断那条惹人嫌的红狐尾了。
　　不过……孤修眼瞧着榻上那阖着眉眼容貌清秀的少年，心里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半是宠溺半是教训道：“念芷啊念芷，你也是好本事，听人几句也能把自己给气晕，怎么就……那么像他呢。”
　　许是孤修下手有些重，倒把念芷给掐醒了，揉着眉眼支起身子来。念芷好不容易清醒些，对上孤修似笑非笑地眉眼，心中那抹抑郁之情又开始升腾。
　　“有话对我说？”孤修是何人？纵使不用读心术，念芷那些小心思也难逃他的法眼。
　　要按念芷本来的心思，是怎么也不敢表白心中所想的，但复又想到自己连被人气晕这么糗的事都被孤修看得一清二楚，那么，自己在他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再扭捏？遂心一横，字正腔圆道：“锦年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定是有喜欢了许久的心上人，我、我便想问一问你是否属实。”
　　孤修垂首兀自理着衣襟，就在念芷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他却忽然淡淡抛出一句：“若我说确实已有心上人，你是不是又要气晕一回？”
　　念芷的脖子以上几乎是在眨眼间染红的，他大约在脑海里还没有形成“调戏”这个词的概念，却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个词带来的羞窘与面颊上的滚滚热浪。
　　“我先前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才那什么的。”他还要顽强抵抗。
　　“既然如此，那便可实话告诉你，我的的确确有个牵挂已久的心上人。”言语中的真心，任谁都听得出来。
　　“哦。”念芷忽觉心口酸涩不已。
　　“你方才说我……一大把年纪？”
　　“嗯。”念芷沉浸在自己莫名的忧伤中，完全没注意听孤修的重音落在何处。
　　“念芷。”
　　“嗯。”
　　直到孤修的指尖抵在他的下颌，念芷这才注意到那双冷清的眼中居然酝酿着一股幽暗的风暴。
　　“我今年……一千五百一十六岁。”
　　“嗯……？”偏首看他，嗐，那瞳孔中的风暴越发剧烈。
　　二人对视良久，念芷总算是没辜负自己和孤修相处这许多年的默契，堪堪在风暴席卷自己的那个瞬间机灵了一下，脱口便说：“一千五百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孤修失笑。
　　如此，他竟忘了问他，那个“心上人”究竟姓甚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