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纪色传》starGazer

2、淄贡

　　缁贡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在牢里蹲了小两个月这件事，是真心的冤。虽然朝廷有刑不上技术官僚的传统，自己算没吃大亏，可看看给自己分的这间牢房，这天花板，那指头缝儿般大的窗户，这躺下去直冒水汽儿的稻草堆，他就忍不住想自个儿到底是犯了多大的罪啊，走过来的时候明明看见那么多看起来亮堂干净没耗子的单间，非得把自己搁到这儿来。娘希匹的更别提每天的吃食儿了，他当然没指望能有肉菜——可素菜里头出现啃过的骨头是怎么回事儿，刷锅水（如果非要说那是汤的话）里头总漂浮着几根儿硬硬的卷卷的短短的黑毛又是个什么鬼！哎哟别提多恶心了。

　　就为这，他把自己被绑起来前爹悄悄塞到他袜子里的小金粒儿给了牢头，就只换来了“好吧，以后给你饭和菜分开放，汤喝我的”。爹偷着嘱咐他“这金子一定用到保命的刀刃儿上”，缁贡认为，吃饭就是保命的事儿，自个儿确确实实把钱花在了刀刃儿上。

　　“唉，咱这可是真冤枉啊，这附近最大的青天老爷被关起来，谁能给咱申冤哦。”缁贡忍不住倚着铁栏杆自嘲。

　　“还不是你傻，”王腾拿着酒瓶子醉醺醺地走过来，指着缁贡说：“我这可是实话，臭小子少翻脸色给我看。征地就征地呗，大不了带着你辖的那几十户人家往江外迁；不迁也没关系，伸手找朝廷要钱呗，怎么能搞这八亭市。朝廷最忌民间集市，忘了盐监司之前破的那个私盐大案么。就是地方小县长官想绕过中央纳私盐税，结果怎么着，”他颇遗憾的摇头啧啧道：“县衙门里的人，从师爷到县太爷一家，连扫地婆子和刚入职的小捕快都不放过，砍了个精光。”

　　王腾打了个酒嗝儿，又小嘬了一口，斜睨着面前的犯人。“傻蛋儿居然自称青天大老爷这种名头，和这个相比，你到现在还没被弄死，那才是奇事儿呢。”

　　缁贡堵着气没说话，倒不是看不起王腾。他虽然是个小小的牢头，见人见事还颇有几分见地，刚来的时候自己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没和他论几个回合就被人家生活的智慧抽得脸生疼。哪怕有几回缁贡好不容易占了点上风，王腾只说“那这么说来，大青天在里头，我呢，在外头，这个何解？”，只把缁贡气得大骂他“不守清论规矩简直乱七八糟市井泼皮”。王腾只是憨厚地呵呵一笑，还十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面不改色地答道：“大青天真是好眼力，王某人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就是市井出身，成人后好不容易混碗大狱饭，不泼皮怎么制得住大青天这样的犯人”。

　　这一回也是，缁贡心里觉得他说的确实有理，但是万万不可能承认。再回头看一眼那屁股缝般的窗户，更是窝火。想自己也不是清苦出身，亲爹从刀笔小吏做起，后也做到了水利局地方使。若不是因为自己十三岁那年，家乡水坝的监造官狗屁不通不体民情，虞部又未派人协助，爹拼了老命也没阻止得了监造官的一时兴起，眼看着坝底沉的是铜器而不是石器。不到一年后遇上了地震，田地颗粒无收，乡民易儿典女。虽然有多名官员作证联保，爹依然被迫离职回乡。这次赶上了大造夏宫这档子事儿，摆明了就是工部为了讨好皇帝老儿仓促上马，缁贡当然看不下去，又想起乡亲们被夺了地以后生计不知如何是好，未加细思就联系周边八亭搞了八亭市。

　　非常成功，非常圆满。又正赶上了下蚕，短短七天的市集，竟吸引了数万众。连江外六地的商户都闻风而来，有些本抱着瞧热闹的农户，后来也把自家的农产摆了出来。不光是农产，水产，成衣布匹，各地吃食，连书都有得换。所以，惊动了上头。这下回天策书院的希望，可真真泡汤了。

　　国立天策书院是什么名头？抬眼看看朝堂上四品以上官员，半数以上出身天策，剩下的多半拜了天策出身的先生为师，同僚间要是知道自己和对方是天策同期生，哪怕选的志向分的学部差得十万八千里，也能凭空多出来点好感来。对着那些国考出身的官员，这些个人总是抱团对外的，这便是全国上下都心知肚明又无人敢点破、大名鼎鼎的“天策众”的由来。通过该书院天策考的学子仅仅需要少得可怜的学杂费就可入学。书院包食宿，全国最好的夫子基本上都在此地。不仅如此，进入了书院，再想为官，可以免国考，进入各部轮值实习，在踏入官场前，就能攒下大大的人脉。

　　缁贡自幼看着爹掌水利事务，对工部所设各课十分感兴趣。全国上下，工程、水利、屯田课程，数天策最高。缁贡14岁参加天策考，虽然六艺和诗书比较糟糕，但是水利和庶务内容十分娴熟，又善算术，因此总算通过了考试。入学那一年，家乡水坝事发，皇帝老儿大怒，勒令学部和工部联合学改，对技术官僚的培养全面向实践转移。凡愿去乡镇考察并担任实际职务者，有实际民生工程项目主持经验后，可回书院免修对应课程并拥有六品以上地方技术官员候补优先权，有重大功绩者，直接补到官职，无需返回书院。这法子看起来很好，很是激励人心，但是实际上几乎没办法实行。下到地方上去，能给学生的就只有县乡书塾夫子、里长、治安官这种没用的职位，好运气插到地方使这样有点用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实权去施展抱负。哪个老爷不想要政绩，哪个会放权给一个外来的，拨钱给人，帮人家立了功拍拍屁股走人。

　　那一年，离开书院去做实职的4个人里，只有缁贡是自愿的。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父亲的事情传到书院里来让他有点不自在，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只在书院里算术作图的人，只会重蹈那个监造官的覆辙。就算自己做的是与水利无关的事情，大概也能了解一点这个学问以外的事情吧。 “还能不能出去呢。”缁贡喃喃地望着眼皮褶子般大的窗户透过来的光。真怕这次，又和之前那样，被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