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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下) 穿绿锦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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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绿锦衣的少年手上提着绛纱灯,在二人之前带路。李杜二人故意走慢了些。直到最后,两人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远处一明一灭的绛纱灯。两个人手拉着手并排走着。
李白突然转头对杜甫说:“不如我们趁机溜走吧,子美。”杜甫觉得李白“谪仙”的形象好像有哪里破碎了。杜甫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李白笑眼弯弯,一双墨瞳弯如月牙,似乎是因为还残留着刚才大笑的余韵,连墨瞳中那幽幽的绿,也掺杂着揉碎的星。“家里还有酒,回去我们再喝几壶吧。”还没等杜甫开口回答,李白又说。现在杜甫觉得李白的“谪仙”形象已经不止是“有哪里破碎了”。
杜甫无奈地摇摇头,说:“太白兄别再说了,杨家的帐棚到了。”“也是”李白笑笑。
绿袍少年领着二人穿过几重幔帐。每一层幔帐都用茜红色的缠枝牡丹纹夹缬单丝罗制成,用金叶钩挂起。每一层幔帐间都陈设着六七尺高的珊瑚树和铜鎏金博山香炉,炉中燃着昂贵的香料。连地上都铺着红锦地衣。每一层幔帐间都侍立着身穿青绢裙,肩搭描金流云纹夹缬披帛的婢女。到了最后一重幔帐前,绿衣少年垂手侍立在一旁,两位婢女打起低垂的幔帐,向帐中通报∶“夫人,阿郎,李学士来了。”
帐中温暖的空气朴面而来,其间夹杂着昂贵的香料、香花香果、胭脂水粉的味道。这些味道每一样单独闻起来都是极好闻的。但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极难闻的异味。杜甫被这股味道熏得有些脸色苍白。他向李白身边靠靠,觉得李白身上那熟悉的淡淡檀香味好闻极了。
只见帐中挂起的紫绡帘后陈设着锦边芙蓉簟。簟上坐着几个男女。其中,戴着七叶冠的是秦国夫人,淡扫娥眉的是虢国夫人,官袍打扮的是杨国忠,还有杨贵妃的其他几个姐妹。她们都穿着都中流行的窄袖衫,梳着高耸的发髻,发上插着步摇,额间点着花钿,下身穿着十二幅的裙子,挂着玉佩或是翠羽。杜甫看了她们一眼之后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这种奢靡的打扮。
几个身穿六幅石榴红绫裙的侍女很快为二人准备了锦边芙蓉簟和乌木案,又取来了镶金玳瑁杯和白玉镶金壶,还有盛在水晶盘,玛瑙碗中的精致食物和两双文犀著。一个为首的侍女恭敬地对二人说:“二位请坐。”
二人并排坐下,侍女各向玳瑁杯中斟了一杯酒。酒色殷红。就听上面席上秦国夫人说:“这是西域来的三和葡萄酒,李学士之嗜酒路人皆知。可不知有没有饮过这西域来的美酒呢?前个儿大家说李学士学富五车,不知可当得起其名呢?”话音刚落,就听上席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
李白起身,举起酒杯,唇角勾起,挂出些虚假的笑意,说:“那白便承让了。”杜甫也举了杯,主客各饮了几杯。
杜甫心不在焉地咽下了最后一口三和葡萄酒,就听上席一个女子的声音∶“李学士才高八斗,何不为我们杨家作首诗呢?”从杜甫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李白微皱的眉。过了半晌,就听李白说:“这首诗便让我与这位杜子美同作,可好?”杜甫诧异地将视线转向李白,却见李白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狡黠,杜甫明白了李白的意思,低下了头。“哦?好,那就劳烦李学士了。”女子回应。
过了一会儿,才有婢女送来了雨金红笺、墨玉砚、象管笔一类的东西。婢女磨好了墨,笔酣墨饱,就待二人题写了。
杜甫思量了一会儿,和李白商讨了一下,就挥笔写下了一首《丽人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訇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筯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婢女将红笺送了上去。过了半晌,就听席上传来几个女子的声音:“看,诗里有大姐你呢。”“真的呢。”随即就又传来了“吃吃”的笑声。李白垂下了眼眸,唇角那虚假的笑意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笑声才停了下来。秦囯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谢李学士赠诗。为答诗意,我们杨家为你们二人各备了一份厚礼。翠娘,去取大家赐的那朵青玉莲花来。”一个少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杜甫不用看秦国夫人的脸都能想象这个娇痴的女人脸上的骄矝之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一个婢女端来了两个红锦盒。“两朵?不是说是一朵吗?”杜甫暗衬。两个红色的锦盒一齐打开,从中露出了两朵一模一样的青玉莲花。两朵莲花才可一掌大小,颜色如江南的一池春水。千瓣玲珑,仿佛是刚从江南的池塘采来,还带着江南微雨清晨的味道。
李白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青玉莲花,唇边虚假的笑意终于发展到了极限。仿佛是受到了诱惑一般,杜甫伸手抚摸了一下另一朵青玉莲花。但是他很快就被李白的笑容吸引了注意力。李白脸上的笑容近乎坏掉,那笑容仿佛与青玉莲花一样是无机质的东西。那是杜甫从未见过的李白。他很担心那样的李白。
秦国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朵青玉莲花可以拆分成两朵,想来你们二人定不会教这朵莲花的两半分隔吧。呵呵。”“白告辞。”杜甫亲眼看见李白握紧了手中的酒杯,镶金玳瑁杯发出“吱吱”的声响。
两个人起身出了帐棚。清冷的空气铺面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冰冷的小风刮在二人脸上,舒服极了。“太白兄,你刚才没事吧?”杜甫观察着李白的表情,发现李白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青莲欲谢般的无机质笑容,他松了一口气。“抱歉,子美,我把你吓着了。”李白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闲云野鹤的表情。但是杜甫还是没有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李白是一个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的人。“没有关系的,太白兄。”杜甫回答。
“对了,太白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杜甫眼看着二人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忍不住提问道。“去歧王的帐棚。”李白回答。“啊?太白兄不是最讨厌这些应酬的吗?”杜甫诧异地问。“还是子美你了解我。”李白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反正我们连杨家的帐棚都去了,就是多去几个帐棚又如何?正好也顺带骗些子酒喝。”杜甫已经不想在意李白的重点其实是在“正好也顺带骗些子酒喝”这件事了,并认为李白“谪仙”的形象从某个方面来说已经完全破灭了。
两个人出了歧王的帐棚,又进了崔九的帐棚,来来往往好几个贵家。竹叶春、桑落酒之类的饮了不少,二人都有些醉了。当最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时,月亮已升至中天了。虽然杜甫的酒量不甚好,但是他在长安同李白住了近一年,酒量也比之前大了许多,再加上杜甫今日饮得不多,所以他现在很清醒。但李白却是饮了许多酒,以至于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摆摆了。月光如水,一阵风吹来,李白大红的衣袂被风吹起,飘飘欲仙。杜甫看着前方仿佛随时都要升天的李白,心中突然有些许微小的不安。
“子美,你看这月色多好!”李白停下脚步,转身对身着一身青衣立于月光之下的纤细少年说。李白抬起手臂。风更大了,吹得红锦衣袂飘飘作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子美,你知不知道,有时我真想到这青天之上,远离这人世!”李白又说。“我知道的,太白兄。”杜甫开口说话。透过他自己所出的那一口气变成的白雾,他看见李白墨色眸子里那幽幽的绿,化作了一池春水,仿佛很快就要漾出来。
是的,杜甫怎么会不知道,不理解李白呢?他们都是一类人,都是一类在这污浊的世间活不下去的人!
风起了,杜甫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