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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李杜的端午节 ...

  •   正值端午时节,长安城中一片郁郁葱葱。所有的人家门口都挂上了用彩纸和金银纸剪成的人胜、彩线编的“五毒”、以及菖蒲一类的香草,一阵风吹过,五颜六色的人胜“哗啦啦”的响,那是人胜在唱歌。
      宫中早早就赐下了青竹枕和锦边牙席给百官。如今正值端午时节,宫中又赐下了彩丝编织的“五毒”和缕金百索子。除了中书省、门下省的一些要长年值守的官员,所有官员都于这一日“休沐”。于是,平常人马喧哗的大明宫和三省六部,在今日都沉寂了下来。黛青的瓦和雪白的墙,在今日格外地显现出一种极庄严,极肃美的气度。盛世的大唐长安城,在端午前后突然少了几分盛世的咄咄逼人,多了一分初夏的宁静、秀美。
      今天正好是端午节,杜甫一大清早就起床了。
      太阳逐渐往上升,往上升,一直升到中天。最后高高地悬在天上,停住了。杜甫正在看一卷《论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书页上有些斑驳的影子。杜甫卷起了书,结束了上半天的学习。这时他才发现他已经大半天没看见李白了。
      他顺着熟悉的路径向李白的房间走去。推开李白房间的门,门“吱呀”地响了。杜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了很快就要撞到墙壁的木门。于是这“吱呀”声就蓦地停止了。
      屋内静得很,几丝风从窗棂间进入房间,再从另一边窗棂出去。风吹动了榻上的碧纱帐,碧纱飘飘荡荡,阳光透过飘荡的碧纱照进房里。于是四壁就布满了潋滟的光波。
      李白躺在榻上,身上裹着一层不透明的碧纱衾。他安稳地睡着。“太白兄,太白兄,午时了,该起来了。”杜甫弯下腰去推李白,没想到脚下一滑,他几乎摔倒在榻上。“啊……”杜甫惊呼了半声,并将后半声迅速咽回肚子里。还好他及时扶住了榻沿,不然遭殃的就不止他和榻了。他和李白离得极近,近到他可以数清李白的睫毛。
      一缕不甚听话的发丝从杜甫的鬂角垂下,发丝的末梢触碰了李白的脸颊。李白感受到了被发梢触碰脸庞所带来的微痒,皱起了眉。“啊,头发。”杜甫连忙站起来,缕顺那一缕发丝,并将它梳好。不知为什么,他脸红了。
      杜甫刚把头发梳好,李白就睁开了眼睛。感受到李白的目光,杜甫转过身来。“子美你怎么在这里?”李白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了侧躺。“嗯,今天大半天都没见到你,所以来了。”杜甫走了过来,坐在榻沿上。“子美,今天是端午节啊。”李白说。“是端午节啊,这么快……”杜甫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空空荡荡,不像往年这个时候有姑母编织的百索子点缀。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了,子美,这里有几个百索子,既然是端午节,怎么能不戴百索子呢?来,子美,戴上。”几个缕金百索子在李白的手上闪着流耀的光。杜甫伸手拿了一个,信手套在腕上。百索子中缕的金线很冰冷,贴在杜甫不很健壮的手腕上,有微微的凉。
      经过碧纱的过滤,正午的阳光不再那么猛烈,反而是柔和的,透过阳光,可以看见空气中的尘埃在旋舞,“子美,和我一起午睡如何?”李白带着些鼻音的懒惰声音传来。李白半坐了起来,碧纱衾滑落,露出了丝质的白色寝衣,以及从丝质白色寝衣敞开的领口中露出的一大片肌肤,听到李白的声音,杜甫转头,看到这个春光乍泄的场景,连忙回头,直直的盯着另一边的窗子,“子美别那么拘束,今天那么热,就是午睡又能如何呢?”从来没有午睡习惯的杜甫闻言,只好将头发解开,脱掉鞋子躺在榻上。他已经不想计较李白根本没有起床怎能算午睡和碧纱衾下还有多少春光等着外露这两个问题了。
      “子美你啊,总是那么拘束呢。”李白说。“不是拘束,是礼数。”杜甫回答。“不管怎么说就是拘束嘛……子美你偶尔也多喝几杯酒嘛……”李白将碧纱衾拉平了一些,盖住了杜甫。铺着锦边牙席,设着青竹枕的榻上很清凉,杜甫有些昏昏欲睡了,但是他还是打起精神来反驳:“喝醉了的话,就没有人送你回去了。”杜甫和李白住了两个月,几乎每次与诗友们饮酒,最后都是除了杜甫就几乎没有人是清醒的,最后杜甫只好独自一人和李白回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杜甫醒来的时候,李白正坐在榻沿上凝视着杜甫。他身上碧色单丝罗圆领襕袍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系着一个和杜甫手腕上的那个缕金百索子一模一样的缕金百索子。杜甫朦胧地看着李白。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李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子美你醒了?”在朦胧间,杜甫也同样露出了一个微笑。杜甫坐了起来,束好头发,回答:“嗯,醒了。”“醒了?那就陪我去吃粽子吧。”李白的脸上带着笑意。“好。”或许是受到了李白的诱惑,杜甫点了点头。
      长安某间小宅邸的中庭,一丛翠竹下铺着斑竹席子。身穿碧色单丝罗圆领襕袍的青年与身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绢袍的少年相对而坐。在二人中间,设着矮几,几上陈列着些粽子一类的食物。很显然,这两人在吃端午节的膳食。
      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使席上所有的食物都显得美味动人。白瓷盘里装着十几个粽子,青绿色的粽子衬着白瓷盘,格外的秀丽雅致。胡式奔马纹铜盘里放着大块的带骨灸羊肉,羊肉冒着热气,肉上撒着芫荽子和小茴香,平添了几分异域风情。旁边还放着切肉的匕首。青瓷盘中整齐地摆着切的如纸薄的鲤鱼脍。两人面前各放一碗槐叶冷淘。当然,酒壶和酒杯是必不能少的。
      杜甫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移开了目光。他伸手拿起匕首,准备把灸羊肉切成小块,以便入口。李白却按住了他的手腕:“这样的事情,还是我来吧。”杜甫只好缩回了手。李白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将灸羊肉切成了小块。他割下一块羊肉,用匕首叉着羊肉递给杜甫:“羊肉最是补元气的,子美你身体不好,要多吃些。”杜甫用筷子夹起了羊肉,说:“谢谢太白兄。”“说了不用和我客气的。”李白把匕首放进了铜盘。杜甫吃了几块羊肉,抬起头,说:“灸羊肉很好吃呢。”“子美你喜欢就好了。以前在西域的时候,总是吃这个。”李白的脸上带着飘渺的笑容。“总觉得,太白兄有些魂不守舍的。”杜甫这样想看,剥开了一个粽子。粽子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李白回了神。
      杜甫正吃着粽子,李白已经斟了两杯酒。淡淡的雄黄气味弥漫,杜甫泯了一口,是掺了雄黄的上好宜春酒。这时李白也拿了一个粽子。杜甫吃完粽子时,李白在解开粽子上系着的草结的过程中,已经打了十二个死结。就在他打了第十三个死结并决定用匕首把绑粽子的茅草割断的时候,杜甫已经剥开了第二个粽子。他叹了口气,将手上刚剥好的粽子递给了李白。为了便于帮李白剥粽子,杜甫坐到了李白的身边。
      “子美你怎么会剥粽子?”李白吃了一口粽子。“小时候家里有许多儿女,我虽行二,但也说得上是长兄了。自然就会做这样的事。”杜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微微一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粽子。李白看着身边专心致志地剥着粽子的蓝衣少年,觉得这场景有些像是妻子在为丈夫布菜。“子美你若是女子,我定要娶你为妻。”李白调笑道。“啊?太白兄你说什么呢!”杜甫的脸已经红透了。李白笑了,拍了拍杜甫的肩,说:“怎么不好呢?子美你那么贤惠,定是贤妻。”杜甫脸更红了。“子美你脸那么红,是中了暑气么?快喝一杯雄黄酒缓缓劲。”李白连语气都带上了笑意。杜甫抬头,只觉得连李白瞳中那幽幽的绿,也泛着笑的波澜。杜甫连忙喝了一大口雄黄酒,迅速地低下了头,继续剥粽子。
      两个人吃了些食物,又喝了几杯雄黄酒。晚霞已然满天,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只有太阳还对天空念念不舍,悬在天空与远山之间。李白突然站了起来,火烧云的红光染红了李白碧色的衣袂。李白走到中庭的正中,面向南方,不动声色地将杯中的酒倾在地上。杜甫见状,也起了身,走到李白身边,垂下眼眸,用酒浇地。两个人都很肃穆,仿佛这里是只属于他们的庙堂。一阵风吹过,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回到席上,两个人继续吃喝。杜甫咽下一口雄黄酒。“酒的味道,其实也不差。”杜甫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雄黄酒。“子美,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去汨罗江边。”李白眸中那幽幽的绿,与晚霞揉合在一起,美得令人心惊。杜甫低下头,不敢再看:“好,到那时候,我就和太白兄一起去。”然而杜甫终究是没能与李白一起,去那遥远的汨罗江畔。杜甫手上的酒杯里,倒映着玫瑰红的晚霞,仿佛杯中装着的,是一片天空。杜甫突然觉得,李白于他,就像是晚霞于他一般遥不可及。于是,他问道:“太白兄,明年,我们还能像今天一样,一起过端午节吗?”“会的,子美。明年,我们一定能够一起过端午节。”李白说。话音刚落。他发现他的语气近乎安慰。
      许多年后的成都,草堂。
      杜甫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李白了。阵阵凉风吹进了四面透风的草堂,他写下了一首《天末怀李白》。在结尾处,他不假思索地,写上了“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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