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之美丽有如青莲》碧墨丹青

5、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外一篇）长安一片月 长安一片

　　长安一片月，清冷的月光充盈着长安的大街小巷。经过前半夜的狂欢，后半夜的人们虽然还欢乐着，但是这欢乐中却含着三分疲惫。
　　在这样的月光下，红衣的青年与青衣的少年肩并肩并排走着。
　　杜甫看着李白。他意识到李白的心情并非像表面那么好，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开了口∶“太白兄，你不适合这里。”“说的没错，子美。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辞去官职，去云游四方。”李白回答。李白抬头看着月亮，他的眸子似乎染上了月亮的光辉。一时间李白与杜甫都不说话了。
　　一阵风吹过，四周寒意顿生。杜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垃紧了身上薄薄的青苎布斗篷。李白见状，一把将杜甫拉进了自己的斗篷里。李白的斗篷里仿佛是另一个空间，杜甫的四周弥漫着李白的气息，但是杜甫却并不讨厌李白身上的檀香与酒混合的味道。“子美，你冷吗？”李白低头，看向身边纤细的青衣少年。李白觉得这样与杜甫接近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想要更接近杜甫一些。于是，他将杜甫拉近了一些。“还好，太白兄。”在李白身上的热气与酒精的共同作用下，杜甫有些冰冷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去，月亮升得更高了。
　　李白闻到自己和杜甫身上有一股诸贵家帐中的各色香味混合而成的奇怪味道，不禁微微皱了眉，他突然停了下来：“子美，我们回去换一身衣服吧。”“好，太白兄。”杜甫回答。
　　风又吹起来了，四周的寒意更甚，微小的雪花落了下来。杜甫抬起头，说：“下雪了，太白兄。”“是啊，下雪了，子美。我们回去再饮几杯吧。”李白微带笑意地回答。
　　雪下得并不大，李杜二人回住处之后雪就停了。
　　杜甫沐浴之后换上了一身青绢袍，出了屋门，他呼吸了几口雪后清冷的空气，却突然在清冷的空气中发现了一丝酒香。杜甫顺着酒的香味，进了房间。
　　李白也已沐过浴，换上了一身大红锦袍。他斜靠在榻上，榻前的几上放着红泥小火炉、温酒用的铜注子，还有越窑青瓷的酒壶和酒杯。很明显，李白是喝醉了。因为杜甫发现李白的大红锦袍的领口被扯开了，不，不止是领口被扯开了，因为李白整个人都衣衫不整了。李白身上的红袍仅仅是裹在身上而已，象牙白的肩膀和锁骨都从红袍中露了出来。
　　“看来要准备些茶来给太白兄解酒了 ”杜甫这样想着。趁李白还没有留意自己，杜甫连忙转身去取茶具。他才将茶具放下，李白就留意到了杜甫的到来。他信手斟了一杯酒：“子美，你也来喝一杯吧。”杜甫接过了酒杯，放在了一边。
　　杜甫拿出茶刀，从茶饼上切下了一块茶，又用红泥炉煮沸了一壶水。杜甫捣碎了茶饼，然后将碎茶与沸水放进壶里。不久，壶中就散发出清浅的茶香，茶香与窗外一枝横斜的梅花的香气混合，形成了极淡的香气。这香不浓，却与李白的气息一样弥漫了整个房间。杜甫低下头来，用指尖拈了些盐花，小心地加入茶中。低垂着头的青衣少年露出了一截洁白的脖颈。
　　李白醉眼朦胧地看着杜甫，突然很想摸一下杜甫的后颈。于是他就这样做了。杜甫正专心向青瓷莲花盏中注入茶水，却突然感觉到李白的指尖正在他的颈间游走，他回了头。清冷的月光似乎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使李白的容颜有一种清冷的诱惑，杜甫忘记了反应。似乎刚从幻梦中清醒来，杜甫开了口：“太白兄……”
　　似乎是觉得杜甫太拘束了些，李白解开了杜甫绾得整齐的头发。头发受重力的作用，从杜甫的肩头滑了下来。“哎呀，头发都散开了，太白兄别闹了！”杜甫一边用手收拢起头发一边说。然而李白所注意的却与杜甫所注意的完全不同。李白斜靠着杜甫。他对着月亮缓缓地举起了酒杯。透过明亮的月光，酒杯里的酒浆泛着琥珀流光。“子美，喝几杯吧，值此良夜，就算多饮几杯又能如何呢？”李白将酒杯送到杜甫唇边，酒液打湿了杜甫的唇角。青与红交叠。
　　杜甫和李白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杜甫都能清楚地看见李白眸子深处那与月光混合的幽绿色。明明没有喝多少酒，杜甫却觉得自己醉了。李白扯开了杜甫身上青绢袍子的领子，青衣少年的锁骨露了出来。李白靠在杜甫肩上睡着了。
　　少年稚嫩的肩膀无法承受一个青年的重量。杜甫连忙推李白，试图把李白推醒。然而李白只是朦胧地睁开眼睛，然后很快就合上了。杜甫叹了口气，完全无力了。
　　杜甫终于完全承受不了李白的重量。他向后倒了下来。两个人现在完全地躺在了榻上。两人的黑发都已经散开了，长发披散在榻上。似乎那万千发丝都各有生命，纠缠在一起。杜甫伸手，试图解开缠得牢牢的发结，却完全没有办法解开。杜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青衣的少年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移开了发结，却正对上了李白瞳中那幽幽的绿。李白正一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杜甫抓狂地解头发。他突然伸出手，拈了拈那结实的发结，含着笑意说：“子美，头发都缠在一起了还解什么？”杜甫无语了。
　　长安的月光似乎有神秘的力量，月光照在杜甫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诱惑。李白突然想更接近杜甫一些。李白觉得自己定是醉了，而且还醉得很厉害。但是，这样诡异的想法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李白，挥之不去。为了让自己不再注意脑海里那挥之不去的诡异想法，他开始和杜甫搭话：“今天晚上的星星真圆呀，子美。”“什么？星星真圆？”杜甫有些惊讶。李白再次觉得自己一定醉得很厉害。
　　杜甫躺在榻上，隔着糊着一层厚纸的窗棂看着窗外那一枝疏影横斜的红梅，以及梅花上那一轮如冰轮般的明月，再看向玉色绡面的褥子，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玉色绡面子之上越发显得黑白分明。杜甫也越发觉得不安，莫名其妙的不安。他终于下定决心，起身下榻去找剪刀。但是杜甫忘记了自己的头发还和李白的头发缠在一起，于是他一下榻就摔了一跤。
　　杜甫站起身来。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同样感到了这阵刺痛，李白睁开了眼睛。“对不起……太白兄。”杜甫只好回到了榻上。李白凝视着杜甫，没有说话。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是什么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
　　杜甫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阳光透过窗外那一枝红梅，以及窗纸上结成的一层冰霜，照进了房间，把房间里一切的陈设都镶上了一道金边。杜甫决定起床。杜甫一向是早睡起的，不像李白。李白常常整夜地痛饮狂歌，然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杜甫发觉自己的头发仍与李白的头发缠在一起，而李白却还睡，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杜甫想一个人起床的计划只好作罢。杜甫盯着承尘（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就又睡着了。
　　杜甫再次醒来的时候，李白依然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过了一会儿，李白才惺忪地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杜甫感觉自己再次被李白眼中那幽幽的绿锁定住了，杜甫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太白兄，快午时了。”“是吗？子美。”李白的声音有些喑哑。
　　李白和杜甫都起了身。
　　杜甫掬起两人之间那乌黑一团的发结，问：“太白兄，这发结……”经过一晚的时间，那发结缠得更紧了。李白看着那个束缚了他们两人一晚的发结，居然有些不想将这发结斩断。他微微眯眼。为了防止发丝牵扯带来的刺痛，李白牵着杜甫的手，从西墙上取下了挂着的剑。
　　剑光凛凛，银色的剑锋划破空气。杜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响，然而李白的剑却落下得十分轻柔，像是蝴蝶轻盈地落到花上，又像是雪花轻轻飘落。杜甫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两缕发丝和一枚发结静静地躺在水磨青砖地面上。
　　看着地上的发结，两人心中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怅然。
　　尽管早已物是人非，尽管早已华发满头，尽管之间隔着似水流年，烽火连天，尽管二人最终是人生不相见，但是许多年以后，每当杜甫独自一人望着月亮时，他还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长安上元节的夜晚，还有那夜的明月，那夜的李白，那夜的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