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之美丽有如青莲》碧墨丹青

2、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上） 刚下过一

　　刚下过一场小雪，雪后初霁，明月升空，放出冷然的光，上元夜晚的长安，就显出无限的繁华了。杜甫来长安已近一年了，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元的长安。
　　上元节的三天，长安的夜禁是暂停的。在这难得的三天里，人们都积极地参与过节这件大事，以使上元没什么遗憾留到下一年。长安城中，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是少女还是游侠儿，是夫妻还是友人，人们都倾城出游。在广场上，教坊的伎人表演着杂耍，百戏，歌舞。连那些普通人，边都纷纷参加起踏歌活动。而诸贵家，都摆起了巨大的灯山，争高直指，互相竞争。但是，谁家的灯山都比不上杨氏五家的高大、富丽。整个长安都灯火辉煌，所有的人都面带笑容。一个多么繁盛富丽的大唐啊！
　　因为怕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散，李白牵着杜甫的手。青与红交叠，依然是惊人的和谐。二人出了坊，一路经过了不少灯楼。楼上的那些少女，云鬓花颜，窄袖小衫，靓妆露面。她们在今夜格外奔放，遇到心仪的少年郎，就向他投绣球。李杜二人正值好年华，而李白在长安城中早有盛名，二人又是一红一青，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自然是收获了不少女子的垂青。绣球如雨，眼看二人就有被绣球砸死的危险。李白连忙拉着杜甫飞快地离开坊外的小街，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灯火通明，灯光眏着来往女子头上的花胜，金光灿灿。在这样的光里，二人都松了一口气。透过那口气所变成的朦胧的白雾，李白看见杜甫的脸颊因快速的奔跑而红透了，平常弱不胜衣的纤细少年竟显得有些面若桃花。“ 面若桃花 ？”李白对突然出现在自己思想中的这四个字感到有些惊讶。杜甫抬头看着李白。在灯光下，李白瞳中那点幽幽的绿仿佛是半透明的绿琉璃，其中含着一些无论是李白还是杜甫都不明其意义的情感。
　　二人很快就混入了人／流之中。跟随着人／流，二人很快就到了宫城前的广场上。广场上人声鼎沸。各种各样的乐声和歌声，自教坊伎人和达官贵人家伎的艺棚中逸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阵阵音波向四周散开。除了内宫梨园弟子和教坊伎人的乐棚，就数杨氐五家的乐棚最为豪华。
　　就在人们欢笑踏歌的时候，二人突然听到一声马鞭划破空气的尖利声音 。人们纷纷回头，只见一匹修骏的白马，马上一个身穿绿锦圆领袍的少年郎，手中拿着嵌明珠的紫檀匣子，飞快地在人群中穿行，不，是踏着人群前进。街上的众人见状纷纷闪避，但也有人闪避不及，被刮蹭到了。还没等杜甫反应过来，这匹白马就到了杜甫的跟前。就在杜甫要被这匹白马刮到在地的时候，李白一把抄起杜甫，原地旋转半圈，将杜甫放到了身后。几颗豆大的汗珠从杜甫的额上滑落。四周人仰马翻，不少女子发上的珠花发簪花胜等物被挤落在地。几个游侠儿已忍不住拔剑，但都被周围的人劝止了。也许是因为之前受了惊吓的原因，杜甫的心脏“怦怦”直跳，好像怀中藏了只小兽。“子美，你没事吧？”李白低头问。“没事，我现在还好，太白兄。”杜甫抬头，带着微微的喘息回答。“太白兄，这是哪个贵家？闹市疾行，不避行人。就是有再着急的事也不该如此呀。”杜甫稍微平静了些，又向李白询问。李白微微眯眼，看向骑马少年所去的方向：“不过是杨家的走狗罢了。”李白的语气很冰冷，简直不像是李白了。杜甫发现李白墨色的瞳子里那些幽幽的绿，凝成了有棱有角的绿色琉璃块。在杜甫觉得那样的李白既陌生又熟悉，但是，杜甫能够理解那样的李白。
　　他环视着繁华的广场和广场上巨大的灯山，还有身边一身红锦衣的李白，不由得心情有些沉重。“那样的繁荣又能持续到几时呢？”杜甫在心中暗暗想着。“可是，我们现在无能为力。李林甫当政，有真才实学的人根本没有办法效力国家。像太白兄那样的人，却只能做供奉文人而已。”想到这里，杜甫不由得微微颦眉。
　　李白看着杜甫微微皱起的眉头，以为他是被刚才那一场吓到了。“必竟还是少年啊。”李白心中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杜甫的手。远远的，有人奏起了琵琶，是一曲《拓枝》。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李白向杜甫说：“看，那是教坊内人石七娘，她的《拓技舞》是长安闻名的，子美你来长安不久还没看过呢。”杜甫顺着传出琵琶声的方向看去，却并未留意演出《拓枝舞》的艺棚，而是看向了旁边。杜甫盯着那间艺棚，突然拉着李白向那边走：“太白兄，快看！是公孙大娘剑器舞！”李白垂下眼眸看向杜甫，发现青衣的纤细少年眼中有奇异的光彩，是杜甫在和李白或是和其它诗友谈诗论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彩。二人很快就挤过了人群。公孙大娘的艺棚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杜甫被挤得贴在李白胸前，但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只是瞪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舞台。
　　诸乐器奏了一会儿，公孙大娘掀开帘子，从后台走了上来。她容颜如玉，绛唇珠袖，手中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乐曲的节奏加快了，公孙大娘挥舞宝剑，开始舞了起来。剑舞银龙，飞快地飞舞着，晃花了人们的眼。她姿态矫健，有如后羿射日，又如龙翔凤舞。银剑如闪电般划破夜空，她身上装饰的珠璎旋转如风。全场观众都安静下来，人们不敢出一口气，生怕惊破这场华丽的幻梦。只有公孙大娘，在舞台中央兀自美人如玉剑如虹。人们的眼中、心中，只有那把银色的剑。许多年后，杜甫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仍记忆犹新。
　　一曲舞罢，虹剑归鞘，杜甫才意识到自己在李白胸前。人群渐渐散开，杜甫才得以从李白怀中离开。“我也会跳剑器舞……”李白扁扁嘴，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真的吗？原来太白兄会跳剑器舞啊。”杜甫回过头来，二人视线交错。李白突然豪迈地大笑起来。杜甫微微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大笑中的李白。随即自己也笑了。过了好久，两人才缓过劲，勉强停了下来。杜甫扫视着周围，四周的长安父老正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中夹杂着“真名士自风流”“这两个郎君看着好好的，怎就突然疯了？”一类的话语。杜甫的脸“腾”地红了。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正当李杜二人准备携手同归的时候，一个身着绿锦圆领袍的少年郎分开了人群，走到二人的面前。绿衣少年恭敬地屈身，道：“李学士，还有这位小郎君，我家主人有请。”“如今天色已晚，我们二人怕是不宜去拜访你家主人吧。”李白冷冷地说。“李学士莫要如此，我家主人备好了美酒珍馐。如今值此良夜，何不及时行乐？宫中那位圣人今日心情正好，明日好不好就不一定了。”少年口齿伶俐地说。
　　李白暗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向杜甫说：“走吧，子美。”杜甫知道这一定是杨家的人，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李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