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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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风如大潮涌来，声音如斧头刮刻着木板。苏少爷的力气全被抽空了去，眼皮和四肢像灌了水银般沉重，风并不凉，身体却寒冷难受的紧。他沉沉地向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才不期然地摔在平坦上。
苏少爷活活化成了块浸水的棉花，身体仿佛没有感觉了，他懵懂间只当自己被梦魇住了，稍微有些安心，眼皮却被强迫着抬了起来。
他此时正坐卧在软榻上，睁眼便看到眼前那幕活春/宫。
饶是被苏少爷抛弃了多年的脸，此刻也不免红了白白了青。
眼前在行那龌龊之事的，分明，分明是两个男子。
苏少爷喉咙里咕咚一声，忙要别过目光，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不断传入耳中。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两人，肚里翻江倒海而过，五脏六腑都跟进了骚腥气似的痉挛抽搐着。苏少爷气儿头上来，想呕却动作不了，只能硬憋着。
临平人都知晓，苏府的苏瑾华无恶不作，可就是不碰男风。
倒也不是苏少爷洁身自好，只是那些兔儿爷小倌儿都入不了他的眼，狐朋狗友眼中的美人儿，他怎么瞧，都觉得人家少点儿什么，用苏七的话说，那是没有王八对绿豆正对上眼的机缘。
也或者，是命中之人未到罢了。
眼前的场景在不少人眼里可谓香艳，可在现在，却似穿肠毒药，一口一口喂进去，慢慢消磨着人的生命。
苏少爷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上下两排牙紧密咬合着，过半晌他试着抽/动僵直的手臂，蓦地盈起一阵欣喜。
他能动了！
只是少不更事的苏少爷忘了，凡事不要高兴的太早。
他的身体是能动了，却变成了只木偶。除了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其余各处都跟线牵着似的。木偶苏少爷眼瞧着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子站起来，慢悠悠地在屋中踱步，木偶身子转两圈的工夫，屋中的另外二人也停了下来，苏少爷的身体抬起腿就往那处去。
身体内的苏少爷登时被气得嘴一歪。
这没出息的身子！
他本能的抵触，一双眼使劲儿往两边瞟，差点成了半个斜眼，只是身子仍旧将他带往两人身前。身为跗俎之鱼的苏少爷悲愤地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看些腌臜东西么，怕什么？
他匆匆扫了跪在地上的那人一眼，而后身子不期然地弯下，那角度刚好能看清另一个人。那人俯趴在地上，没有丝毫生气。苏少爷的身子又蹲了下来，一只手伸出去扒拉了一下那人的头。
那人的脸被翻上来，一张面皮竟然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五官都糅合在一起。
苏少爷张嘴大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倒是一霎间跟使出了什么巧妙武功似的，引得天雷滚滚狂风大作。
苏少爷被吓丢的魂魄还未能回来，这身子已置于别地。那地方跟监牢似的，阴暗潮湿，空气中隐隐浮着些恶臭。
他仍是蹲着的姿态，身前还是躺着个光溜溜的人，只是那人光滑的背脊上透出了骨头，一捏就能碎，脖颈上和腿上尽是些青紫痕迹。
木偶少爷的欠手接着去扒拉人家脑袋，而身体里的苏少爷已经认命了，默默地咽了下口水，就等着稍后的一吓。那张脸还是模糊的，只是下颌上又有丝丝殷红，像极了合欢花。
苏瑾华的双目凝了起来。
他的记忆竟对这诡异的景象异常熟悉，以至于整颗心都惴惴不安。
不少鬼差都嬉笑嘲弄过，奈何桥边的孟婆做的是坑人买卖。那一碗价值不菲的孟婆汤，打的是望尽前尘的名号，其实是只管饱不管效。那些被人故意掩盖的往事，平日里跟南天门上唱戏似的没个声响，可总有一天经由某个契机再次回到你的身边。无论是你最爱的，还是你最怕的……
说起来，也不过是人自己不愿忘记，又扒出来而已。
梦魇初始时的烈火倏然将苏少爷包裹住，他的眼前仿佛点起了走马灯，陌生的零落片段接二连三的闪过，狠鸷鞭打着他的身体。
疼痛中的苏少爷呜咽道：“啊……叶淇……慕……”
傅凝从床上猛然坐起，胸膛上下起伏着，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离卿向来浅眠，他早已察觉傅凝不稳的气息，睁开眼静静待着，等床上人气息渐稳才问道：“怎么了？”
他声音轻轻飘飘的，褪去了往日的冰冷，比月光还澄澈几分。
傅凝伸手擦了下鬓角，摸到那柔软干燥的发丝时又是一怔，他这回的确是从梦中惊起，却没被它魇住。
他扯了个无声的笑，无奈的跟空山上敲木鱼的老和尚似的。百多年的噩梦都没能叫醒他，却是那么个熟悉的名字让他胆战心惊。
“我怎么觉着，跟让人托了梦似的。”傅凝觑了眼床那边的离卿，转过眼目光又发直起来。
离卿道：“兴许是累的。”他边说边拽了傅凝的胳膊过来，动作有些蛮横，力道却轻柔的很，生怕伤着小神仙。
傅凝体内那股仙气不再如以往浓郁集中到一点，而是被冲散到四肢百骸，使劲儿往骨血里钻。再往深处去，气血经脉却若有若无的，脉络上裹着层柔弱的真气儿。离卿对凡间的武学不怎么了解，只是蹙下眉，便松开了傅凝。
傅凝显得挺欢快：“我怎么啦？是不是被恶鬼索命气血将尽形如枯槁快要吹灯拔蜡啦？”
“别胡说……”离卿冷冷瞧他一眼，即便不懂他这几句什么意思，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他沉默半响，问道，“梦到什么了？”
“……”傅凝踟蹰片刻，百年岁月，知晓他为人历事的少之又少，他以为是自身心性凉薄，乱世中人人都想着自保，或是寻个世外桃源躲着，或是在萧瑟沙场中分一杯羹，哪有功夫在意别人的过往？而现在瞧着，不过是别人不愿知晓罢了。
原来只是少这么个肯惦念着你的人。
他说：“我呀……其实也没梦到什么。”他偏过头去盯着离卿的脸：“你说这人会梦到什么都梦不到么？”
仙君怔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梦境扑朔迷离虚无缥缈的，没个统一的说法，自然什么都梦得见。”
“嘿——”傅凝低笑一声，“原来狐仙大人也会解梦的呀？”
离卿万分正经地板着脸：“本座还会卜卦。”
傅凝心想这狐狸还挺能扯淡，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那你岂不是世间最该大彻大悟的？还用得着费尽心机捉鬼去？”
“修仙得道之人，历来算不出自己的卦数。”
“那狐仙大人给我卜一卦怎样？”
离卿一凛，眼角擦过层风霜，他向后抽回了步子，又变成了疏离的姿态。傅凝好歹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当下了然笑道：“得啦，我又不是真让你算……”
话未说完，已被离卿千秋雪般的低哑声音打断。
“你傅凝为人历经九世轮回，本该入仙道复仙籍，却命途多舛突遭劫难，这一遭过了便可恢复记忆与身份，”狐狸闪着冷光的双眸盯着傅凝，一字一顿地说，“若是不过，便魂飞魄散归于莽苍中。”
命运对于某些人而言总是苛刻的。尽管他只是沧海一粟，尽管他不曾为恶，尽管他虔诚祭祀着天界诸神，都免不去冥渺中命运对他的鞭笞敲打。
饶是躲不过，饶是最终体无完肤，却应有不该丢弃的信仰。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傅凝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也不求过人几分，不过想在灰飞烟灭前安逸歇息一阵罢了，可他的身体却还记得那份豪勇。
毕竟，无论路途长短，都是需要自己行走的岁月与一生。
小神仙对这结果并不讶然，只是倦怠地阖上眼，许久未言。
再睁开时不期然地笑了一下，他干涩开口：“离卿，天机……不可泄露。”
凡人求仙问药，总以为得了那未卜先知的法儿，看了那日后的种种，心下就能踏实几分，走的步子仿佛也就稳当起来。可若是天机妙算能被人窥了去，世间岂不早没了那些落拓文人含冤将臣，就连真龙天子也能一坐千古了。
这样看一着走一着的日子，也不疲累么？
再者，他为人时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处处为了即墨算计奔走着，血海里翻滚过，骨阵里逃脱过，鸿门宴觥筹交错过，丞相跟他小儿不愿做的肮脏事，全叫他一人背了去。他又不傻，当然明了自己也不过官爵纷争中的一枚棋，可最后不还是卷进了残局没能逃出那小小的四方棋盘么？
离卿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觉得，自己这四只狐狸爪子已经有一半搁在黄泉路上了，半个身子垂在忘川上，倒是惊悚的紧，还不如把另半个身子一并挪腾到冥土里。
世上就是有这种明知粪坑臭却非要趟进去沾一身屎的人。
他低语，跟叹息似的：“怕什么，有我挡着。”
甫一说完又想起自己曾拿天机不可泄露这话唬过傅凝几次，怕被那鬼心眼的小子钻了漏子，忙道：“你歇息吧。”
傅凝伸手抓了他衣角：“我方才做梦，听见个故人的名字……乍一惊醒便睡不着啦，倒不如学些仙法。”
小神仙忽闪着两只眼，露出十分虔诚崇拜的目光。他无论如何也坦言不了，自己是受不住夜里的寂静的。
狐狸挑挑眉，心里有些温糯的感觉，连一向劲厉的眉目也柔软起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坐在床上，还顺便伸手从外屋掳来个凳子。
凳子飘忽进来，“咳噔”一声压在地上，离卿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盒子放在上面。
傅凝静默地瞧着，从这狐狸紧抿的唇间捉出丝欢欣来，就像小孩子在角落中搬出自己的全部玩意儿自豪地向其他人炫耀时的欣喜。
明明是最平淡的表情，可映在这狐狸脸上，傅凝却觉得无比珍贵似的，他竟然违心探寻起自己的记忆来。是不是很久之前，自己也曾和这人心无芥蒂的相处，自己也曾拥有过这人的一喜一怒，是不是如果没有那个鬼主，自己和他也曾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只有彼此知晓。
离卿转过头，在看到傅凝时表情恍惚了一下，随后唇角微掀：“仙家诸道，我只会教你上乘的。”
傅凝借着一脸“你就炫耀吧”的表情低哼一声，身子却凑了过去。
离卿掀开个小盒，从中剜块乌黑色月牙状的物什儿，食指轻擦，递给傅凝：“你瞧它像什么？”
傅凝皱下眉，接过那足有半个手掌大并且不怎么好看的玩意儿，把它转着看了半天才嘟囔一句：
“这是……牙？”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