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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毕竟已过了 ...

  •   “这是……牙?”
      “嗯。”离卿颔首解释道,“上古洪荒时,有个名作猰貐龙首马身的天神,因犯下吃人的罪孽被天帝处死,这便是它的牙。”
      傅凝手一抖,敢情这乌糟东西是从人家嘴里得来的,他撇撇嘴:“不好不好,沾过人血的牙,怪晦气的。”
      离卿的双眸深了一层,故意道:“猰貐的魂魄后来去了冥界地府前,专吃人的魂魄。”他觑了眼傅凝,小神仙的脸又黑了一层。
      狐狸狡猾的眼眯起来。
      “后来,青丘国的帝王让十九只仙狐去冥界将那畜生收了……”
      “那些仙狐……我的长辈,为了不辱使命,流尽鲜血变成一张张干皮囊而死。”
      这声音低哑如漫天而降的雪似的,落到地上又不见了踪影。离卿语调沉稳,并不是悲伤或是无奈,倒有些不言而喻的威严。这是一种绵长的思念,思念一些故人用永世的孤寂黑暗换来六道三界的太平长安。
      他一双眼半阖着,嘴角似弯非弯:“他们的魂魄并未散入苍茫,而是钻进这猰貐的十九颗牙里,永生永世禁锢着它。”

      傅凝蓦然明白了离卿身上那股倨傲的贵气是从何而来。
      他守着仙界的九重飘渺,守着凡间的万里河山,守着冥界的永寂黄土,守着莽苍荒原的断雁哀鸿,他无悲无喜不因他不会,只因他不能。
      这样的仙灵一旦有了过于强烈的情感,恐怕……

      小神仙并不去猜那可能的后果,开口问道:“此物有何用?”
      “送你。”
      “送我?”傅凝的双眼瞪成了铃铛,右手攥了攥那颗牙齿,讷讷道,“……辟邪用么?”
      离卿未答,只是径自道:“它长得虽不好看,力量却在神器之首。”又在明里暗里将傅凝一颗虚伪的心暗讽了一番。
      傅凝的背弯了弯,这才勉强把嗓口眼里那口气给憋回肚里去,可肚里又像是饱满的存不了多余的东西似的,一个劲儿地将那口气顶上来。
      他阴恻恻地说:“小仙拿着这么宝贝的东西还怕闪了腰。”
      离卿当即十分确定的回答:“不会……”他颇为自豪地勾勾唇,“长在一起还担心闪了腰么。”
      什么?
      傅凝还未能捉住他的声音细想,离卿便倏地伸出右手将他的手盖住了,五指随即蛮横地握紧,像是永世都不要放开。猰貐的牙齿尖儿上登时放出一抹光亮,如同针尖刺穿了离卿的手掌。傅凝怔怔地盯着黑暗中那丝光,下一刻手心却被温热湿润了,甜腻的血腥气窜进鼻中。

      他道行甚浅,并不知天界有一种化魂定契的法子。
      仙家以血祭骨,以骨化魂,用自己的一节仙骨一缕魂魄换来远古神明的肉身,神明即作为奴仆为之所用。
      只是凡人的混沌肉身尚不能忍受皮肉之痛,更何况仙家汲取碧落精华而凝成的仙骨道血?
      众生终须记得,愈是美好的事物愈容易消逝,更应铭记,代价与获得相应。

      乌黑的骨头染上红色,吱嘎吱嘎响着,和地狱中厉鬼磕牙的声音别无二致。
      狐狸连皱眉都不曾。

      耳边不断响起野兽嘶鸣的声音,那是兽类从喉口中发出的呜咽与锁链的悉索相掺杂的声响,说来甚为可笑,即便是仙家也是渴望杀戮渴望浴血的。
      这是九尾狐与生俱来的野性与不驯。

      离卿双眸浸上了血色,唇瓣微启,露出一小部分狰狞的洁白,活生生一头凶兽。
      傅凝觉得他此刻已经成了疯癫的魔物,就像以前杀人如麻的自己。
      冷静是他,温柔是他,暴戾也是他,这狐狸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情绪?

      乌黑骨头在响动中逐渐化成一滩粉末,混着离卿的血渗进傅凝的手中。野兽难/耐的嘶嚎一声,随后便挣断了九条锁链,黑暗中逐渐显出个兽型。傅凝不自在地润润唇,又听见离卿压抑沙哑的声音:
      “汝将永世为奴。”
      他愕然回望,却是看不见离卿的眸子了。上仙不知何时悄然闭上眼,身上的萧煞气忽的隐了去,只剩下隐隐的疲惫,他将右手抽走,手指轻握搭在身侧。
      傅凝突然惊惶了。

      得了肉身的小兽慵懒地伸展开身子,九条尾巴的影和纠结缠绕在一起的蛇一般映在窗棂上。那一身白色的皮毛,竟比月下寒雪还冰冷。
      它慢慢挪步,优雅地走到傅凝身前。
      “将本座放出来的是你?”仙狐开口,却是个略显尖细的少女声音。
      “是晚辈。”离卿还是跟块火烙的铁板似的,宁折不弯地吐息道,只是双唇并未张开,显得谨慎恭敬。
      九尾狐慢悠悠地舔了舔爪,血红的眼睛直盯着离卿,跟人一般端详了他半天,而后尽然地点头:“我就说嘛,怎么会是个小白脸……”
      傅凝淡若秋雾的双眸倏地向外扩了一寸,嘴角无端抽搐一下,这么个轻佻随意的狐狸竟是那个铁棒子棺材脸的长辈,难道天界的仙家个个都是“尤物”么?
      离卿站起身,向那小兽低了低头,淡淡道:“晚辈离卿斗胆从锁牙中唤了姑姑出来,还望姑姑莫要怪罪。”
      狐狸一只前爪拍着地面,咯咯笑起来:“叫甚么姑姑?我有那么老么……”一句话未说完,柔软矮小的身体便化成一抹光,陡然化出了人形。
      像是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很年轻一样。

      眼前的少女从那面貌和个头儿看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可头发却是全白了,似乎连眉毛都跟雪擦了似的。她眼角开阔,眼尾上挑,里面含了两颗暗红色的珠子,闪忽着,似乎把夜里所有的光亮都吸了进去。
      这位姑姑对自己的容貌甚是满意,骄傲地抬起了下巴:“本座是不是比你们都好看?”

      傅凝觉得自个儿的脑袋必定让人给锤了,别说是两个那么大,砍下来恐怕都能送给女娲娘娘补天用了。
      离卿微微皱眉,又仔细回想了下刚才画魂的步骤,心道自己并未做错,怎么唤出来这么个……这么个吊儿郎当的呢?
      各有心思的两人当即默契地一言不发。

      白狐似是已听过诸多赞美,因此并不稀罕两个小辈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转了两圈,变出个覆着虎皮的椅子,坐卧上去。
      她半睁着眼,一只手抚过虎皮,开口便带了轻蔑的意思:“你刚说,我要给谁当奴才来着?”
      显然,姑姑不仅是个吊儿郎当的,还是个牛气哄哄的大牌。

      离卿却是舒展开眉头,又坐回床上瞧了眼傅凝,一字一顿地颇为郑重道:“晚辈身边之人。”
      傅凝虽算得上半个见过世面的,心阔儿也不小,可听闻此话还是心下一沉,他那么个没修为的散仙,却要召上个上古神明为奴,这不是明摆着硬做出头鸟么?再者,无论吃香喝辣还是剜肉剔骨都是两个生魂一起担着,一生同生一死俱灭,平白无故地多了份责任。
      而这生命相连的羁绊,正是他最避讳的。

      白狐倒是大方实在地点头,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永世为奴的契约。她用手勾起一缕头发细细揉捻着,眼角一挑:“既然放了我出来,又是身处凡间,可是三界之内出了什么乱子?”
      “没什么大事,”离卿觑了眼自己血迹斑驳的手,若有若无地说,“只是去捉个鬼而已。”
      狐狸手指一顿,眼里的光芒倏忽一黯,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甚为怀念道:“捉鬼啊……难不成是个自称万鬼之主的?”
      “正是。”
      女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像马脖上颠簸的铜铃,两个小辈面面相觑,不知这姑姑又发什么疯。
      白狐说:“我这昏天黑地的一睡,已过了这么多年啦,原以为世间没几个相熟的,还怪个难过,没想到……”她顿了顿,朗声道,“没想到那没出息的小子还是到处惹是生非。”

      以往青丘十里桃花绽放之时,总有个半大清透的鬼摘一筐桃枝挨家挨户地送到狐狸们的窗台上,一双桃花眸微弯,朱砂殷虹,唇瓣轻启,撩动多少春水涟漪。身边的美人一波波的换,却没有长留的,人家眼里映着的是你,心心念念的,却是端坐在紫霄碧落上的那人。
      想当初,自己还悄悄黯然神伤过。

      傅凝吸了口气大胆问道:“仙姑曾与那鬼有过甚么交情么?”
      白狐对仙姑这个称呼甚为不满,她瞥了傅凝一眼,轻哼道:“本座名玙歌,别总是咕咕咕的叫,你又不是太白老儿在珺山上养的金鸡!”
      傅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默默低了头,抚着手心上的纹路,他暗自道这白狐狸算是个爽利人,不像离卿连半个字都藏着掖着的,相比之下,从心里对仙姑生出丝模模糊糊的赞许。

      玙歌唏嘘了一句:“唔,我与他呀……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千万年白驹一跨而过,椿木几经春秋,世事无常白云苍狗,莽原成沧海孤鬼化生魂,黄泉孟婆水都阻不断的情,却是在渺茫消磨中散了个干净。

      这老人家兴许是憋得太久憋出了什么病,此刻说起话来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你大费周折唤我出来,就是为帮你捉鬼?”
      “唉……不行不行,他那只鬼啊,老早以前就跟咱们青丘国的狐狸对冲,你不知道当时惹哭了多少狐……我是说,我估计没人治得了他!”
      “兰景家的大小姐,”
      “小墨云的二姑姑,”
      “连夕影家的少爷都不行,你不知道那少爷长的多好看……”
      狐狸姑姑摆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嘴里念念有词,就算是赏遍人间奇珍异宝的傅凝,也没瞧过这么话唠的,坐在他旁边的棺材脸更是无奈地闭口不言。
      姑姑的兴头儿上来,说的话比裹脚布还长,跟她精俏的容貌真真是云泥之别。她嘟囔了半天,末了冲着离卿问了句:“你现在可是青丘之主?”
      离卿终是在念经般的煎熬中解脱出来,轻摇下头:“不是。”
      “那是谁?”
      上仙沉吟半刻才道:“囚龙西渡,青丘无主。”
      玙歌两只眼珠忽溜溜一转,大概猜到了几分因由,微微颔首,正经地变了话茬儿:“那鬼么,他万鬼之主的名号也不是白得来的,更何况又叫了这么些年……即便是我和你,怕是也不能真正收了他。”
      离卿抬起眼,乌黑的眼珠更深了些:“晚辈请来姑姑,并非为此事。”
      “怎么?”玙歌眉蓦然挑上去,对眼前这个后辈颇为赞赏,“你自己有法子收了他?”
      离卿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唇角弯上去轻言:“命中之劫罢了,请来姑姑,只是想护……个周全。”
      白狐狡黠的双眼闪过精光,却是瞄了眼静默在两人身边的傅凝,而后爽快答道:“好说,好说。”
      当下那人不在,能完完全全将鬼主治住,根本是痴心妄想。白狐暗自嗤笑,一个鬼主她是打不过,可这两个小辈,她却是能好好护住的。
      毕竟已过了千万年,千万年啦……楚沉。

      蓝衣人不动不摇地坐在宅邸角落中,活生生一座石像。
      仔细说起来,他也不是从来就如此缄默喜静,那些年天帝眼皮下能瞧见的地方,他都去过,天帝耳朵里能听到的地方,必有他的声音。只是突然有那么一天,就喜欢上屏息静气浪子回头了,就跟突然那么一眼,就看中那么个人似的。
      叶淇面带倦色的迈进宅子,一眼便瞧见端坐着的他。
      叶公子眉毛蹙了那么一小下,而后立马将那抹情绪趋散了,他慢吞吞地往屋子里走,冷不丁听见蓝衣人温柔的声音:“回来啦。”
      叶淇身影一顿,而后恭敬地回身低头:“是,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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