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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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听玄懿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知道，鬼主的事。”
他有些为难地皱眉，伸出食指揉揉自己的下巴，摆出一副教导的样子说道：“其实有些事，你可以换个法子问……”
玄懿眉倏地一挑，而后低声笑出来。
这个油嘴滑舌的仙君方才说了什么，要他换个法子问？蛇王空洞的双眸头一遭浮出了洛璟的身影，而后又敛了去。维系他们两个的，不过是神仙提起的交易，万分不得已之下，自己才选了与虎谋皮。冰冷的利益交换，凭什么要他陪他画圈子绕？
洛璟的心底突然就跟划了一刀似的，不痛却痒得很，弄得他没抓没挠的。他本是因为玄懿与那人面貌有几分相像才想出个交易的法子纠缠他，可现在看来，自己倒真对这个人起了三分兴趣。
就比如这唇角一勾，眉眼一弯的笑意。那个人是淡漠的，而眼前这个却是轻蔑与不屑。
洛璟说：“我们还可以做个交易。”
玄懿抬起尖俏的下巴：“本王已经没什么想求的了。”
“嗳，话不能这么说……对于你我而言，不老不死几千年弹指一挥，若是一身孑然岂不太孤独？”洛璟眨眨眼，“蛇王就没想过求个姻缘？”
“若是仙君没什么事，就请走吧。”玄懿一扬手，这就要叫殿外的小妖送客。
“哎……”洛璟忙抓住蛇王的手，却被那上面刺骨的寒冷惊着了，他揉捏着玄懿的小指，温柔体贴道，“怎的这么凉？”
玄懿向来凉寒的身体里窜起股热气，却是冲到了面上，不健康的皮肤终有了些活色。可惜蛇王从来就不是个通情达理的，心里一恼，变出把剑便直直向洛璟刺过去。
洛璟有些好笑地松开蛇王的手，慵懒地躲开剑刃：“你我怎么还要刀剑相向？”虽是笑着，可面上却有了些愠色：“……管什么鬼主呢，不就是个没了肉身的死人么？”
一个死人，就剩了三魂七魄，没根没落的，折腾什么呢？
非得让六道三界都眼巴巴地瞅着他供着他不行？
他说：“那个鬼主啊，他的心，只生在一人身上，万千众生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这样说着，自己却生了丝悚惧与恨意。难不成鬼主为了心中那人，能做到将六道三界冥府天宫搅成一潭浑水的地步？
他从未忘记，六百年碧落黄泉间，那两个忽而交叠的身影，那一瞬陡然而起的厮杀，那一幕两败俱伤的散场。还有——那两双眼中的光芒，渴望与欲念相织……
北鸢嘶鸣，鬼狐落凡，三魂七魄消散，却留了不羁的笑声，回荡在九天苍穹之上。
他想，鬼主这个玩意儿，生于蛮荒，又不知是什么龌龊腌臜所化，怎么能懂得人伦礼法、怎么能……怎么能懂得爱呢？
洛璟突然开口问道：“你怎么和鬼主扯上的干系？”
玄懿收了剑，冷冷一瞥：“我只想知道他的事。”
“哦？那我们可以换换……”洛璟又提出了一个自认妥当的交易，“你告诉我千年前九重血战的原委，我便告诉你鬼主的事。”
“无可奉告。”
“……哎呀，小玄懿别这么绝情么。”
玄懿未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洛璟像个被抛弃的动物在空荡的殿中怨念。
从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体面温柔的上仙此刻不免气急败坏了，泼皮无赖似的追上去，挡在玄懿身前：“我和你既然做了交易，你便该信我，本座绝无食言。”
玄懿讥讽地笑笑：“本王只信自己。”
洛璟摇头：“你有时候得学着相信些什么，譬如那些繁复虚伪的礼节，譬如那些三人成虎的传闻，譬如那些不得已立下的交易……”他眼睛眯起来，隐隐透出股威慑，好似要所有人都将他的话奉为圭臬似的，他淡淡地说，“譬如——我。”
万物皆由混沌化来，世间自然不会总是光风霁月。众生不过一只傀儡，土木形骸由线牵着，不免违心随着炎凉世态动作。而认真说来，那把柄，实在是抓在自个儿手里的。信或不信，成或不成，不就是一念头的事儿么？
只信着自己，免不了看不见一些人、错过身边一些事去。
“既然如此，何不让本王瞧瞧仙君的诚意？”
洛璟又笑开来，伏在玄懿的耳边上，轻轻说道：“那吞了鬼丹的小蛇，不过是个没什么来历的小妖怪罢了。”
玄懿惊诧地撇过头看他，那怀安城，他也去了么？
蛇王脑袋中蓦地有了个大胆的念头，若是这个神仙，不如就暂且信他一遭。
反正……不过是场利用。
“反正，不过是场利用。”
苏少爷在见楚二之前这样教导苏七，要他别太把楚二小姐放在眼里。这种看上自家富贵没成亲就跑到人家里来的江湖女人，他才不会讨来做老婆。
苏七在苏少爷身边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暗自驳了一句。
少爷，甭管是不是利用，有这么个媳妇儿肯管着您管着家奴才就放心了啊！
苏少爷不大待见楚二，整个苏府掰着脚趾头也能算出来。可偏偏楚老爷子跟苏老太爷是世交，两家的关系也是水乳交融。当初苏少爷被踹下水，楚老爷子要狠狠的罚楚二一顿，还是被苏老太爷拦下的。
识相的奴才们阳面上夸自己主子气量大，背地里猛戳苏老太爷的脊梁骨。
不过幸好，这事儿没传到苏少爷耳朵里去，否则少爷那条小命儿早就气得呜呼了。
苏少爷见了前厅中端坐着与苏老太爷说笑的曼妙女子，立即两个鼻孔朝天，闷哼了一声，朝他家老祖宗一拜，而后大拉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二小姐别来无恙啊？”
楚二娇媚一笑：“瑾哥哥费心了，小妹一向都好。”
苏少爷听了人家温婉的声音，心里鄙夷地想到，分明比我还大几个月，装什么装？
他回了个万分虚伪的笑，右手接过苏七递过来的茶，挡住自己的脸。
苏老太爷此时权把自己当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跟楚二唠几句家常后，便看向苏少爷：“瑾儿，葵儿不常来府里，你陪着她四下里转转。”
说完，意味深长地瞧了苏少爷一眼，苏少爷从这眼神中读出了传宗接代之责重于泰山的告诫与威胁。
他连咽了两口茶，低头应道：“孙儿知道了。”
苏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带走了闲杂人等，给年轻人们创造了打情骂哨的条件。
苏少爷瞧着老太爷的背影发愣，从那颤巍巍的月白背影中，好似看见了叶淇。想到了叶淇，便想起他那句“该学些待人接物之道”。
楚二看见苏少爷怅然若失的侧脸，嘲弄道：“瑾哥哥的孝心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哪！”
苏少爷嘴皮一抬，硬是把心中又恼又怒的情绪压下去，回过头似笑非笑道：“老太爷虽神勇如往昔，可毕竟年纪大啦，我们这等小辈儿，自然是要多尽孝的。”
门外听墙角的苏七在心里偷偷给苏少爷竖了个大拇指：少爷，好样的！
楚二听闻此话，怔了怔，勉强答道：“是呀是呀，瑾哥哥此番教导，小妹谨记在心。”
在她眼里，苏瑾华苏小少爷从小就是软包子一个，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肯定是露不出馅来的。长大了也不过是仗着家里的财气在临平城作威作福罢了，在他嘴里听见句人话，比井中捞月还难。
其实苏少爷也是胡七八黑地扯了一通淡，却没想得了个不错的效果，正好就坡下驴，谦逊道：“不敢不敢，苏某才是更该向二小姐讨教。”
楚二爽朗笑道：“瑾哥哥客气甚么，叫我葵儿便好，家里人都这么叫的。”
楚二小姐名楚葵，在家中排行老二。
楚家也算是中原的武林世家了，楚二这一辈儿就她一个女孩子，她父母又死得早，楚二便被楚老爷子和楚大放在手心儿里捧起来。按常理，二小姐本来能被惯成个娇弱的闺房女子。可人家一生下来便不走正常路子，不爱那些针线活，也不爱穿些漂亮衣服，偏爱跟猴似的爬到树上偷看楚老爷子教她大哥小弟练武。
混江湖的楚老爷子自然不会讲什么男尊女卑，甚是欣慰地把楚二编入了练武小队。
别人家有少女初长成时，楚葵已经从闺房里的楚二小姐长成了江湖中小有名气的楚猴儿。
所以家里人都叫她猴儿的。
苏少爷当然不知这个中缘由，饶是他把舌头拧了三圈，还是没能叫出那声“葵儿”，可惜他不太懂收敛颜色，那别扭劲儿一下就被眼尖的楚二瞧了去。
因此苏少爷被逼着喊了好几个时辰的葵儿。
亥时，被折腾了半天的苏少爷躺在床上，心力交瘁。
他跟个死人似的盯着暗色的罗帐，刚阖上眼，又想起叶淇来。白日里，他们两人便是在这屋子里读书的。那时叶淇就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抿着唇看书，那种祥和就好像……好像这一坐就会是一辈子了。
苏少爷不爱提一辈子，他觉着，这人的命，就像天上的星星，时亮时暗，闹着玩儿似的，让人捉摸不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十殿阎罗秋风扫落叶般收了去。许什么诺言，什么一辈子，死了不就跟灰一样全都灭了？
所以何必呢？
可是苏少爷又并非闷罐子，他记得自己对叶淇是什么感觉。
就像对洛桥边的红芍药。
儿时，那艳红色花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好似前世与他定了什么约定，要他每年初夏必守在洛桥旁，足足看到最后一朵芍药谢去。
慢慢大了，他也腻了。
苏少爷想，等看到生厌便好了，我就不去了。只是愈是这样想着，他愈是忍不住去看。
红芍药成了他的半条命，也成了他爱好的那些玩意儿中，唯一没被苏七弄回苏府来的。
这便是喜欢吧。
我缄默地瞧着你，你笑也好怒也罢，我都喜欢。
其实我是恨不得日日夜夜睁开眼来便能看见你的身影的，我是恨不得时刻触碰你拥抱你把你揉进我的血肉中的。可那离了洛桥的红芍药，还活得成么？
知晓了我荒唐念想的你，还会与我相见么？
苏少爷倦怠中觉得胸膛一阵空洞的钝痛，像火烧着似的，从内向外要把他这个人焚的连骨灰都不剩。他伸手抓住被褥，想坐起身来，却被那疼痛制的动弹不得。他想唤苏七，喉口却跟吃了白灰一般撕得生疼。
挣扎中苏少爷眼角涌出颗晶亮的泪珠，脑中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悬在空中，而后坠入了一片金碧辉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