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似水》鹿悠希子

5、Chapter4. DOUBLE.C Chapt

　　Chapter4. DOUBLE.C
　　PART ONE
　　整整两节语文课我都在发呆。
　　语文老师是个有些秃顶——所以我们给他的第一个代号就是因为秃顶而起的“地中海”，个子有点矮，还有点娘娘腔的男老师，讲课的时候额前没有搭好的头发总是会滑下来，然后他会歪着头把那一捋头发用整个手掌再糊回它原来的位置。现在的代号被换成了“地瓜”，大概又开始揶揄他的身高了，还好，从局部看到整体，外号起的也是全面。他是隔壁十八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同样管着我们十七班，还是段长，只是初二才当上，身兼数职，却没有什么威信。关于他最有意思的应该就是十八班的女生效仿他搞笑的样子，学他瞪着眼睛，一脸严肃，尤其是伸出兰花指：“你这个人渣——”
　　“渣”字还不好好发音，愣是把翘舌故意念成平舌，学得活灵活现，甚至更加入了情绪，饱满了他的形象。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尤其是在初一开学第一次语文课后。因为老师与学生、同学与同学都不熟，他又不是我们班班主任，更不会去看档案了解这个孩子在小学是个怎样的人，于是提出念课文的时候还是按照旧例随便点一列下去念，而我就在那八分之一的概率里。
　　我们学的第一篇课文是文言文《童趣》，因为前一天看电视忘记了他口头布置的“把课文熟读并翻译”的作业，第二天站起来只能硬着头皮念，然后根据课下注解磕磕绊绊地进行翻译，我因为心里没底声音越念越小，直到心跳声都把我发出的略带颤抖的吐字盖过，我慢慢停了下来。同一时刻，他把语文书用力砸在讲台上，大声质问：“昨天晚上看过没有？！”
　　我感觉刚才看热闹的目光全部都收回了。
　　我低下头，略带着知错的心理：“没有。”
　　“没有还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觉得他的分贝不仅高了不少，就连假音都出来了。“没看过！我昨天千交代万交代！你听了吗？你们什么班级！开学就这么不听话，老师交代的都不做！你还是女孩子，都这么不听话！翻译的都是什么！昨晚花点时间看会怎么样你吗！”
　　我听到最后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怒火和不爽，明明前面两个比我好不了多少？凭什么只对着我发火？我抬起头用质问和了然的目光看向他，“老师你更年期吧”这句话哽在喉咙里，被我憋着硬是没讲出来，然而我能感觉我的眼神已经透露了不耐烦。
　　他似乎是被我激怒了，快步走下来，站在离我只隔一套课桌椅距离的地方——我坐在第三排，他站在第一排的位置，然后瞪了我一眼，接下来“就事论事”地进行了长篇大论。
　　刚才念课文的时候，我用余光注意到前桌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情不断在我磕巴的时候回头看我，现在只留下后脑勺，一动不动，我觉得好笑又无奈，只是板着一张受委屈的脸站着，听老师发泄完然后让我坐下。

　　我再一次看到他把头发拨上去，咳了一声，继续低头用手撑着讲台讲课，我侧过头看着教室对面的校长室和副校长室紧闭的门，突然有点想笑。
　　如果我是老师，第一次上课就遇上我这样的学生，也一定是气炸了吧，更何况，我的表情完全不像做错事的人应该有的，反而带着“老师你凭什么”的嚣张。
　　然而现在，我可能理解了他当时的“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惜，意识到要学会将心比心永远都发生在事后。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想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事情，林沪宣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才回过神，猛地低下头，用圆珠笔假装记着什么。
　　“他都看到了。”
　　“……”
　　“……翻页了。”
　　“……”我歪头朝林沪宣吐了吐舌头，假装我刚回味完这一页然后轻巧地翻过。我总是这么能装且爱装。
　　“你今天心不在焉。”林沪宣明明也没有听课，似乎是昨晚没睡好，今天语文课特别安静，没有低头发短信或者和后面的男生传纸条换眼神，然后憋着低头笑。
　　“彼此彼此。”我快速扫了一眼这页的内容。
　　我看到了孙尹宸的名字。
　　应该是发书不久好奇翻新书时候留下的，还是用自动铅笔。
　　突然想起进校门的时候他没有偏移一分的后脑勺，我用橡皮擦轻轻擦掉了他的名字。
　　最近总是见到他或者和他有关的东西，频繁得很，奇怪得很。
　　讨厌得很。
　　PART TWO
　　为什么讨厌呢？明明只是个名字啊，还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个英文代号而已。
　　我用手拂掉橡皮擦屑，重新拿起圆珠笔。

　　科艺节不久以后，也就是元旦到放寒假的那段时间，孙尹宸成了我们全……初中的传奇人物，在我们的楼层，我们这两个班级里——或许我们同一年段的另外两个班也有，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在不经意间总是能听到，但那时候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有知道他名字的女生，就四处和人说“我知道他叫什么”，而当别人狗腿地满足她的虚荣心“他叫什么”时，她又会高傲的什么一样，带着嘲讽的眼神，挂着“你再求我”的炫耀笑容：“不告诉你。”
　　其实一个名字不值钱，甚至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迟早有一天他的名字会被知道，但是就是忍不住想询问想知道、知道了又想保密。
　　后来从哪里走漏了一点风声，知道了他名字里有个宸字，大家就开始用老土的起代号方式——字拼音的首字C给他代号，“是C啊”、“喂你家CC来了”、“我今天去食堂碰到C了他买了鲜橙多”这样的带着代号的暧昧句子带动了枯燥而乏味的初一冬季。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自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慢慢描绘着字母D，一下一下，像是素描一样，但我知道这和素描差远了。

　　我记得，在我知道他局部名字之前，我经常和几个女生在阶梯教室门口更偏离楼道的走廊栏杆附近，趴在那里聊天，或者高声谈论什么，高一的时候他们班在二楼，就在楼道旁边。
　　楼道出来，直走是阶梯教室；左拐第一间就是他们班。
　　欲盖弥彰地引人注意。

　　接下来用大写还是小写？代号……用大写吧。
　　O。

　　他会和同班几个男生在楼道口和阶梯教室门口的那段空走廊里练街舞的脚步和手的动作，女生们就会大批人马大摇大摆高谈阔论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我跟在她们身后，沉默不语。
　　和刚才努力大声说话眉眼都笑起来想引起别人注意的我，判若两人。

　　接下来……我停顿了一下，U。

　　我喜欢在大冬天穿一件白色的带帽子的外套穿在宽大校服里，料子薄薄的，它不保暖。但我就是喜欢穿。
　　因为我觉得好看，帽子好看，前面的拉链好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到他时候穿的；因为……反正一切“因为”都和他有关。

　　这个U怎么老是写不好看，弧形写的平平的，我皱着眉头第N次擦掉。终于不再有棱有角了，然后是B。

　　后来我们便不再那么大胆，敢跑到他班级门口看他——那太明显了。情商再低，在身边同学哥们儿不怀好意的推搡和眼神里，也会明白个所以然。
　　而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我们班女生换了个更绝的。在冬天，他们班那群男生集体出洞，在走廊里背靠着栏杆像猫一样晒太阳的时候，她们就在三楼，那个转角地方的栏杆上，向下窥视。我们初一也是在这个班级，这个楼层，她们窥视的地方就在我们经常聊天的走廊的对面。林沪宣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会在她们兴高采烈说“他是那个”、“有点矮啊”、“后脑勺好看”的时候“扫兴”地喊一句：“姓孙的，某某某喜欢你！”
　　话音还未落，某某某就冲上来：“林沪宣，你找死啊！”
　　我有时就能在对面看到，看着他们班男生莫名其妙地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带笑的林沪宣和带笑的某某某已经在他们头顶上方的走廊杀过来，其他女生也躲起来，一副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办但是却很开心地躲起来。
　　我突然好想嘲笑，嘲笑她们的恬不知耻，嘲笑她们的不动脑子，嘲笑她们的大胆放肆。
　　然后被深深的羡慕覆盖。

　　下面是L了吧？我不太确定，想翻翻英语书，发现那个单词在初一上本里。我想了一会儿，凭直觉写下了L。

　　再后来，课间讨论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只是代号了，还听到了模糊的全名。
　　几个女生也不再和之前一样害羞，一样窥视，光明正大了起来，有时候走在路上碰到还会不怀好意地直接叫他的名字。
　　而我和她们聊天的时候“无意间”提到这个话题，说还是用代号好，直接叫名字太不好意思。
　　只有我还不好意思。
　　她们没说话，过一会儿赵说用C太挫了，换一个。
　　然后她突然笑着问我：“你有什么想法。之前一直不开口没举动，现在得有想法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针见血。
　　“我想想。”

　　E。这是最后一个字母。

　　赵说的没错，我早就有想法了。
　　在英语课上，跟着磁带念单词的时候，我就看上了这个单词，不知不觉念了好几次，觉得寓意也很好，DOUBLE，DOUBLE。
　　作为形容词，两个的，双倍的。
　　“又不是喜之郎，”我笑着，其实很紧张，“一直叫CC也太……难听了吧。”
　　我给出我的建议，但是并没有告诉她们我究竟为何会用这个单词。也许真的是“只是因为在词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我不知道，也解释不清。
　　也许看到它的中文意思就联想到他，也许念了几次觉得好听就保留记在心里了，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原因，它就是这么适合他。
　　对于好学生提出来的“高档”英文单词，她们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后来特别庆幸，因为有个单词是single，如果她们追究，那double和single就会打架，那我的“适合”就什么也不是。
　　还好，double一直都在，single没有引起注意。

　　我写完单词之后在右下方点了个点，太大太小都很难看。

　　我们班的女生和十八班的女生经常会聚在一起聊着八卦，大冬天站在走廊里，冻得哆哆嗦嗦，还笑着开玩笑，打打闹闹，很开心的样子。
　　后来传开是因为十八班一个特别开朗的女生。
　　她会在我在场并且看到他的时候说到：“弋晴不是叫他什么，就是姓孙的，什么来着。”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弋晴叫他DOUBLE。
　　哦，弋晴喜欢他。
　　可是，当时并没有人注意到，我喜欢他，和别人喜欢究竟有什么不同，因为大家都喜欢他。
　　刚开始她们的确都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但是，特别有面子的是，她们敢于在他面前毫不顾忌地提起他，用了一个他不知道的代号叫着他，那种感觉是很放松很开心。
　　于是就这样传开了吧。
　　以至于后来原汐和我接触不久问到“DOUBLE”的出生演绎法，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我把C写上。写完居然发现自己刚刚用圆珠笔描了上去，瞬间懊恼，找到橡皮擦想要擦掉，更糟糕的，圆珠笔笔水还没干，擦出来蓝色的素描一样的划痕。
　　我愣了，慌乱真的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我听见了周围翻书的声音，也赶紧翻过去。然后盯着橡皮擦上圆珠笔的痕迹，感到无奈，还是留下了呀。
　　“DOUBLE.C”。
　　PART THREE
　　期末考试。所有人都沉浸在放寒假和考试两种复杂情绪的交替中。
　　许逸临特地打电话让我去高一（6）班找一个男生，因为许逸临的会考结束了，问问那个男生要不要文科的书，不然他就在春节前卖掉了，但是他联系不上他，估计是手机被他妈给收走了，所以叫我在期末放假之前赶紧找一天去问。
　　我们期末考试的考场和座位安排是根据半期考的排名决定的，我在第一考场的第六个座位，在我们这个良莠不齐的初中也算是中上了。期末考试那天我早到了半个多小时，于是想过去看看，就算不在也能让他同学帮忙留意一下。这样想着，我在考场放下书包之后就朝高一（6）班走去。
　　出楼梯口，右转。
　　这次和以前刻意经过这里的时候，感觉似乎不太一样。我看到两个十六班的女孩子在（6）班的后门口朝班级里张望，其中一个我认识，是科艺节参加跳舞表演的女生，小学一直跟我在一个班，关系还算不错。但是，自从科艺节她上台表演完后，现在若有若无的疏离想必不是我的错觉。
　　但是这一次，她看到我，叫住我，笑得甜甜的：“弋晴。”
　　我抿着嘴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就差没说声“你好”。
　　之后听到她旁边一个女生说：“似乎还没来。”
　　我不知道是说给她们自己听的还是给我听的。我若无其事地绕过她们，走进高一（6）班，问坐在倒数第二排正在做最后冲刺面色有些凝重的男生：“你们班XXX在吗？”
　　他说他就是。
　　“那真是太巧了。”我轻轻拍了一下手，笑着告诉他我的来意，看他表情舒缓了很多，我把许逸临交代我的全部告诉他，让他记得给他回电话。最后，我笑到最大幅度：“千万要记得啊。”他也笑了，说了声谢谢。
　　我说声“不用”，转头就走了。
　　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笑得这么热情灿烂？本来只要保持着该有的客套的笑容就好了呀。我无奈地摇摇头，还不是因为他的班级，尽管他不在或者根本看不到，但是……
　　我也不明白。
　　不过现在，我得赶紧离开他们班，不然如果他来了，正好撞见，不是又给他添了一丝反感，人证物证俱在，那样多没意思。
　　我抛弃了刚才伪装的笑容，僵硬着表情大步走向后门，想快点离开。在我刚刚迈出后门的时候，差点和一个男生相撞，两个人步伐都很快，好在我刹车及时，他也微微停了一下，我一边绕开他走一边抬头。
　　校服里是一件白色的套头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呆滞的目光好像透漏着一丝起床气，越过我的头顶朝他们班级里望去。一分都没有在我身上落下。是他。
　　我心心念念想要在他面前表现最好的“他”，居然出现在此刻。
　　简直就是天要亡我！
　　会不会给他造成一种期末考试了还穷追不舍的感觉？都亲自追到班级里来了！老天！
　　我觉得自己大脑一瞬间短路，只有步伐在不断加快，甚至为了隐藏自己的局促，我大步大步朝楼上迈去——我的考场根本不在楼上，但是现在除了快步走，想用运动的大口呼吸来缓解紧张，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一路小跑到三楼，沿着长长的走廊，脑海里不断幻想他究竟会怎样看待我的出现，心跳越来越快。
　　我穿过了整条走廊，在另一边楼梯口停下，看到没有人，轻轻靠在墙上，额头被风吹得似乎凉凉的，应该是出汗了。
　　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用右手覆盖上自己的胸口，里面小鹿乱撞难以平静的心跳似乎说出了我所有的秘密。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缓缓呼吸，然后一步一步步履稳健地朝一楼走去——不然我考试就要迟到了！

　　我又翻回写着“DOUBLE”的那一页，看着微微有些愣神，然后轻轻把手放在左胸口上，我能在平稳的心跳中感受到那天早上错乱极了的擂鼓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