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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年 哦,你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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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怎么?
犹豫啊!没有时间等你犹豫了!
——詹姆斯威尔《魂断蓝桥》
随着几次寒潮南下,时间随着日历一页页翻了过去,如同流水一般飞快地流过。期末考试也即将来临,全班都沉浸在奋笔疾书的氛围中,时光就在忙忙碌碌中打马而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项允超和方兰生二人组已经习惯了加上陈霆的铁三角,项允超的脸上偶尔也会有几丝笑容,陈霆也逐渐习惯了大陆高中的学习方式,不过方兰生依旧叽叽喳喳地,天天嚷嚷叫着陈霆给他们带饭。
当然,项允超少爷在欣然接受陈霆执事的各种带饭带水的服务时,每天给送报少年准备早餐也成了项府管家的日常任务。而陈太更是接到了几笔以外的大单子,居然有几家公司开始长期地找她购进茶歇,果盘。这使得他们刚来大陆的生活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像一开始那么窘迫。
喊着解放万岁,完成考试任务的学生纷纷冲出校园。方兰生一脸兴奋,兴致勃勃地唆使项允超和他一起去夏威夷过年:“阿超,今年我家去法国过年,你要知道,法国的金发妹子可热情了。怎么样,我够兄弟吧,只要你一点头,我连签证都帮你解决,项少爷只要玩的开心就好。”
“不了。”
“啊,阿超,对不起,我忘了,你爸……”方兰生一副懊恼的样子,
“没事。”
寒假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是除夕,和外边热闹的氛围相比,项宅里显得愈发冷冷清清。项允超一大早就起来了,扶着旋转楼梯缓缓下楼,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仆人都回家过年了,连老管家也带着几位忠仆和潘母远赴美国。对了,潘母终于约到了治疗自闭症大师的时间,早在几天前就匆匆忙忙地带着姜希宇直飞美国。留在项宅里的为数不多的两位仆人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仍旧把宅子布置很体面,地板被打上了一层蜡,站上去都能看清人的倒影,一楼客厅顶上的大吊灯则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闪闪发光。越干净,越显得缺乏人气,显得冷清。
项允超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菜色,四根手指轮敲打着桌面,不疾不徐,富有节奏感,仿佛这就能驱散这无人的寂寞。最终,饭菜都失去了热气,他却没有动过筷子,整个人耷拉在桌子上,手指依旧徐徐敲着。他半个身子趴在桌上,饭碗也被推到一边,耳朵无意间贴在桌面上,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声音这么大,大得让人有些发慌。这种安静的氛围,让他突然有些想念潘母的责骂,至少,那时候,还有人陪自己一起吃饭。
哒哒,哒哒……小小的敲桌声被无限放大,像是在提醒他那些被他有意忽略了的,不停地在尖叫着的,灵魂深处的声音。哒哒,哒哒……一下一下,如同水滴石穿,无比坚定。
很寂寞吧,你很寂寞吧——
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的——所有人——
心底小小的声音不断地叫嚣着,如同被法师常年囚禁在湖底的困兽,企图对无知的少年做出诱惑。
够了,住嘴。
椅子被迅速推开而尖锐地划过地面,留下刺耳的声音。
项允超抓起车钥匙,披上风衣就跑了出去。
住嘴,住嘴,住嘴!
他知道的,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心底那小小的寂寞。
随着夕阳的消失,破旧的老楼被黑暗吞噬,除夕的缘故,楼房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影影绰绰间,隐约能从窗户上的倒影上看见人们忙碌的身影。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孩童稚子的打闹声、亲戚朋友的喧哗声不绝于耳。
陈太带着阿霆丰收归来。就算是除夕,节俭的陈太也坚持在最后一刻杀价买回所有年货。每年除夕,陈太总会去花市选购上几盆鲜花。此刻,在昏暗的路灯下,橙色光线将她的脸庞勾勒得极为柔和,掩映在花瓣间,更显得人面桃花。
今天难得打扮,陈太换下了平日里在店里劳作而变得脏兮兮的工作服,穿上了陈霆送报纸替她买下的鹅黄色套裙,一头黑发不再随意地扎成马尾,而是用珍珠发簪高高挽起,那是她从香港带来的仅存无几的奢侈品。小小的点缀,使她看起来她容光焕发。生活的磨难终究没有夺走这女人骨子里的精细,也许苦难会在她身上留下压迫的痕迹,但是却不会将她的灵魂磨去。也对,若不是一名优雅睿智的女子,又怎能摄走香港大佬的魂魄,若不是一位坚强乐观的母亲,又怎能养大像陈霆这样连个眼神都让人觉得温暖的孩子。
抱着一堆年货的陈霆走进黑洞洞的楼梯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退了几步一看,也难怪,在这贫民区里,居然破天荒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眼前的情形,令陈霆脑子里瞬间有些空白。
穿着灰色的风衣男孩沉默不语地靠在车门上,衣摆被冬风吹地凌乱。
他看着项允超,心中波澜起伏,却有些不知所措。除夕,本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项允超却独自驾车出现在自家门口,也就是说……耳朵里充斥着谁家电视咿咿呀呀的节目音,谁家厨房噼里啪啦的炒菜声,鼻子一酸,心中莫名其妙开始酸痛,喉咙也仿佛被人扼住,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至少,除夕这天,自己还有陈太陪着,幸好,自己还有陈太陪着。
陈霆的目光变得深沉,脸上却波澜不兴,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像往常一样咧开嘴,笑着摇摇头,仿佛看着闹别扭的孩子一般,将手中的年货放到地上,腾出手,解下围巾,仔细地在项允超的颈上绕上几圈:“阿超,来拜年么?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给我。”
项允超没有说话,仰着脸,大眼睛被灯光映得盈盈,露出了小猫般懵懂的表情。他整整站了三个小时了,手机打开数次,却最终没有拨出电话。毫无目的的等待中,他总觉得身边会突然出现个人,有他的热气,呼吸声,说话的声音,当他心底升起一丝小小期盼时,转脸一看,留给他的,却是灰突突的墙壁。
“阿霆?“楼道里传来陈太疑问的叫声,显然,她发现自己的儿子没有跟上来。
陈霆被项允超小猫般的表情慌了神,被陈太一叫,急忙回头应了声。给项允超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便抱起年货往楼梯上跑。
半晌,陈霆才喘着粗气跑了下来,他把项允超拉进楼梯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那个……我妈说……叫你一起吃年夜饭……“
项允超没回话,仿佛正在思考之中,昏暗中,他脸上的轮廓益发清晰起来。
这时,外面零零散散的爆竹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一片。
把手伸出去后,项允超轻轻笑了起来,雪白的脸庞带上了几丝血色,。
喘过气的陈霆突然笑得跟只忠犬似得,拉上他的手:“来吧,我家在七楼,爬起来可不简单。”
还记得么,有事的话,打电话给陈霆吧。
When you are attracted to someone it just means that your subconscious is attracted to their subconscious, subconsciously. So what we think of as fate, is just two neuroses knowing they are a perfect match.
当你被某个人吸引时,那只是意味着你俩在潜意识里相互吸引。因此,所谓命运,就只不过是两个疯子认为他们自己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西雅图不眠之夜》
年夜饭有些菜比较费时间,比如煲汤,提前炖着,家里已经满是香味儿。陈霆揭开汤罐,层层的水蒸气翻滚上来,里面是沙参玉竹马蹄煲猪展,冬季喝最好,驱寒暖身清肺。食材被老火煲了足足三个钟头,鲜味早就化在汤中,只需撒上些许食盐,就是难得的美味。
“你叫允超对吧,阿姨就叫你阿超了,来,过来,试下我哋阿霆的手势。”陈太笑呵呵地拉过呆立在一旁而面露几丝尴尬的项允超的手,眉头一皱,“呢个仔,手咁冻,阿霆,快快给阿超四碗汤。”
“好。”利索地往汤罐里撒了点盐,试过味道后,阿霆先端了一碗给项允超,又端了一碗给陈太,自己则回到厨房清洗食材。家里多了个项允超,原先准备的饭菜都得添点,大过年的,吃不饱可不好。
项允超是个猫舌头,对着热乎乎的汤吹了半天才放入嘴里。这汤的味道层次丰富,既有沙参马蹄的甜味,又有猪展的鲜味,两者交融着,汇成直达胃部的温暖,如同母亲轻柔地抚摸着你的腹部,暖气一下遍布全身。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项允超想起陈霆第一次带来学校的煲汤,也是这么暖人心扉。他都不知道,他脸上因为回忆而洋溢着的微笑使得他僵硬了一天的脸都变得柔和起来:“很好喝。”
“钟意就食啲.”陈太放下汤碗,对项允超点头示意,”我先去整理一下买回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阿超如果唔嫌弃今晚就住下啦,和阿霆挤挤,大晚返去都唔方便。“
不等项允超拒绝,陈太便抱着桃花往客厅走去,嘴里不停念叨着摆放桃花的最佳位置。
“阿超?”陈霆系着围裙,手上蘸着面糊,身上因为炸萝卜糕而满是油烟味,“帮我把袖子挽起来。”
陈霆一进屋就把外套脱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衬衣,套着深蓝色的羊毛背心,羊毛背心的做工很细致,针脚平整,衣角却用更深颜色的毛线绣着W。
“这是?”项允超一边给陈霆挽起袖子,一边盯着W看。
“我妈织的,厉害吧。”陈霆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得意,“只要是我妈织的毛衣,上边都有这个。我妈的手艺可比那些迪奥,古奇什么的好多了。”
陈太摆好花,听到阿霆得意洋洋的声音,不禁笑着训斥:“阿霆,你又乱讲。”
“边有,阿妈织嘅就系最好嘅”陈霆憨憨的笑着,扭头对项允超说,“饭菜快好了,你先帮我把萝卜糕端出去吧,顺便拿一下碗筷,等会儿就能吃了。”
心里松了口气,毕竟在陈家,看着陈霆母子忙碌而自己坐在一旁让项允超有些尴尬,端盘子虽然不是什么技术活,但至少能做点事。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方桌旁,桌上是四菜一汤。桌子有些小,菜色也不算多,和项宅今早大长桌上铺陈的饭菜更是没法比,但却多了几分暖意和人气。
陈霆给项允超夹了一筷子多宝鱼肉。多宝鱼这种不需要剃刺,一片一片条理分明,而且入口即化的鱼最适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项小少爷了。蒸其实是厨艺中最难的一项,陈霆却把鱼蒸的非常漂亮,形状色泽都好,玉白翠绿的葱丝和红彤彤的甜椒把鱼衬得更加诱人。
鱼肉很嫩,隐隐透着的一丝酒香驱散了腥味,项允超慢慢嚼着,享受着在项宅中不曾出现的氛围。
陈太心情很好,吃饭间甚至给项允超讲起陈霆一沾酒就会钻到桌底下傻笑的糗事,陈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抓着萝卜糕往嘴里送。项允超扬起嘴角,轻轻应和着,他捧着猪展汤,热腾腾的蒸汽缓缓上升,头顶朦胧的老式吊灯映照在项允超的脸上,隐约悱恻。
由于明早要早起抢烧头柱香,陈太便先去补觉,善后工作便交给阿霆。陈霆卷着袖子带着碗走进厨房,身后的项允超将碗筷放下后,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虽然菜不多,但年夜饭的碗碟零零散散算起来也有十来个,加上炒菜的锅,在水池里堆成一小堆,都沾着菜汤米粒。陈霆给抹布和钢丝刷打上洗洁精,一个一个仔细地刷着。项允超默不作声地上前,配合着在另一个水池边将泡沫冲掉。陈霆一愣,瞥见项允超因为水冷而变得通红的手指,眉间都打了一个死结,但很快,他便继续自己手中的动作,两人一排站着,配合的挺默契,产生了新婚小夫妻的画面感。碗碟轻轻磕碰,叮叮地响着,配着哗哗的水声,令人心情愉悦。
在香港时,陈霆看的都是翡翠台的春晚,今年第一次看大陆的春晚,由于语言不通,笑点不明,看得有些兴致缺缺。目光飘到娇艳欲滴的桃花上,才想起还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可做。
用报纸将窗户擦得一干二净,陈霆他们买花时,老板送了些没卖出去的窗花,大红色的整整有一叠。项允超低头小心仔细地将窗花分开,项家的仆人好手艺,把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陈霆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因为搓窗花而显得指节略略突出,手上稍微染上了些红色的胶水,颇有几分纤手破新橙的美感。待玻璃干了,陈霆为项允超扶着椅子,看他将那些剪着复杂流云纹的窗花贴在窗户上。
贴完,两人惬意地躺坐在沙发上,欣赏着布置好的家。红色的窗花和旁边小橘树上的小红灯笼交相辉映,映着客厅里也泛起了暖暖的红光。
挺好的,项允超爱极了这小小的房子。虽然它老旧,虽然它矮小,但是它却在这茫茫的世界中,给项允超划下了一方小小的、暖暖的天地。
这些天他实在是累得很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上的孤苦,直到来到这间屋子,他才觉得放松了下来。这间屋子,连空气中都透着轻快的味道。
那时,他还不清楚,其实,他爱的,不仅是这小小的房子。
卧室里的窗帘被阿霆仔细地拉上了,由于阳光进不来,所以房间里显得昏暗,令人无法一下子分清白天还是黑夜。项允超半梦半醒,睡眼惺忪,耳边传来厨房里热闹的声响,他窝在陈霆家已经一个星期了,中间让仆人把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食材送了过来,还抽空让王秘书增加对陈太水果摊的茶歇购买量。可惜,今天就是潘母归国的日子,他该回去了。如同失去了水晶鞋的仙德瑞拉,十二点一过,王子、马车、金殿、舞会,统统只不过是空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