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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酒(上) 有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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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穿起王子的衣袍和挂起珠宝项链的孩子,在游戏中他失去了一切的快乐;他的衣服绊着他的步履。
为怕衣饰的破裂和污损,他不敢走进世界,甚至于不敢挪动。
母亲,这是毫无好处的,如你的华美的约束,使人和大地健康的尘土隔断,把人进入日常生活的盛大集会的权利剥夺去了。
——泰戈尔
师兄说,长大了,就可以做更多地事情了。他却忘了告诉你,想要做更多的事情,就得付出更多的代价。
项父在上流社会中也算得上一个笑话。有钱人学艺术,可以,那叫涵养;有钱人玩艺术,可以,那叫兴趣;可是,当有钱人是金钱如粪土,把艺术当职业,甚至全心全意投入其中,那便是玩物丧志了。当然,如果你有个强大的家庭背景,且你的父母兄弟愿意养着你,花钱捧着你的作品,那是另当别论的。
是,很多艺术家的画作能卖上好价钱,他们可以白手起家,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从最低层爬上来的,年轻的时候真正吃过苦,受过穷,尝过人情冷暖,能在最困顿的时候熬下去。该低头的时候能低头,知道该斩断的时候也能下得去狠手。
可惜,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而浑身充满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的项家三少,可受不起这番折腾。他十八岁时,项家就因为上面两位少爷的你争我夺而分崩离析。艺术是烧钱的,三少的小身板可经不起他甘愿花大价钱买画笔,不愿吃上一顿好饭的折腾。幸好,最终,受众人追捧却被艺术气息所吸引的潘家大小姐带着一笔丰厚的嫁妆嫁给了项家三少,并且以铁娘子之势力挽狂澜,担起了项家的商业。而三少,也得以继续活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这回,项家三少,不对,现在该叫项先生的死,倒是圆了不少人的心愿。看,还是钱最重要,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的。圈子里的太太们纷纷以此为戒,对自家的孩子耳提面命。
路旁白桦树的叶子早已了飘落满地,光秃秃地映衬着灰霾的天空。清晨的大街上开始出现卖烤红薯和煎饼果子的各种早餐摊贩,那种香甜的气息,离着很远都可以闻到。陈霆低着头踩着自行车,眼下挂着两个深青色的眼袋,车篮子里的茶叶蛋随着车轮一起滚动。他瞒着陈太接下了送报纸的活,下月陈太生日,总得让她能换上件符合年龄的新大衣。
路过项宅时,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习惯性地将报纸投入报箱中,却按住刹车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向二楼的方向,对着他的依旧是紧闭的窗帘。微微蹙眉,他随即又要继续骑车派报纸了。
项允超三日没来上课,而方兰生又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陈霆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老师布置的作业短信发给项允超。而每次得到的回复,便是两个字,谢谢。
再度归来的项允超变得更加阴沉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陈霆几次开口想问,却都被方兰生的眼神制止,甚至方兰生会特意开玩笑,试图活跃气氛,可惜每次这样项允超的冷气放得就更加强大。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周末,帮陈太收拾完店里东西的陈霆,刚趴到床上,就接到一个电话。
连日来的早起让他入睡极快,此时他已经有些睡迷糊了,眼皮就像是被缝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模模糊糊地抓着手机摁下接听键。
“喂,你好。”陈霆压低了声音,隔壁的陈太刚入睡,可不敢太大声。
“喂,要喝酒么?”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陈霆一个激灵,突然就清醒了。
眼睛还在努力地适应灯光,任何睡得正香而被吵醒的人都没法那么快睁开眼,陈霆用肩膀夹住电话,抓过挂在一旁的衣服,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醉意:“阿超,你喝醉了?你在哪?”
“我吗?不知道啊。”说着,又打了个酒嗝。
“你身边有什么?”陈霆的语气有点急。
“好像,是个M啊。”
“M记么?你家边上的还是学校的?”
“学校吧?”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只留下嘀嘀的响声。
陈霆飞快地套上卫衣,抓起钥匙,临出门前又折了回来,拎上一件大衣。这个点没有公交了,又没钱打车。他只能把自己的小二轮骑得飞快。
冬夜的风很刺骨,特别是当你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飞驰时,寒风毫不留情地刮着你的脸。陈霆快速地蹬着,周围的景物飞快的闪过去,H市的夜生活还是挺丰富的,特别是在周末,可他硬是一个刹车也没按,背后留下一片骂声。一开始,陈霆还会因为骂声而慌的厉害,到后来,心里的那仅存的一点恐惧早已被担心和焦虑击得分崩离析。
他到现在还记得项允超将盖浇饭推到他面前的样子,项允超在病床上睁开眼看他的样子,那副,和曾经的他相似的如同受伤的幼崽在黑暗中自我舔舐的孤苦。
赶到M记的时候。项允超正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周围放着几个捏扁了的啤酒罐子,外套随意地被扔在地上,蹂躏地不成样。M记的服务员大妈正举着拖把叉着腰站在门口,似乎就在等着这小醉汉有何风吹草动,便上前为民除害。
陈霆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在路边随便一靠,上了锁抓起大衣就冲了过去。
刚走进,便能闻到项允超身上的酒气,陈霆的眉头揉成了一团,他不能沾酒,一沾就醉,连闻闻酒味都有点难受。
“你来啦?喝不喝?”项允超将啤酒罐递给陈霆,歪着头,晲着眼,酒气熏得他眼窝泛红,倒有几分媚眼如丝的意味。可惜,虽然他的半个肩膀因为衬衣扣子的分崩离析而露了出来,上面的一大片水渍却破坏了这丝美感,那乱作一团的头发更是令他雪上加霜。
陈霆接过小醉汉的小礼物放到一边,把大衣给他披上,右手插入他的胳肢窝,弯下腰把醉美男往上送了送,一鼓作气向温暖源M记靠。幸好,小醉汉没撒泼,倒是让陈霆操作起来方便许多。
“不喝么?兰兰也不喝。你知道么,兰兰就是仙度瑞拉,十二点一过,全面家禁,连手机都不许拿。”说着,项允超靠在他的颈窝里笑了笑,带着酒气的暖意吹得陈霆耳朵发痒,“好像喋喋也有家禁,不过,你看,我比兰兰厉害吧?”
M记大妈估计也看不过去,没拿拖把的手帮着把门给打开,不过仍是一脸防范。
“谢谢,麻烦您了”那口港普充满了诚意,却把您这个字的语音带出几分搞笑。
把项允超放在软座的椅子上后,陈霆就去柜台那里点了杯果珍。果汁可以解酒,但不知道速溶的有没有效。
似乎是因为温差的原因,项允超逐渐感受到冷意,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把自己蜷成一团。酒喝多了人就会变得怕冷,那个男人有时候醉酒跑来陈太这边,陈太就会叫阿霆把他抬上床,闷上两层被子。看着还在发抖的项允超,陈霆将果珍放到他面前。桌上的那件脏大衣是不能穿了,陈霆把卫衣脱了下来,解开项允超的大衣,给他套上。还好,室内有暖气,就算是只穿着一件单衣,也不会太冷了。
“怎么突然喝酒?出事了?”陈霆犹犹豫豫地,半天,才问出来。
项允超抿了口果珍,速溶的,劣质的粉末味充斥着口腔,但却能让人在寒冬中瞬间获得热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天,才开口道:“今天我爸头七,我妈前几天告诉我,我爸死了。”
在心里憋久了,那种怪异的情绪就像沉寂多年的沼泽,一翻搅,悲愤的气息就翻滚而上。原以为倾诉的对象应该是方兰生,却因为时间的原因,在摁键的那一刹那,阴差阳错地选择了接在他上面的陈霆。
他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像是回想不起来似的,能停好久。但是,却讲得很仔细,没有遗落一个细节。就像个因犯了戒而自我惩罚的牧师,裸着上身,让每一个字破开自己的皮肉,一鞭一鞭地,让肮脏的血慢慢地流出来。他讲述自己看到父亲绘出的绚丽色彩,讲述年幼时父亲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画地描绘出图案,讲述父母因为艺术与现实不同的争吵,讲述父亲消失时母亲的癫狂,讲述自己被母亲一根根折断的画笔,那些要求那些耳光那些责骂,讲述他被推开归国看望的父亲,还有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你想走,就走得彻底点,抱着你的艺术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