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万里经年 总不能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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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丝曙光已经照亮了天际，圣济医院的特殊病房内却还是一片黯淡。
床上的人呼吸低浅，仍在熟睡之中，脸色却苍白得令人心惊。江写月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也是玉石一样不带生气的冰凉。
她忽然生出一股惶然，怕他就这么一睡不醒……如果他再也无法睁开眼看她……
一只手从斜侧伸出，稳稳挡住了她企图叫醒床上之人的动作。她转过头，是一身白大褂的顾少梁：“难得睡着，先别叫他了。”
她点头，轻手轻脚地将江平云露在外面的手臂慢慢放进被子里，却仍是牵动了伤口，令他呼吸都不由重了一拍。
顾少梁皱眉，想起当日江平云得知沈晚被霍近东留在了别墅后，脸上的神情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掏尽了一般的空茫，令人不忍卒视。
这之后倒是不见他再提起这件事，偶有护士来给他换药、吊针，他也一一配合，半点不见有什么影响。顾少梁还以为他终于是想通了，正替他庆幸，没想到那晚自己像平时一样来查房，却见他正紧紧抓着胸口，整个身子都似疼的在床上痉挛，脸色比纸还白。
他手忙脚乱地叫人来帮忙摁住江平云的四肢，给他打了针镇定剂，药效还没发挥，却见他先挣扎着双手撑起身子，俯身呕了一口血。
顾少梁扶着筋疲力尽、终于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的江平云躺好，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如果这家伙真的病危了，他该去通知谁才好。
他想起那个半年前负气离家出走的江家二小姐江写月，却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连电报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却没想到她竟自己先回来了——大概血缘这东西，的确是有种奇妙的感应的吧。
想到这里，顾少梁不由低声道：“你留下陪他一会儿，我还要去看看其他的病人，有什么事记得随时叫我。”
江写月对他微微点头，神色无波道：“谢谢你。”
顾少梁怔了怔，恍惚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三年前沈昀死后，江平云便成了众矢之的，众叛亲离，谁也不愿跟这个有汉奸之名的民族败类再扯上什么关系。尽管顾少梁相信他从小认识的江平云，可到底难敌悠悠众口，连父亲都曾因为他与江家来往扬言要将他赶出家门。
可时间终究是最莫测的魔法，在江家的财力面前，人们都渐渐选择了遗忘当年的旧事。
顾少梁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日本人的出力——不错，即使他相信沈昀之死与他无关，也不敢完全否认他与日本政商之间的关系。倒是后来，从小便失散了的江家二小姐江写月终于有了消息，江平云却碍于自己背负的骂名不敢相认，只恳求他代为寻找。当时他言辞恳切，目光却隐隐透着萧索，顾少梁忽然觉得，这样一个人竟会做了卖国汉奸，未免不可思议，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不一定。
可这些年，江平云连对自己都不肯敞开心扉，始终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
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顾少梁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漂泊异乡的江写月，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他只觉得这个姑娘眉目清秀，举止落落大方，不像是个狭隘之人，便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江写月却始终一言不发，没多久便自行告辞离去。
顾少梁也不知道这股子莫名其妙的发堵是怎么回事。虽然觉得自己看错了她，可到底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可以理解。
他赌气买了第二天的船票回北平，心想如果江平云问起来他干脆就说没找到好了，反正也失望了这么多年，总好过让那个只会自责内疚的家伙再难受一次。
没想到就在他启程的那天，却在码头看到了昨日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她站在这里等了多久，顾少梁走过去，只见微凉的海风拂动着她的衣摆，乌黑的长发在空气中飞扬。江写月听到动静，转过头淡淡望向他，从此那一眼便留在了他心底。
大概是睡得并不安稳，江平云忽然下意识蹙紧了眉，身子不安地动了动。江写月立刻俯在他床边，见他并未苏醒，便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目光一片柔和。
顾少梁将这一幕望在眼里，却终是无言，默默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写月并未察觉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只顾着倒出暖壶里的水，拧了帕子给江平云仔细擦脸。然后又换了热水，将毛巾浸透，用手试了温度，确认不会烫伤后才敷在他扎着吊针的手背上。
这双手曾在她蹒跚学步之时，时刻守护在身边不让她摔伤；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练字。
那个时候，他的手可也是这么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床上的人缓缓舒展了眉头，她却没有看到，放轻了步子走到窗边，拉开帘子，任晴暖的阳光照进屋内。
檐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沿着窗上的冰棱滴落下来。院中的灌木压了一层霜白，从窗前望出去却仍是白茫茫一片。昨日的倦鸟经过一夜的休息后又重新舒展双翼，离开树巢向着辽阔的晴空飞去。
无论如何，在它飞累了的时候，总还是有巢可回的。
江写月站在窗前，连自己都未察觉唇角浮起的淡淡笑意。
“我还以为只有等我死了，需要人送终的时候你才会回来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息，江写月猛地屏住呼吸，朝身后望去。江平云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淡金色的晨光洒在他线条柔和的面部，那双眼睛却如静水深流般注视着她。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江平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没想到身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弱，手一滑又倒了回去。江写月连忙过去扶了他一把，将枕头放在他身后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江平云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写月，你还在生大哥的气吗。”
她意外地望着他，终是垂下眼，缓缓摇头。
当时的江家内外交困，薛家以雪中送炭之名、行趁火打劫之实，拿出江家老太爷的文书逼着江写月跟薛家的纨绔公子薛肃成亲，好不费吹灰之力吞并了船行。为了怕江家想出什么花招来抵赖，薛肃更是直接到江写月当时工作的报馆大闹了一场。
她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杀了个措手不及，以为自己被最信任的人出卖，满腔怒火都抵不过心底的愤怒与失望，一气之下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北平。
可是人走了，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着江家，关注着他的消息。
直到不久前她才意外得知，这门亲事是江家老太爷擅自定下的。江平云知道的不比她早，却比她还震惊，原打算本着能拖就拖的原则，准备让她先去留学避一避风头，没想到她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直接走了个干净利落。
不知道自己扔下的这个烂摊子，给他带来了多少为难。
没想到她尚未开口，江平云已经叹了口气：“是大哥没能保护好你，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早作准备，不会让他们闹到那个地步……终究是大哥连累了你。”
江写月没想到他这么说，有些怔怔地望着他。
他觉得奇怪：“怎么了？”
江写月垂着眸，闷声道：“我还以为你气得不想要我了。”
他目光含笑：“傻丫头，我不去找你是怕薛家看出端倪，万一你被人八抬大轿抢了亲，剩我一个孤寡老人多可怜。”
哪有人三十几岁就说自己老的，她刚要皱眉反驳，却忽然反应过来：“这么说，我不用嫁人了？”惊讶之余又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薛家那边要怎么交代？”
江平云说了太久的话，撑不住咳了两声，却仍是低声笑道：“还能怎么交代？总不能因为生意做不成，就连妹妹也不要了。”
江写月眼前渐渐模糊，眼泪终是不争气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江平云本是开玩笑，见状也不由慌了：“这丫头，我还活得好好的呢，你哭什么。”
她只知道摇头，泪水更加恣意地汹涌而出。
江平云只得抬手帮她把眼泪擦掉，没一会儿就累的抬不起来了，只好跟她商量：“还哭吗，我心脏病都快发作了。”
见她始终低着头，江平云倒是笑了笑：“其实倒是幸亏你离家出走了，我还能反咬一口，去找薛家要人。他们去报社闹了一场，倒把你弄没了，到现在也不敢再提抽走资金的事。你既然回来了，我就把薛家的钱换成股份还给他们，这件事就算是了了。”
“股份？”江写月皱眉，“那他们大概能占多少？”
“跟咱们差不多吧。”他含糊道，“只要能解除婚约，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写月沉默。
江平云望着她的侧脸，想起当年她被二姨娘从江家带走的时候，曾经拉着他的衣摆哭着问他不是说会保护她，不会不要她，口口声声叫他是骗子。
她始终不肯开口叫他哥哥，或许是还在记着当年他的失信罢？
他心头一阵刺痛，反手用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郑重道：“写月，这一次，大哥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万里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