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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水今日 ...

  •   午夜时分的江宅格外寂静,只能听见屋外雪声簌簌。周嫂临睡前将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检查过一遍,把门窗一一关严,正要下楼时,却听到书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对了,还有书房。周嫂暗道自己粗心,连忙走到门口,却见一丝暖光从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
      少爷虽然伤势恢复得不错,但起码还要半个月才能出院,难道书房里还有别人?
      她额上不由冒出冷汗,紧紧攥着手中煤灯的提手,壮着胆子从门缝朝里望了一眼——屋里的确有人,却是个纤细背影,正是刚刚归家不久的二小姐。
      周嫂还来不及说话,江写月便已听到动静,立刻执灯起身,连书被碰掉了都浑然不觉:“谁?”
      周嫂怕吓到她,赶紧推开门道:“二小姐,是我。”
      江写月盯了她片刻,慢慢松了口气:“周嫂,你还没睡?”
      周嫂热心道:“二小姐在找什么东西吗?要不要我帮你?”
      江写月摇摇头,眼底异色一闪而逝。
      周嫂眼尖,一眼看出书房比之前整洁了不少,想来是二小姐为了迎接少爷回家,特意整理过了,也就笑道:“收拾书房这样的事,二小姐何必还亲自做,只要吩咐我一声就行了……”
      江写月一怔,随即缓缓放开紧扣的右手,冷淡道:“不用了,你去睡吧。”
      她的袖中隐着一支小巧便携的日造手枪,子弹已经上膛,装着消音器,只要轻轻一扣,对面的人便会无声无息从世上消失。
      周嫂当然不会知道自己曾经与死亡有多近,只顾在心中咋舌这二小姐的古怪性子,却也不敢多话,转身掩上了门。江写月听见她脚步渐远,才收回目光,俯身去捡刚才无意中碰掉的那本书,却发现不远处地板上落着一张照片。
      江写月站在一片清冷素光笼罩的书房中,目光一时有些怔然。
      照片上的女子眉如弯月,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眼底浅笑如春风温煦,即使在这样寒冷凄清的夜晚,也令人心头蓦然涌起暖意。照片背面没有任何注明,也不需要任何注明,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虽然她没有见过沈晚,也听说过他们之间的旧事——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她也早已经成了自己的嫂子。
      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她真的笑出了声音。
      江写月借着微光看了手中的照片片刻,才将它夹回书中,却没有将书收进书架,而是又放回了原处。
      窗外夜色更深,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秘密隐藏在这样的黑暗之中。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是最能令人心安的颜色。
      沈晚一身白色丝绸睡衣,鬓发微蓬,转身望向身后被夜风吹起的白色帘帐,窗外响起汽车驶入庭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连刹车声都这么清晰刺耳。
      霍近东推开房门时,看着她站在窗前,长发吹散在耳边,背影清冷。他没有开灯,慢慢走到她身边。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望着他:“二少这身脂粉气隔着两层楼都闻得到,倒不像是去会佳人,而像是去卖胭脂了。”
      “你这个表情,我会以为你在吃醋呢。”霍近东挑眉微笑,“这些日子的确是冷落了你,我……”
      沈晚不置可否,目光柔柔落在他眼中,似要将他溺于其中。
      霍近东心神荡漾,不由自主伸手去揽她的腰际。
      刹那间,一道寒光从他眼前闪过,他完全是凭着本能闪过这一刀,沈晚动作却更迅速,毫不迟疑对准他的胸膛刺去。霍近东右臂一挡,鲜血已经溅开在白色窗帘上。
      她的腕骨被他顺势一扣一扭,一声清响,刀柄瞬间脱手跌落在地。
      门外传来长靴踩着楼梯踏板的咄咄声,霍近东冷冷道:“不许进来!”
      “嗨!”外面回答的却是个倭人的声音。
      沈晚冷笑:“我倒不知二少已经跟日本人走得这么近了。”
      霍近东面色这才缓和下来,深深望着她:“不过是几个商会的人罢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杀我?”
      沈晚眼波深敛,目光森然道:“你有你的理由,只是最好不要来脏我的眼。”
      在他面前,凡是她愿意流露出的情绪,很少是她真正所想。唯有这一次,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霍近东看了她半晌,终是淡淡一笑。
      “有时我觉得你很聪明,有时又觉得你笨得厉害……”他指间轻抚过她柔软鬓发,最终停在她的脸上,“今日之事若是换了江平云,你可也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拔刀相向?”
      沈晚一字一顿道:“如果当年的传闻属实,我一样会杀了他。”
      “很好,”霍近东满意地放开她的手,“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如何?”

      北平三月的初春,天际辽阔,云淡风暖。
      一只花猫慵懒憩在院中梧桐树干之下,江写月正在院中与少梁侧头交谈着什么,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个年轻的脸庞之上,看在江平云眼底,也有些恍惚的暖意。
      少梁的右臂仍被夹板夹着、用白布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他同写月偶然被一个熟识的神父殷勤邀请去参加教会活动,在回来的路上受的伤。江平云当时还纳闷,明明去的是教堂又不是武馆,怎么还会断了胳膊?少梁一时语塞,写月倒是不慌不忙,只说是散场时天太黑了,一不留神绊倒在石阶上,幸亏前面的少梁伸手挡了一下,结果被她连累一起摔倒在地。
      江平云好歹也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分不清摔伤和钝器的击伤。可这两人就像是齐齐在嘴上贴了封条似的,愣是让他怎么都问不出来。
      也罢,这是他们的默契,即便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该事事都要插上一脚。
      江平云唇边不觉浮起微笑。不管怎么说,少梁对待写月的一片心意倒是让他放了心。以后有少梁在她身边,自是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以后……以后。他想着这两个字出神,却没注意到写月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她皱眉望着他,目光却掩不住担心之色。
      他被她盯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微微一笑:“晚饭就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吃吧。少梁虽然不是外人,但总归是因为你受伤,你也该好好答谢人家才是。”
      江写月目光微凝,一言不发径自上了楼。江平云看得好笑,只当是女孩家脸皮薄,回头欲再打趣顾少梁两句,却见他神色有些异样地问道:“又要去沈园?”
      江平云坦然点头,顾少梁却避开他的目光,道:“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还是尽量少出门的好。”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笑容不由滞在脸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少梁苦笑,该怎么告诉他,痛恨卖国汉奸的学生已经将他名字写上了大字报,街头巷尾到处游行。那晚写月就是因为一时不忿冲到队伍里去理论,结果险些被群情激奋的学生误伤,如果不是他正好开车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敢这么招摇过市,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明知道会遭万人唾骂,他却偏偏要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同霍近东去争与日本人合作的机会。他知道江平云有自己的苦衷,但却不能不痛恨他这种一意孤行的行为。
      顾少梁忍了又忍,却终于没能忍住:“你不愿连累别人,什么都不肯说,就不怕有一天横尸街头,到死都背着汉奸的罪名?”
      江平云神色震动地望着他,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蓦地燃起,又一点点熄灭。
      顾少梁也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头,半晌讷讷无语。
      风吹过庭院,带来一阵萧索的寒意。远处晚霞却灿烂,映透了半边天际。
      看来,明天该是个晴天吧。
      江平云抬头,有些恍惚地笑笑:“我做过什么,我自己知道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我唯一怕的,只是来不及。”
      如果来不及将想做的一切做完,百年身后他有何面目坦然埋入这片故土。
      江平云垂了眼帘,敛住眼底神色波动。其实他怎会不知,在那场鸿门宴里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他只是没想到,她会选择再信他一次。
      就算那晚他真的死在丽莎皇宫,他也不会后悔,但是,却难免遗憾。
      这一生亏欠的,他大约是没有机会再弥补了。
      江平云无声叹了口气,抬眼却见顾少梁目光悲戚,不由换了戏谑表情道:“别这么看着我,放心,我还没活够呢。再说这些年我连累你这么多,我怕有一天我真的横尸街头,你肯定第一个过来补刀。”
      顾少梁无语,原本满腔想说的话被他这么一搅合全忘了个干净,当下狠狠白他一眼:“那你最好死得透一点,别再半死不活让我去救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水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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