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纵我不往 ...
-
位于崇文门与天安·门间的东交民巷,曾经是明清两代“五部六府”所在之地,而今却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使馆街。英美等各国在内成立了联合行政机构,甚至开设了不少银行、教堂和医院,圣济医院便是其中之一。
江平云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是躺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特殊病房中了。昨夜因为酒精的作用再次崩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透明的管子一端连着针头扎在他手背里,一端连着吊瓶挂在床头。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俊朗儒雅的年轻医生,正在检查吊瓶滴漏的情况,见他醒了,正眼也不瞧一下,更别提询问什么病情了,转身就要走。
“少梁……”江平云唤了他一声,声音却因为虚弱和缺水,哑的厉害。
那人正是圣济医院院长之子顾少梁,也算得个世家子弟,母亲出身名门,舅父是警备厅厅长。凭着这点关系,加上英国留学的背景,甫一归国便成为院中最为年轻有为的外科骨干。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刚一回来接手的重伤患,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而且这个病人还十分不配合,昨晚居然带着伤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又弄得半死不活地回来。要不是看在他实在伤得重,他早就气得对着伤口再补两拳了。
顾少梁压着火,冷冷道:“叫我做什么?等着我夸你么?你是病人我是医生,既然我说的话你都不听,那我还不如省了力气呢。”
江平云见他神色也有些疲惫颓然,便知他大约又为了自己的伤忙了一夜,心下愧疚,也只能由衷道:“多谢。”
“谢我什么?”顾少梁冷笑,“你该谢自己命硬,谢霍近东手下留情,跟我可没半点关系。”
江平云知他一向口冷心软,如今还能挖苦自己便是气消了大半,感激之余却仍不能不厚颜相托:“少梁,现在只有你一人可帮我……”
顾少梁见他面色凝重,便也肃然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找到小晚了……就在丽莎皇宫。”
“什么?”顾少梁差点跳起来,“你说的是沈晚?”
江平云缓了口气,目光黯然道:“她现在是顾汐。”
“顾……”顾少梁彻底傻眼,三个月前一登台就被北平的显贵们争相追逐、连霍近东都收为裙下之臣的那个当红名伶,居然是她?
顾少梁不由愤然:“原来你还在满世界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北平城里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这女人可真行,养精蓄锐这么多年,终于回来兴风作浪了!我说霍近东怎么突然把你视为眼中钉了,八成跟她的挑唆脱不了关系!沈昀的死是个意外,她还想怎么样?杀了你报仇不成?”
江平云突然剧烈呛咳起来,这一咳就牵动了伤口,不由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床沿,连骨节都泛白。顾少梁赶紧扶着他侧了个身,前后忙着给他揉胸拍背,江平云半天才缓过来,仍是说不了话,喘息艰难地看着他。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别激动行不行?你知不知道当时那一枪离你心脏有多近?我救你费了多少劲,你倒连一句她的重话都听不得,重色轻友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江平云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小晚有危险……昨晚她帮我脱身,霍近东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向与日本人过从甚密,依小晚的性子,怕是要闹出事来……”
顾少梁明显一时消化不过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怎么又扯上了日本人?这么说要杀你的不是她?”
江平云目光已经涣散,强撑着摇头,却再说不出话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找舅父!你坚持一下,护士,护士!”
江平云知他答应了便不会有变,心下一安,闭了眼昏厥过去。
沈晚坐在妆台前,正仔细戴一对白玉耳坠,不经意抬眸,却与镜中的那双眼睛沉沉对视。
霍近东无声无息倚在门边,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从昨晚她被人从丽莎皇宫直接带到这处秘密府邸,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外面皆说是二少金屋藏娇,又有谁能想到这不过是变相关押罢了。
红伶终究是伶,等到风头一过便再无人记得,哪怕她就算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即便知道的人也不敢过问,外界只会当是霍家二少喜新厌旧,给了她好处将她打发掉了。
身似浮萍,命如草芥,说的便是如今的自己。沈晚心中冷笑,挽发的手不停,目光幽幽,澹然望向霍近东。
到底是怜香惜玉的霍二公子,到了这步田地也不曾恶言相向,只是那一双眼睛似凝了寒冰,透着阴戾与危险:“我从不打女人,可不代表不会杀女人。你最好能有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恐怕是走不出这里了。”
她不慌不忙,低眉一笑,倒将一双冷似寒星的眸子衬出几分柔和:“我做的一切自然是为了二少。”
霍近东走到她身边,淡淡道:“哦?”
沈晚转头看着他:“二少一箭双雕的愿望固然好,却不知螳螂捕蝉,身后更有黄雀。”
他眼中微光一闪而逝,继而挑起她的下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半真半假的轻浮笑容:“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一箭双雕了,又怎么成了螳螂了?”
“大公子急于扳回一局,因此要趁昨日之便杀了江平云,好嫁祸于你。江平云早在几年前因为给日本人运军火之事败露而身败名裂,杀了他固然大快人心,却得罪了日本人,不免得不偿失,所以二少将计就计,命徐康暗中监视,想等到大少得手后再将凶手击毙,一来江平云的死归不到你的头上,二来日本人没了江平云和霍近南这两条路,只能跟你合作。”
霍近东笑了笑,赞同道:“不错。如果不是你这只黄雀昨晚坏了我的好事,接下来的确是该这么发展的。”
“二公子说笑了,黄雀并非指我,而是另有其人,”沈晚嫣然一笑,“江平云一死,最先受益的恐怕还轮不到你,二少好容易韬光养晦到今日,难道还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霍近东猛然醒悟,的确,除了自己,暗中亲日且有能力在军火一事上插手的还有家里的老爷子。霍启山好歹也是一省之长,又向来偏心长子,若不是他这个“逆子”多年苦心谋划挖了老爷子不少的墙脚,令他有劲儿使不出,恐怕现在的霍家连他立脚的地方都没有。
窗外暮色渐深,万籁渐寂,除了壁钟摆动的声音,便只能听见两人各自平稳的呼吸。屋内原本只点了一盏灯,此刻已经渐渐照不清彼此的面容。
霍近东抬手将她的下巴拉进些,四目相对,却仿佛谁也望不进谁的心底。
良久,他终是低低一笑,挑眉道:“看来你还真是为我打算了不少。只是,若不是早听说你的兄长沈昀就是死在日本人手上,这件事十有八九还跟江平云有关,我还真的以为你是为了救他,挑拨我跟家父之间的关系呢。”
沈晚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似被人用尖刀直接剜去心头伤疤,触到一片血肉模糊。
至亲之仇,血债未偿,虽已深埋于心,却如虫蚁噬心咬肺,片刻不敢忘。
然而每次几乎被仇恨淹没最后一丝理智,却总能想起与江平云初遇时,他曾说过的话。
——纵然是挣扎求存,这世间也总该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当初那个似凌云孤绝的身影,与如今背负着背友卖国骂名的江平云,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又该信哪一个他。
霍近东的脸在暗影里看不分明:“听说昨晚是沈昀的忌日,故人重逢,感触如何?”
沈晚目光几番变换,触到霍近东眼底,却只凄然看住他:“二少何必言语相讥,既然不信,大可以杀了我。如果我死了能解二少心中怨气,那也算不枉了。”
她唇无血色,泪光泫然,倒令他生出几分不忍,哪里想到她竟会忽然齿间用力,心下一惊,忙狠狠捏了她的下颚迫她张嘴,腕间用力,不由分说便将她掼到地上。
沈晚眼前一黑,咬牙撑起身子,霍近东却已俯下身来,双手轻捧着她的脸,半响不语。
她用力挣扎,却甩不开他的桎梏。
霍近东低头,舌尖轻启她的唇瓣,入口便是一股血腥之气。沈晚拼命咬了牙关,却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撞开。
她缓缓闭了眼,眼角划过一滴泪光。
霍近东叹了口气,拥她入怀,平稳的心跳从他胸前传来。
耳边只听他低声笑道:“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为了他兵行险招,他也动了警备厅的力量来护着你,我也是个男人,看着你们这么情深意重,想不嫉妒都不行。”
沈晚不语。
“说到底,江平云的确还不能死,我不能杀他,更不愿你救他。”霍近东淡淡一笑,“这些日子你就留在这里,既然外人说我霍近东是个沉迷美色的风·流浪·子,我就担了这个虚名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