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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始知相忆深 阿冉,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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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夙年四月八日,齐越华蕴公主大婚。
阿冉端坐在雕花木镜前,由倾竹和几个手巧的小丫鬟给自己摆弄发饰。整个过程中阿冉都在想别的事情,等到全部装饰好她才愣过神来,望着镜中那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女子,长发被精心绾起,插上琉璃珠钗和玉簪。凤髻露鬓,双耳垂珠,唇光潋滟,莹润肌肤。身披滚了金线的嫁衣,头戴金银凤冠。阿冉轻抚了下面庞,有些惊讶:
“倾竹,这是我吗?怎么看着不太像?”
倾竹与几个丫鬟都笑起来:“公主几乎未穿过红色衣裳,柜中大多都是素色,平日里妆容更是淡,今穿上陛下御赐的嫁衣,抹上红艳的妆色,看着都不像平日模样了!可是倾竹还是能认出来公主,因为天底下可没有比公主更美的女子了!”
阿冉微嗔道:“花言巧语的丫头。”
另一个嘴巧的丫鬟接话道:“倾竹姐姐的话可一点都不差,公主沉鱼落雁之貌,保准那平陵公子也会看呆了!”
丫鬟们都嘻嘻哈哈笑起来,阿冉颇为郁闷的看着她们:“看来我平日实在懒散,都没怎么调教你们,说话越没有分寸了,该打。”
几个小丫头捂嘴笑了,悄悄退到一旁。她们都知晓公主脾性,每次很是严厉的样子说要责罚,却从未真让她们挨过板子。
阿冉又看向镜子,心中有些欢喜。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过去自己从未想过这句话也会实现在自己身上,如今却真心想要一个人能够喜悦自己。正想着,倾竹近前来说:“公主,时辰快到了,该起行了。”
阿冉起身,步履端庄轻盈,浑身一种华贵优雅,摄人心魄的气质。如今,她代表的是整个齐越,一言一行须得谨慎。从此,她要面对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以公主的风范,为着两国之安去生活。
王宫城门口,大皇子与三列御林军立在一侧,平陵陌站在不远处,余殇随他站在轿旁。虽有几千人之势,却安静至此。阿冉近前对着皇兄说:
“大皇兄不顾政务繁忙来护送华蕴出城,华蕴实在是感激。”
身着蟒服的男子一颔首:“不必,你本是我齐越尊贵的公主,自然要隆重相待。此次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阿冉弯腰一拜:“华蕴知道了。”
城墙之上出来一众宫侍垂首站立,随即身披金色龙袍的莫丰予缓缓走出,神情冷漠,俯视众生。阿冉抬头望着那个从战场上腥风血雨一路走来到万人之上的男人,即使他残忍暴戾,荒渡朝政,却还是与她有着最无法割舍的血缘之亲。父王已经渐渐衰老,她只能以一个女子所能做的去帮助他担负起这个国家。风吹拂着红似火焰的霓裳,阿冉携衣面对着宫城行了个大礼,转身而去不再回首。
一身喜服的平陵陌站在前方,本是十分俗气的喜庆大红穿戴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番感觉,乌墨长发束起,腰间系着精致纹样的黑色长带,神情如流水般高雅不可攀附,他遥遥伸手,温和笑容,淡然清丽。这是自己要付之一生的男子,我将永远伴他左右,走过万千浮华。阿冉一步一步走向平陵陌,轻轻搭上他修长手指。
似乎有人在轻弹琵琶,声声悠远,回荡在深宫之外,漫漫岁月,待我何时。阿冉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母妃带她荡秋千,父王教她下棋,阿姐清婉的歌声,眼眶渐渐有些模糊,她坐在轿里最终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宫城。
已经出都城好几里了,阿冉撩开帘子探出头来,望着渐趋下落的夕阳,转过身子问正在倒茶的倾竹:“怎么这么快就黄昏了?我记得没走多远的路啊。”
倾竹端着一杯茶水递给她:“公主一大早起来光打扮就耗去几个时辰,临近晌午才出发,且这初春时节太阳落山落得早。”
阿冉点头,刚要闭上眼小憩一会。队伍却渐渐慢下来直至停止前进,她好奇的向帘外看,无奈队伍太长,看不清前面景象,便招手让余殇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余殇回答:“有人挡在队伍前方,公子与大皇子已经过去了,公主不必担忧。”
阿冉有些奇怪,是什么人敢拦和亲队伍,她问拦的人是谁,余殇回答道:
“是司空将军之子。”
阿冉脑袋一晃,竟是司空越!他想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阻拦皇室联姻是多大的罪名吗?想起那日他们的对话,阿冉心里便一阵急跳。她知晓司空越的性情,一旦对什么事认真起来便很难罢休。想及此,阿冉只得不顾他人拦阻下喜轿,走到队伍前面。
司空越望着一身凤冠霞帔的阿冉走来,心中更是憋闷,他从未见过这样妆容艳丽,身着红裳的阿冉,而这一切却是为另一个男人装扮的。自那天看到阿冉在面对他时紧张慌乱,当看到平陵陌过来后便安心下来的样子,他便明白阿冉对他并无男女情意。他不是强求之人,虽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来看这悲伤情景,却还是在听到侍从们津津乐道说华蕴公主出嫁场面如何如何时按捺不住飞奔而来,想见她,哪怕是最后一面,只要能看看她,便足已了。
快马奔了几十里路才终于在都城外拦住他们的队伍,他很清楚回宫后是什么惩罚,却还是要求见一面阿冉。大皇子怒视他要他迅速离开,他铁了心站在那里,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才见到阿冉缓缓而来。
阿冉表情很是僵硬,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司空越打招呼,像往常一样大咧咧的“哦,司空啊”这样肯定不行,要不就“司空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这般云云,可她实在做不到。正在艰难思索之际,司空越开口:
“阿冉,过来。”
阿冉没转过神来,“啊”了一声,看了看平陵陌的表情,依旧是□□风的笑容,当着夫君的面找别的男人恐怕不太好,可司空越和自己从小玩到大,虽然近来他不知怎地竟说喜欢自己还没想好,大皇子甚是愤怒的说:
“司空,我知你和华蕴自小交好,但如今华蕴出嫁,你不恭贺反而单枪匹马阻拦娶亲队伍,这是何意?望你速速离开,否则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能担当不起!”
司空越沉声回答:“我并无意破坏阿冉嫁人,只是作为自小相识的朋友来和阿冉告个别,望大皇子体谅。”
阿冉望向平陵陌,他的目光充满信任,心中一暖向他点点头,便走向司空越。
她还未想好要说什么,司空越先开口了,声音清朗:
“阿冉,那天我着实有些过分,你原谅我吧。”
阿冉想起小时候每次司空越惹恼自己,等到自己不理睬他就会可怜兮兮的说:“阿冉,我不该你原谅我吧。”那语气像是你必须原谅他一样。想起过去,她便有些眷恋,就像以前那样回应他:
“嗯,原谅你了。”
司空越伸手摘下腰间的饰物,伸手递给阿冉:“本想等你十八岁生辰做贺礼的”他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放在她手中。
阿冉接过来看,那是一块用上等翡翠雕成的小马,质地通透,细腻温润,十分精致,小马被雕刻的活灵活现,俏皮可爱,讨人欢喜。阿冉十分熟悉这块翡翠,这是司空越从小不离身的宝贝,阿冉一直想抢过来占为己有,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属马,但凡司空越看中的东西她都想抢过来。为此不知向母妃装哭了多少次,可是司空越说什么也不给,只得作罢。
长大后的她见过无数稀奇珍宝,唯独这块翡翠记载着她与司空越过去的时光,阿冉十分珍惜的系在腰间,抬头笑道:
“谢谢你,司空。”
司空越抬起右手,想抚摸下她的头发,微微一顿只是翻身跃上马背退到路的一侧,看着阿冉转身走向花轿,队伍慢慢前行。阿冉拂起帘子不顾礼仪向他挥手,开心的笑,眼中含着点点泪光,他也笑,像是凝固了一般,直到队伍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夕阳似血,晚霞映红那片天空,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衣装粉嫩的小人儿向他跑过来。
他在哭,父亲带他来皇宫,可是他不想,他想和娘亲待在一起。没想到皇宫这么大,他一赌气跑远却找不到返回的路,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既委屈,又害怕。
有个小女孩朝他跑过来,他看得呆了,这个小女孩长得真像个蜜桃,脸蛋圆圆粉粉,衣裙也是粉嫩嫩,她好奇地看着他,突然高兴地笑起来。
他以为自己长得太好看了所以小女孩才会笑,没想到她指着自己开心的对着另一个匆匆跑来穿绿色衣裳的小女孩说:
“倾竹倾竹,你看他在哭哎,活像一只黑猴子哈哈哈”
他瞬间忘记哭,脸涨得通红,从此便记住了这个小女孩。之后皇宫变成他经常出入的地方,两人相见便开始吵架,再变成打架,可是每次他都很小心很轻的敲她,生怕弄疼了她,可她却丝毫不客气,常常打得他呲牙咧嘴,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司空越凝视着远方的群山,决然地勒马转身。
阿冉,如果我早点告诉你我爱你,你是否会选择我?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早在十年前,你就已经做出选择。
只怪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