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赋》海早

4、泪默默，东风起

　　都城外不远处的缘隐寺，庄严清静的庙宇中升起袅袅烟雾，堂前几尊肃穆的佛像悲悯的眼神，像是俯视众生。今日并不是什么祭祀之日，寺中拜祭奉香的人甚是稀少，阿冉紧闭双眼静静跪在佛像前，唯有倾竹侍立在一旁。
　　阿冉手持香静默着，在心里喃喃自语：“母妃，你在那个地方还好吗？”
　　自阿冉懂事起，母妃便教导自己要学会舍弃自我顾全大局。那时候阿冉还不明白什么是顾全大局，她只是在司空越抢了自己喜欢的小玩意时装作不稀罕的样子然后偷偷跑到没人的地方哭一场，认为这就是母妃教导的舍弃。
　　母妃是平民女子，在父王未登位前便嫁给了他。在父王南征北战之时一直坚强温柔的守候着。在阿冉心中，母妃是个温柔高贵的女子，立国后不久父王有了新的妃子，也只是淡淡一笑而过，她不像其他妃子一样用尽心机讨国君欢喜，她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阿冉身上，教导她，培养她。
　　就是那样善良优雅的母妃，在阿冉十岁那年死于绝症下。
　　阿冉不会忘记那天阴冷的天空，父王沉重的面容，整个大殿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她哭倒在母妃窗前，母妃苍白如纸的脸庞，毫无血色的唇轻轻煽动，阿冉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伤心欲绝的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母妃轻轻握住她冰凉小手，露出浅浅微笑，她的眼神中包含着疼爱，不舍，与忧伤。在她闭上双眼之时，天地间伴着雷鸣落下瓢泼大雨，打湿黄土。
　　眼前似乎浮现十年来母妃种种模样，
　　想起自己因贪玩掉入水塘被拉上来母妃气极的样子，
　　想起每次因不愿背书而被母妃训斥，
　　想起六岁的时候感染时疫母妃彻夜守在床前柔声呼唤，
　　想起母妃笑吟吟的看自己与司空越吵架，
　　想起八岁的时候见平陵陌离开忍不住哭起来时母妃安慰自己，
　　想起母妃生辰时送了一幅竹林画母妃挂在内室从未拿下来过，
　　想起
　　阿冉一直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在倾竹搀扶下站起来走出大殿。
　　一夜过后，阿冉似是长大了。大公主向国君请求接阿冉到将军府小住几日，几日后司空越来探望回宫的阿冉，见阿冉身上再也没有过去的顽皮稚气，她的眼神只有深深的孤独沉静，与悲伤。
　　手中的香快要燃尽，阿冉插在烛台上拜了三拜，便离开了缘隐寺。
　　熙熙攘攘的都城市内，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阿冉与倾竹便服装扮闲步于人群中，几个护卫离几米处小心照看着。在宫里许久未出，阿冉与倾竹二人说说笑笑，不时停下来瞧瞧小摊上的物什。
　　路过都城最有名的茶楼，阿冉不经意的抬头望了一眼，隐约看见了靠近竹窗边一袭熟悉的白衣，正在思索那人是谁之时，男子像是感受到目光一样偏头看向她，阿冉一怔，果真是平陵陌，坐在他前面的正是朝中沈太傅之子，沈衡。
　　平陵陌淡然无波的目光定定注视着阿冉，随即回过身继续与沈衡谈笑自若，阿冉内心有丝怅然失望，也有些奇怪为何平陵陌会和沈衡一起，两人看来关系也甚是亲密。倾竹好奇道：
　　“公主在看什么？”
　　阿冉摇头：“没什么，走吧。”
　　走到偏僻处，突然冒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踉踉跄跄朝阿冉扑来，嘴里还喃喃些什么，跟随的护卫立即赶到阿冉面前伸出剑，不让乞丐靠近。
　　老头口音很是陌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求小姐赏口饭吃吧，我的孙儿快要不行了”
　　阿冉看到不远处墙角有个瘦的皮包骨的男孩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皱眉问老头：“你们不是都城百姓吧，为何流落至此？”
　　老头双手无力垂下：“我本是甫阳余县人，去年乡里大旱，全村人死的不剩几个，我和孙儿一路乞讨而来，才免于大灾，可如今，孩儿已快不行，求小姐发发善心，赏我爷俩口饭吧。”
　　阿冉想起去年南方一带的大旱，朝中几个忠义臣子一再上奏，可父王也只是给当地官员发饷救济，一层层克扣下来，到百姓手中还能剩多少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虽然这都城繁华热闹，谁有知晓这光鲜的外表下不堪一击的浮华呢？阿冉不忍再看，吩咐倾竹给老头些银子，身后的老头感激涕零的谢恩，不禁叹息。
　　已是黄昏了，阿冉与倾竹加快了脚步往回赶，前方站立着两人，霞光微微，洒落在其中一人的白衣上，男子目光澄澈平和，悠闲笑意：
　　“陌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是要去向哪里？“
　　阿冉不知道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明明那会还在茶楼啊。她垂下眼帘：
　　“正要回宫，公子方才不是在茶楼吗？”
　　平陵陌像是不在意般，笑意宛然：“随朋友一道闲谈而已。”
　　平陵陌没有再多说什么，抬头望了望天色，对阿冉说：
　　“天色已晚，陌护送公主回宫吧。”
　　阿冉想要拒绝，内心却有丝期待与不舍，还未回答，平陵陌已走到身边，倾竹与侍从跟在后面。
　　夕阳漫漫，两人长长的影子斜向一侧，再没有多说什么，阿冉就这样静静的同平陵陌并肩同行。
　　“平陵公子这次是为着联姻一事而来吗？”最终忍不住问道。
　　“是，齐越云阳一向交好，国君正有此意。”
　　阿冉不知这个国君是指父王还是云阳国君，她想问联姻的对象是不是平陵陌自己，话到唇边却又说不出，只能默默的走着。
　　只是随着平陵陌的方向走，却没有发现走到了哪里。等到停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进了皇宫，而他们停下的地方，一棵高大的杏树郁郁生长，枝叶繁茂。温润有礼的话语响起：
　　“容陌送公主到此，公主先行吧。”
　　阿冉感觉他似乎是有意把自己送到这里，心中一动，不顾倾竹他们还在身后，便问出来藏在心里的话：
　　“公子是否还记得这株杏树？”
　　平陵陌一怔，随即笑道：
　　“当然，在这株杏树下，陌第一次见到，阿冉。”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阿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的不是公主，而是阿冉。
　　心在胸膛里砰砰的跳，恍然间，阿冉似乎回到第一次见平陵陌的时候，他还记得，记得十年前那个小女孩。一瞬间，心中好似又充满了幼时那种倾慕与开心，这个人，或许会成为自己的夫婿。阿冉感受着落在身上的那束灼灼目光，又是喜悦，又是无措，想要快些离开整理一下思绪。
　　“公子慢走，阿冉先行一步了。”
　　阿冉与倾竹走出好远，再回头看，平陵陌仍站在原处，目光远远注视着她，阿冉脸庞微红，在倾竹催促下才转身离开。
　　月色如水，夜色清凉，庭院像是罩上一层银幕，阿冉站在院子里想起白日里的情景，正在思想之际，却听到一阵走动的声音。阿冉回头一看，是父王身边的侍从成央。
　　“华蕴公主，皇上命奴才请公主到碧华宫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