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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久柯 沉疴旧疾, ...

  •   许沉璧与沈作望同岁,许沉璧十八岁登基,沈作望二十岁为相,

      许沉璧为帝十年,沈作望一相做到后梁。

      游榑鸿初登位时便有大臣进谏,请求皇上废除沈家世代为相的圣旨,并撤下相府里高悬的大梁开国皇帝亲手题写的牌匾,千古一相。

      进谏的是尚书大人,三朝老臣,为官正直清廉,深受太后一族迫害。他一直很是欣赏沈作望这个后生,却不曾想这个年轻的宰相步步为营,毁了大梁百年血脉传承,推翻了他等一生拥护的王。

      若为天下百姓的着想,尚书大人知道宰相做了最有利的决定,但身为王臣,绝不应侍二主,已是古稀之年的尚书大人自知晚节不保,只想做最后力所能及的事,让自己在地下能有资格跪在先主面前祈求宽恕。

      “这是老朽唯一的请求,请皇上恩准,老朽愿以死相谢。”

      “沈家先祖曾说过,若后人有为叛国叛君之事,便绝不为相,老朽知道此事难两全,宰相大人无罪,世人亦会感恩他对百姓做的一切,但逆臣就是逆臣,逆臣之后若为宰相,恐人心难平。”尚书大人不避讳的直言,拒不称臣,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上朝之前,他遣散了家仆,送走了家人,孑然一身,但求一死。

      游榑鸿坐在龙椅上怒喝道:“你说宰相是逆臣,那朕算什么!”

      尚书大人抬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游榑鸿小时候他还抱过,那时候怎会想到有今日。

      “成王败寇,您是王。”

      沈作望在游榑鸿即将发怒时重重跪下,叩首请求道:“臣恳请皇上恩准。”

      然后满朝文武百官一同跪下,叩首齐呼,“臣等恳亲皇上恩准。”

      原来即使奉他为王,天下人心里终是意难平。

      游榑鸿最终恩准了,也没有为难尚书,让他告老还乡了。

      他以为许沉璧的存在对沈作望是折磨,沈作望为许沉璧为相的八年里比少年时候清瘦阴郁很多,或许前一刻还笑着,但只一转眼的功夫,笑颜便黯淡下来,而从前他虽然清冷,却是时常有笑容的。

      现在,沈作望每日每日地消瘦下来,整个人几乎瘦脱了形,裹在宽大的官袍下,走的每一步看上去都摇摇欲坠。

      甚至没再笑过。

      一逃出宫,许沉璧就把全身值钱的物件给了老太监,逼迫他离开,老人泪流满面地冲他离去的方向磕头,直到血流如注。

      孑然一身的许沉璧一路北上,最后落脚在一个偏远的边陲小镇。

      一路上他吃尽了苦头,到徐家镇的前夜淋了场大雨,染上了风寒,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时体力透支晕了过去。

      宋若函打开大门时,还以为是个人死在了他家门前,吓得不轻。

      教书先生的心肠软,将状似乞丐的人捡了回去,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请了郎中看病,亲自煎药喂药,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得空打量这人,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复又后悔不迭。

      而这边睡得昏天黑地的人终于醒来了。

      一醒来就看见宋若函冷着脸坐在床前,许沉璧露齿一笑,强撑着坐起,道: “多谢公子相救,在下…徐久柯,字子望。”

      宋若函定定的看着自称徐久柯的人,很久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回答,转身离开了房间。

      许沉璧身体底子好,没过几日便痊愈了,这几日里宋若函除了送药送饭基本不出现,出现了也冷着脸不言语,让许沉璧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猜测是嫌他碍事吧。于是许沉璧一康复就起了个大早,准备郑重地向他道谢。

      天色才蒙蒙亮,月还挂在天上时隐时现,镇子里的鸡鸣声阵阵传来,本以为要等一会,却见宋若函推开房门来,许沉璧连忙快步走上前。看见许沉璧走来,宋若函便停在原地。

      “在下已痊愈,这几日承蒙公子照顾,救命之恩,感激不尽。”素净青衫早已洗旧,弯腰作揖的人满脸写着温良恭俭让,笑容温润,敛尽锋芒。“在下再正式介绍一次,吾姓徐名久柯,字…子望。”

      “呵,字子望?”宋若函冷笑一声,终于开口。“你还真是不计前嫌。”

      当了八年的皇帝的人不惊亦不恼,没抬头,只再次拱手道:“敢问公子姓名。”

      宋若函一愣,没想到他是这般反应,撇开头皱眉答道:“宋若函,字凛。”

      果然人如其名般冷冽,许沉璧笑的灿烂,赞道:“好名字。”略一停顿,话锋一转,“宋公子怕是要对我下逐客令了,我本无意叨扰公子,但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又定然亏欠公子太多,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他蓦然单膝跪下,“如今我再无路可走,此生只余性命一条,亏欠公子的,就让我用命来还吧。”

      实在是混账,知宋若函心软,就先一步将好话说尽,逼宋若函收留这个仇人。

      宋若函一时竟无言,眼前的落魄之人一直挂着笑容,看上去真诚又良善,说的话却透着股无赖味,说是皇帝,倒不如说他是地痞无赖。

      要不是此人与那副画像几乎一模一样,言语间也默认了,宋若函很难相信恨了那么久的皇帝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总是笑的眉眼弯弯,总是一派灿烂愉快,让人想不起他经历了什么。

      救他,因为宋若函知道大仇已报。

      案子是皇帝错判的,罪魁祸首却是太后那利欲熏心权势遮天的族人。

      而那些人,早就死在了宫变那天。

      宋若函满门抄斩,皇帝失了天下,九族屠尽,他们扯平了。

      眼前人还沉默着,许沉璧当他默认,自顾自地站起身,露出个大大的笑来,声音清朗,“宋先生,以后你就负责教书,这些活计,”他随意的挥手扫过柴堆水井,“怎么能让读圣贤书的先生动手呢。”

      “你…”宋若函一阵语塞。

      “我愿为你当牛做马啊先生。”他挑起眉勾起嘴角,笑的邪气又无辜。

      “…不要叫我先生。”宋若函紧抿着嘴唇,好半响才回话。

      “那叫什么?宋凛?凛?”许沉璧摇头,抬眼看向宋若函,目光似剑,“敢问先生究竟字什么?”

      “……”

      在许沉璧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宋若函突然开口答道。

      “宋若函,字风平,后字凜。”

      许沉璧呆立在原地顷刻,念道,“风平…”

      他突然走上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隔得近了,宋若函才发现他的眼眶竟然泛着红,眼底有之前并未显现过的缠绵悲意,挥之不去。

      “风平。”

      “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字。”宋若函若无其事地后退了一步,轻描淡写道。

      许沉璧又一愣,继而笑了,“恩,是啊,很好的字。”

      “不过你似乎我太喜欢我的字。”

      宋若函摇摇头,“只是觉得你不必如此。”

      许沉璧笑意更浓,“叫我子临吧,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犹豫再三,似在心中做了相当一番斗争,宋若函轻声应道,“好。”

      一声应允,像是答应了很多。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门外可听见镇上人来往的脚步声,交谈声,儿童跑过的嬉笑声,以及带起的犬吠此起彼伏。

      太阳正在升起,许沉璧,或者徐久柯,用手半遮着眯了眼抬头看天,早晨温和的日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和。

      这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活着的真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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