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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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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想过回去?“
“想过。“
“回去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风平,我要那么多作何?一间小屋便够我安稳度日。”
宋若函沉默,似是有所明了。
之前第一次见他,他给自己取的字是子望,那时自己还讽刺他不计前嫌。又想起早年听说皇帝与宰相是幼时玩伴,情同手足,如今看来怕是情不止于此。
“奉劝一句,想留这条命,就永生永世不要再回京城了。”
许沉璧听了这话,不合气氛的笑了起来,“风平当真是面冷心热的人。”
宋若函顿时把脸绷得更紧了。他五官柔和,看着很是赏心悦目,一绷住,比起严肃,更让人觉得他是太过紧张。
像只经不住逗弄的猫。许沉璧偷偷想。
“新帝登基,我猜,不日便将废相。”宋若函作势咳了一声,继续道。
“游榑鸿不会,但是一众老臣会,不过做做样子,换个名字罢了。”
游榑鸿率兵攻陷皇宫时,沈作望在自家后院里挖坑。
老管事在一旁劝都劝不住,急得满头汗,比挖坑挖了几个时辰的人还累。
“管事,今夜事成,就叫人把坑填了,事败,我就埋在这儿。”
“相爷,就算万一万一事败,您逃了便是,这是何苦呢。”
“记得我的吩咐。”丢了铁锹,沈作望起身拍拍衣摆袖口,走去了书房。
剩下老管事呆立在院中,良久,才重重叹气。
天上残月如钩,月光黯淡,沈作望站在窗前,想起早上内殿议事时,皇帝拿着奏折,看着他道:“这几日相国竟没弹劾的折子,朕都有些不习惯了。“
“……“
“过几日便是相国的生辰了,从前都是… … “略一沉默转了话头,”相国操劳,到时便休息几日吧。“
从前?从前都是许沉璧陪沈作望过的,许沉璧会亲自给他下碗长寿面,会送他花了半载光阴亲手做的玉佩。
可整整十年,沈作望像是全然忘记了,两个人过得好似没有从前。
而今,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终于即将走到这一早设计好的结局。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不安,既不成就,也不愧疚。
他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终究许沉璧不肯同路,只能殊途。
怒急时,他曾这样说,“优柔寡断,满怀私欲,我原来竟以为你真的当得了将军。”
“从前的我不仅眼盲,心也盲。”
许沉璧只是一脸木然地端坐在书案前,刀枪不入。
丞相希望他弑母屠亲,他不会应允。他认为母亲只是握了权,肆惮些,亲族身为皇室,横行些,无论如何,罪不致诛。这天下不平,也是惯常之事。
许沉璧是个庸君,也是个昏君。落得这个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宋若函也如是和许沉璧说。
许沉璧看着他笑,“愚蠢,顽固不化,自以为是,亏他们忍了我十年。”
宋若函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若肯听丞相的,绝不会沦落至此。”
“现在总归也都遂了他愿。”
“可即便是为了天下,叛君弑主,就是逆臣。“
“对。“许沉璧不再笑了。“是我让他千夫所指。”
“终归是他的选择。事到如今,不如一笔勾销。”就像宋若函自己,家门血海深仇,既主犯已死,从犯伏法,昏庸皇帝落魄如丧家之犬,便算得大仇得报。可以一笔勾销,可以放过在这世上独活的自己了。
说来,沈作望可是宋若函的大恩人。
想到这里,宋若函忍不住笑道:“丞相让我大仇得报,我或许须交出你,作为报答。”
许沉璧先是哑然,听了调侃言语,回道:“把我交出去不过千刀万剐,只是一时之快,留在身边当牛做马,乃是一世之快,风平万万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语罢拱拱手,“在下这就砍柴去。”
噎得宋风平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自许沉璧某天清晨倒在自家门口已是一月有余了,两人言语颇为投机,志趣也不相违,不知不觉熟稔很多。许沉璧自身体恢复就承担了家中大小事务,上手之快让人难以相信他之前的身份。宋风平想分担一半,他却如何都不妥协,一次还直接把宋风平扛出了伙房。经此奇耻一役,宋风平再也不试图插手了。
总是用调笑的眼神调笑的口吻说着要为他当牛做马,宋风平无奈无奈着,便由这个无赖去了。
他还是宋家金贵的小公子时,在父亲兄长那里了解到的皇帝,麻木不仁,冷漠无情,昏庸无能,还死气沉沉,不近女色,无后无子。可画像上的皇帝,剑眉星目,目光如炬,志气飞扬,宋若函当时相信是画师美化。
直到见到真人,方才知道那画师水准之差,最落魄之时的许沉璧都比那画像丰神俊朗不知多少,后来康健又振作的许沉璧更不用提。
说来可笑,画师当真冤枉,别说宋风平不知道,许沉璧也不自知,他满身伤痛遇见宋风平时,是他十年来最像自己的时候。
失去一切的许沉璧终于解脱,终于活成了自己。
“如果你重登皇位,要如何?”
“当,将罪臣满门抄斩。”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所以不会有那一天。”
“想过回去,可相欠太多,回不去。”
“这一世,都作罢了。”
京都。
沈作望整夜整夜地不成眠。一闭上眼,少年时候的零星片段便不断闪过。
近十年的记忆反倒模糊了。
是如何冷遇漠视他,没办法回忆起来。
十年都不曾落得一滴泪来,时至今日仍旧如此。
疲惫得仿佛会即刻死去,可是不能死,还没有,还没有…
至少要见最后一面的。却临了,都只是在宫墙之外,木然站立着。
见了又能如何。不过是相顾无言相看两厌。
其实是沈作望怕了。
跑回自家后院,年少时候一起在某处埋了个物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于是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那夜起便睡不着了,宫中的喧嚣,即使在丞相府,也清晰可闻。
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只要,只要肯听他一句,便不会,便不会。
天下苍生重过一切,父亲用一生教他这个道理。
他也愿用一生践行。
原本,是要把这一生给一个人的,未能如愿。
最初他希望自己能给他一点点益处都好,最后他夺走了他的一切。
若是,死后愿投到十八层地狱,愿永不超生,能不能,再看一眼他们曾经埋了什么在院子里。
一片清光里,沈作望终于停住了杂乱的思维,微微睡了过去。
他像是在点燃魂魄苦苦支撑着活下去,每过一日就离灯枯油尽越近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