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乱》紫桐灵菲

42、第四十一章

　　他行走在洪荒之中，看着在天地之中挣扎的生命。
　　是的，如此脆弱。
　　“虽然脆弱，但是也很美不是么？”
　　那个女子说道，带着温柔的笑容。“即便只是须臾，盛开的花朵同样美丽。”
　　他和她一起在天地之中行走。和他不同，她并不是洪荒诞生的亡者，而是洪荒诞生的生者。那些脆弱的生命尊她的神明，同时又畏惧着他。他并不在意那些生命如何看待自己，直到那一天，她羞涩地笑着，告诉他他们即将拥有孩子了。
　　然而在他们的孩子诞生之前，她的同伴险些杀死了她。为了保护孩子，她牺牲了自己。
　　然后他带着孩子，孤身一人行走在天地之间。
　　他们的孩子成长，然后爱上了那些脆弱的生命，对孩子一向实行放养政策的他没有阻拦，任由孩子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然后某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不少的后代，有的很像他，有的却很像她。像他的看上去总有些阴沉，像她的则天生极其秀美。
　　那些孩子说想要建立王朝，他说过几句阻拦的话，但是没有太管。他已经不在世界中行走了，和孩子沟通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巫。忽然有一天，连巫都消失了，他完全和孩子们断绝了关系。
　　是他们舍弃了他，还是发生了意外？
　　他在天地之中寻找着，很久很久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后人。
　　和她很相像呢，灵魂的色彩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留下了标记，作为一份庇护。
　　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孩子。

　　少年缓缓地睁开了眼，默默看了一眼熟悉的天花板，然后又闭上了眼。
　　不想起来。
　　他和自己的被子缠在了一起，打了个哈欠。
　　“公子，醒了就不要装死了。”
　　叶渊出现在了床边，“涟漪、君先生和道王殿下都很担心你。”
　　“只是睡了一觉吧？睡了多久了？”
　　“三天。”
　　“……”
　　少年刚想起来，又倒了回去。“我说怎么这么饿呢，饿死了！”
　　“吃过东西就起来。”
　　叶渊说道，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君梧桐率先进来了。“寒儿，你身体怎么样？一下子睡了三天——”
　　“饿死了。”
　　少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其他没事。”
　　“真没事？”
　　君梧桐按住了沈言寒的额头。“没有任何不舒服？如果有一定要告诉我。”
　　“真没事，好着呢。”沈言寒笑着说道，坐了起来，“说起来，我的巫术成功了吗？人生第一个巫术哦……”
　　“成功了。”
　　君梧桐说道，揉了揉他的脑袋，“非常成功，不用担心。”
　　“那就好。”
　　沈言寒非常天真无暇地笑着。“我要吃好吃的，叶渊给我去拿了吗？”
　　“三天没吃东西，先给我吃点清淡的垫垫饥！”
　　韩涟漪走了进来，手上端着木盘。
　　“唔……好吧。”
　　沈言寒沮丧地点了点头。
　　哗啦——
　　一大堆书落在了他的面前。“再多休息几天，但是脑子别停下，好好把这些书全都看了。”
　　“这么多！”
　　少年惊叫起来，一扭头倒在了床上。“啊，头好痛，不干不干，师傅老师我不行了。”
　　君梧桐和天积羽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而韩涟漪则毫不留情地掀开了他的被子。“言寒，不许胡闹。”
　　“哼，欺负人。”
　　沈言寒叹了口气，下了床。“算了算了，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会好好努力的。”

　　大德元年的六月过半，一场叛乱惊动了朝野。叛乱方举起了前朝的旗帜，领导者自称前朝皇室后人，名为天方宏。
　　“根本就没有方子辈。”天积羽不爽地抱怨道“如果真是天家的后人也就算了，但是如果不是的话——”
　　“我会负责收拾他的。”
　　少年笑着说道，将长发扎起。“极卫军应当守护皇家形象，假冒的一个都不许留活。”
　　天积羽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老师你这次跟我出去？”
　　“对。”
　　沈言寒佩戴好了长剑。而在他的身边，韩涟漪有些沮丧。沈言寒看了他一眼，拍了拍韩涟漪的肩膀。“不要这么沮丧嘛，涟漪，和大部队一起行动的话就太引人注意了。你们暗中去那里，我先和闲无明去调查一下。而且我身边还有老师，不怕出事。”
　　天积羽点了点头。
　　韩涟漪又叹了口气，向道王行礼。认识了一阵子，韩涟漪终于知道对道王要表示尊重了。“麻烦道王殿下护着言寒一些了。”
　　“这我自然是会做的，你不用担心。”
　　天积羽揉了揉沈言寒的脑袋。自他有了躯体，教训沈言寒也好、表扬沈言寒也好，都顺手了很多。“拿出你的琉璃吧，我附在那东西里面。”
　　沈言寒取出了琉璃山庄世代相传的琉璃。天积羽之前已经看到过这块琉璃了，只说大概是皇室过去赐下的，并未多说。
　　那实则是皇室子弟的琉璃，他的棺椁里也有类似的一块——他的棺椁已经葬在了后山，沈言寒偶尔会去烧柱香。
　　本以为那藏殿就是自己的陵墓了，未料到最后被葬在这么个山清水秀的清静地方，天积羽觉得还挺好的。
　　天积羽消失在了琉璃里头，少年则走出了自己的屋子，在庭院里头，闲无明已经等着他了。“哟，阿寒，出发了？”
　　“嗯，出发吧。”
　　沈言寒微笑着说道，“现在是出游的好季节。”

　　对于老百姓来说，前朝是一个不能谈起的可怕存在。据说前朝皇室能够操纵鬼魂，会让死者为他们卖命。即便是五十年后，他们的名字依旧不能提起，因为根据传说，说出他们的名字是会唤醒亡者，然后被他们杀死的。
　　然而叛乱的兴起让人们又回想起了还未从他们脑海之中消失的名字——零朝，天姓。原本天姓就很罕见，在前朝覆灭之后更是没有任何人姓天。而天方宏却无所畏惧地提出了他们的口号——光复天零。
　　“我的师傅是零朝的士兵，他无时无刻不再希望光复零朝！请让我加入！”
　　少年的眼眸之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面前的年轻人露出了笑容，“好！太好了！欢迎你的加入！你叫什么名字？”
　　“沈言寒。”
　　“今天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年轻人说道，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便是天方宏。”
　　少年睁大了眼睛，“您，您就是——”
　　“叫我大哥就好。”
　　“天，天大哥！”
　　少年眼里的激动和兴奋让天方宏非常满意。他示意身边的人，将少年带下去换一身衣服。
　　“怎么样，是皇室后人么。”
　　“怎么说呢……我在他身上感应到了很弱的血脉，完全不是嫡系。我想了想，应该是我二叔的偏房子吧。”天积羽回答道，“虽然一样都是血脉，但是只有嫡系的力量是最强的，我的力量就比不上我那个当了皇帝的弟弟，可惜他做了皇帝，没办法做巫。”
　　“唔。”
　　沈言寒并不是很理解。他穿上了面前的衣服，拿起了分配的长剑。“这长剑……”他皱起了眉，“是零朝的制式。他们哪来的？”沈言寒仔细看了看长剑，从上面找到了一处铸印。“兵马司……”
　　“这是积璃下令铸造之后放入藏殿的。”天积羽迅速作出了判断。“这是从藏殿里面出来的。”
　　“沈言寒，你好了没有？不会穿衣服？”
　　“好了好了，我来了！”
　　沈言寒赶紧应道，离开了小房间。“郭统领，这柄长剑的样式我在师傅那里见到过，是他一直珍藏的。天大哥怎么这么厉害，给我也发了啊？”
　　“殿下手上的武器可多了，你不用担心。”中年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哟，穿得不错啊？”他看了看沈言寒身上的衣服。零朝的服装和现在的有不小的差距，很多人都不会穿。“我看我师傅穿过。”少年咧嘴笑着说道，“没什么差错吧？”
　　“嗯，很好。记得不要在殿下面前失礼，虽然他允许你叫他大哥，但是可不要冒犯他。”
　　“知道啦，谢谢郭统领。”
　　少年总是灿烂地笑着，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然而沈言寒并不是这样性格的人，如果他以自己本来的性格来面对这些人的话，必然是会被怀疑的——一个普通的士兵的徒弟，为什么会明显是一副大少爷脾气？
　　所以沈言寒就以吴可闻为模板，构筑了自己的“性格”——一个傻乐天、喜欢笑、性格开朗的年轻人。吴可闻因为这样没心没肺得性格很受欢迎，所以沈言寒才会选择他的性格。
　　他跟着郭统领走了出去，在这个大宅子里面兜兜转转，然后又回到了天方宏的身边。“呵呵呵，不错，不错。”天方宏点了点头，“言寒，快些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身手。”
　　“嗯，好！”
　　少年用力点头，“呃……天大哥，我怎么给你看我的本事啊？”
　　天方宏哈哈笑着，“说来也巧，和你同一天到这里来的还有另外一人。你和他比试一下如何？你年纪尚幼，便是输了也不要紧。”
　　“我不会输的！”
　　少年自信满满地说道。天方宏只是笑着没说话。
　　所谓“同一天到这里来的”，其实就是陪着沈言寒一起胡闹的闲无明。那位本色出演，和他们表示想换就换了，家里稍微和前朝有点关系，因为不像沈言寒年纪小、方便洗脑，所以他们也没有把他纳入核心之中。
　　闲无明打了个哈欠，看着一脸燃烧的沈言寒，在心里偷着乐。出乎他的意料，沈言寒玩得很开心嘛。他了解沈言寒的身手，确实是不错——毕竟是极卫军倾力培养的继承人，但要和闲无明比，那就差了点了。
　　少年站在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左手搭在剑鞘上，看着闲无明，异常的放松。
　　首领出名的那一手剑法，也不知道阿寒学会了多少。
　　闲无明一晃出现在了沈言寒面前，但是同样非常熟悉闲无明的少年早就做好了准备，闪身让开之后，刹那之间就抽出了长剑，而闲无明也同样挡住了沈言寒的招式。
　　虽然有一阵子没有合作，但是太熟悉了！
　　两人的眼中都浮现出一阵无奈，然后少年眨了眨眼，忽然把长剑换到了左手上。琉璃山庄也有自己祖传的剑法，这可是闲无明从没有见过的。
　　闲无明愣了一下。他倒从来不知道沈言寒还有左手使剑的本事。
　　“吾立于众生顶点，乃是天地共主。”
　　天积羽轻声说道，“你还会这手剑？”
　　“练得不大好，因为五岁就不在琉璃山庄了，都是自己看着剑谱练的。师傅教给我的剑法我学得一般性，还是刀更好用些。”
　　“剑乃是君子的象征。”
　　“呵，我才不是君子呢。”
　　沈言寒笑了起来，“刀砍人比较爽啦，无明就是用刀的……看着吧。”他说着，挡住了闲无明的刀锋。“闲无明的刀法很厉害，这是师傅都很赞赏的。”
　　“唔。”
　　天积羽并不是很擅长武技，只能在旁边看着。
　　“嘿，虽然是我没看过的剑法，不过你小子根本都还没学好这剑，而且这剑法根本不适合你。”闲无明微微弯起唇，“你还是好好和我学刀吧。输了可不要哭。”他们的交谈非常轻，只有闲无明和沈言寒两人自己能够听见。然后下一刻，少年手里的长剑就被打飞了。
　　“啊！”
　　沈言寒不忿地大叫道，“不算不算，重新来！”
　　“呵呵呵……”
　　天方宏鼓起了掌，“言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回来吧。”
　　“天大哥，我肯定可以打赢他的——”
　　少年抬起头，看到了天方宏眼中的警告。他愣了一下，捡起了自己的长剑，气呼呼地瞪了闲无明一眼，“我听大哥的，但是下次肯定会打赢你的！”他回到了天方宏身边。天方宏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虚长你好几岁，打赢你也在所难免。等言寒你再过几年，肯定比他厉害。”
　　“嗯！”
　　少年用力点头，就好像真的相信天方宏的话一样。
　　天方宏向闲无明点了点头，“不错。希望你能够好好效忠于我，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带他下去安排职位。”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你就跟着我，好吗？”
　　“好啊好啊，我听大哥的。”
　　少年一脸纯真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