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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白日尽(5) “我只是没 ...

  •   很早以前她就在等待了,小时候在空旷的大厅等待父亲回来,长大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父母的争吵,然后是她死之前……在空旷的地下室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她是多么希望,再下一次巨浪拍来时有人能将她拉离,但是没有人,哪怕是蔚抹云……他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最朝着太阳生长的一部分,可同样无法拯救我。

      她注视着从东边升起的太阳缓缓落下西边,天空惨烈得象是撕开的伤口。

      “走吧。”阴影挡住了她视线。

      抬起头来,因逆光的缘故,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染上一层橙色,像是电影里头的男主角。高、瘦、有教养、优雅……

      而我不是他的女主角。“你回来啦。”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他凝视着她,王若离被盯着有点发麻,“干嘛哦?”

      “你找我做什么?”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你那么积极地找我肯定有什么事。”

      “那么了解我哦?”

      他闷笑一声。

      “嘿嘿。”她笑着,小步上前,搂住他的胳膊。他略微有点不自在地挣了挣,但也只是一会,象征性的别扭罢了。

      “等等上去就放你下来哦。”走到半山腰,王若离已经趴在他背上,他轻声说,深怕打扰到她似得。

      “为什么?”她将脑袋从左肩膀搭到右肩膀,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故意往他耳朵呼着热气。

      “你不是说苦月先生对你有偏见吗?”他说,“如果看到这样估计又得多说了。”

      王若离已经沉重的心情更为难受。“你背我而已,又不是什么男盗女娼的事。都说心中有什么看东西便是什么,我们光明正大、清清白白,任凭他们说破大天,照样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犬吠声,百犬吠影。”他回首,撞了她额角一下。“心里嘀咕什么呢?”

      “诶?”

      “猜都能知道了。”

      “肚子里的蛔虫,你好吗?”她软软糯糯地说。

      沈蕴不答话,默不作声地背着她稳步往上走。

      周围的景致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是袅袅上升的炊烟,天空干净纯粹。王若离脑袋搭在沈蕴的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我举目无亲,无家可归,茫然四顾,可是有他在身边,总觉得安心踏实。但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他不属于我。

      “下来吧。”他再度用额头轻轻撞她。

      “嗯。”王若离放松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像考拉一样从树上滑下来。

      其实离苦月先生的屋子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并肩走着。沈蕴比起之前好上了太多太多,至少知道放慢步伐跟着她齐步而行。可是走了没一会,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对她说:“你等我一会。”

      王若离不明所以,“都要到了,你还要做什么,难道又去山下?”

      “不是,你等等就好了。”他露出从未有过的神秘微笑,“你如果觉得冷就先回去,反正一会看也是一样的。”

      “那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她冲着他已经转身朝着远处跑去的身影大喊,“你快点回来啊!”

      都说下雪不冷,融雪才是真冷,王若离是真的体会到了。只是那么一小会,不,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到了这里那么久,已经习惯了想知道什么时辰问身边的人了。她抱臂跺脚,白雾从口中吐出。要不要我先回去?他不是也说了……飞快地,她又要摇头,怎么可以呢!她答应他的,她从来说到做到。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不甘心地贴在山间,几乎在王若离以为要冻成冰雕的时候他终于回来。身着蓝白色鹤裘的他从山脊上跳下来,身后是嗜血般的残阳,他衣抉翻飞,墨染的长发飞扬,俊朗的脸庞迎着夕阳的余晖,将白皙的肤色都蒙上了羞色,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别样的色彩,唇边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样看着,她不禁有点痴了。

      直到他已经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心中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暗自唾弃。

      “怎么了?”她歪头问沈蕴。

      一路走来沈蕴的手都背在身后,此时被王若离一问才伸出来,原来是一支梅花。“好看吗?”他眼眸深深,“我一直想把它送给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插在你头上一定很好看。”

      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想起之前对他的猜疑,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那个住在冰冷竹林里孤寂而高傲的帝国太子,此刻手中拿着支梅花,轻声到似怕打扰到她般地说。

      “很好看。”她忍住眼里的泪花,笑着抬起头来。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别上。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王若离想她会一直记得这个画面。他把这支梅花送给她,对她低语时分珍重而踌躇的眼神。

      “真的很好看吗?”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倾身帮她重新整理发髻,“刚刚胡大娘帮你梳的?”

      “对啊。”她说着,红晕从脸爬到脖子上。本来松松垮垮地绑着发带挺方便的,可是胡大娘偏偏说什么女为悦己者容,根本不让她开口,直接帮她梳了发。本来有点气恼她的自作主张,现在想来只有感激,没有她帮她梳了发,还不知道这支梅花如何放在那里呢。

      “待会倘若先生闻起来,你就说是自己插得,小女孩都爱美不是吗,他也不会怀疑。”

      “你怎么知道小女孩都爱美?”莫名一口气涌上来,王若离瞪着他。

      “我猜的。”

      “猜得一点也不准!”

      “那是你不走寻常路,倘若是别人的女儿怎么会这样。”

      “倘若我与他们没有差别,大概你连看也不会看我一眼吧?不会遇见我,也不会送我花,更不会背着我拉着我的手。”

      “未知的事情谁知道呢。”他笑了笑,用空出来的手捏她的脸。

      “姐姐说过,记不得的梦是会成真的梦。”她想起那个悲痛欲绝的梦境,满堂宾坐,热闹非常,却惟独没有她的位置……王若离打了个寒颤。“而华胥之梦,是最美的,让人得到想要的东西的梦境。”

      “华胥之梦,让人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却永远无法真正的拥有的梦境。”他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那你的梦是什么?”

      “世界和平!”她捂着嘴偷笑。

      沈蕴斜眼瞧她,“真是看不出来啊,王二小姐你居然那么胸怀大志。”他咬牙将那个“大”说得重。王若离也瞬间明白他含笑着看着他们之间高度差的戏谑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你干嘛哦,故意把那个大字说那么重!”她不爽的皱起鼻子,“浓缩就是精华,哼。”

      “好啦好——”他话断掉半句,举目望天。

      王若离奇怪地朝前看去,不出所料是站在门前的苦月先生,他绷着一张脸看着他们,眼神扫向她的是浓重的轻蔑。她想起了去找沈蕴的原因了。可是想要倾诉的这个人和蔚抹云一样,尽情的搪塞掩饰,拖拉糊弄,不敢正面迎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明白她始终无法赢过在他们渗进骨子里的儒家道学,也清楚的明白这就是蔚抹云为什么无法从海浪席卷的沙滩将她拉离的缘故,沈蕴做出同样正确的事,可她难受得紧。

      她丢下他,冷冷地说:“我不舒服,先回去了。”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而苦月先生漫不经心似的将目光移向他,里头的冷漠如深冬冰雪。我不害怕,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不会退缩。她直直地从他身边擦过。“苦月先生。”

      他朝她冷漠地点点头。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她愈发思家情切,开始时并不是很明显,大概是因为和太子殿下的关系有所融洽,但在这里她就真的度日如年,恨不得马上启程出发,可偏偏这里不是家,她也不敢太过放肆。

      一转眼又是几日过去,内心的野兽团团转着,不断挠心挠肺。

      “怎么了?”

      “没有。”她不耐烦地倒在席子上,将书盖在自己脸上。过于放大的字反而使人看不清晰。

      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沈蕴走来过来。将她脸上的书拿起来放在一边,盯着她的眼睛看。王若离不自在地扭头躲避,他伸出修长的手,两指紧紧地钳住她的下巴,眼神中探究意味浓厚,王若离被这种眼神激怒。“你干嘛。”她奋力一扭,终于使他的手脱落,可是她的下巴也火辣辣的疼,足以证明之前沈蕴是多用力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好疼!

      “你怎么越来越没耐性。”他不追究她之前的无礼,叹息的扶额。“我知道你想回去,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才叫到了时候。”王若离刷地坐起来,怒从心中来,道,“我从盛京出发到现在已经两个月多余了,我父亲被关进了大牢,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如今生死未卜!不知道你亲爱的父亲会对他们做些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出事了,那么我就是千古罪人,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害死了我最亲的亲人,你明白吗?”她越想心中委屈越发厉害,对自己当初不计后果的行为不耻。“哦,我怎么会忘记了呢,你……”

      “我什么?”太子支起身子,凉声说,“的确,我是无法体会到你的感受,毕竟我母妃和我的妹妹都死了,只剩下一个,承你吉言的‘亲爱的’父亲。”

      “对不起……”她嗫嚅地垂头。

      “你没有什么好道歉,你不过是陈诉事实罢了。”他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太子用余光看着她,一向勾人的上挑眼角,如今却冷凝成冰,眼眸中带着王若离后悔不迭的情绪。“我怎么忘记了,没有心的人怎么会捂得热呢。”他轻轻摇头,好像在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你才没有心!王若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抽身离去,才瘫坐在席子上。片刻,她冷静下来。刚才我到底做了什么啊,我不想这样的……

      她起身,推开门,赤着脚在如迷宫一般的竹屋走廊荀寻找那个身影。“你有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她抓住一个小童,急切地问。

      “刚刚,”他被她抓住了衣领,差点喘不过气,“从那边走过去了,应该在后院里。”

      她松开他,飞奔过去,脚底已经冰冷,连触到竹子铺成的地板都能错觉成温暖。可是她已经顾不得了。

      “沈蕴——”她揭开遮挡后院入口的帘子,从地板上跳了下来。

      他惊讶地回头,在看她之后嘴唇抿紧,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王若离磨磨蹭蹭地踱步过去,试探地伸手拉了拉沈蕴的袍子,见到没有什么抗拒的反应,偷偷滴咧嘴笑起来。“对不起嘛——”她抽了抽鼻子,将自己的愧意说出来,“我估摸着是合蔚抹云待在一起久了,你别怪我嘛。”

      “哦?”他淡淡地说。

      王若离着急起来,“好嘛好嘛,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口不择言的。可是和别人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忘记他对我的所有好。”她把梅花从头上摘下来,“呐,你现在要不要收回去。”

      沈蕴终于回头看她,“你知道吗,你刚刚那样不叫作道歉,叫作耍无赖。明明做错了为什么不可理喻地不好好道歉呢,有的时候有口无心的口不择言也是一种伤害。”

      “我只是没有用你们觉得对的那种方式道歉。”她喃喃地说,“即便是我已经知道错了,保证下次不再犯,你也不愿意原谅我吗?”

      他忽然接走了她拿着的梅花,王若离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和委屈,明明只是做一个样子,沈蕴都那么说也必定是看出来了,结果还是拿回来去了……

      王若离垂下眼睛不说话。他反而低声笑起来,伸手在她眼前晃。沈蕴的手白皙修长,因为常年使用长枪之类兵器的缘故,骨节处粗大分明。

      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她难受得想要回去舔伤口的时候,沈蕴忽然出声。

      “一句对不起有那么难吗?”他挑起她的下巴,眼睛直看到她心里去。

      王若离摇着头后退,仰起面庞对他说:“沈蕴,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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