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圆人长久》叶孤橙

48、使君还（1） 直到她忍不

　　王若离不说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只静静地看着他，全是说不出的控诉和谴责。沈蕴只假装没看见，双指摩擦着梅花的枝干。

　　直到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沈蕴淡淡地扫视王若离，这时才发现她居然是光着双脚。“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他蹙眉责备。而她可怜兮兮的道：“着急着追你就忘记了。”

　　王若离看上去其实才十岁的模样，脸色苍白，骨瘦如柴，此刻外头披着一件棕色的粗布斗篷，整个人看上去更是缩小了一倍。她的脚白皙娇小，此刻沾上了不少泥土，还有一些被地面上植物和小石头割出来的细小的伤痕，更是因为赤裸双脚站在地上太久，此刻已经冻得发青。

　　她还是一个孩子。沈蕴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觉得和她置气简直没道理，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了。沈蕴拦腰将她抱起来，王若离小小的惊呼一声，便拽住了他的衣襟，把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出声：“你这样不怕苦月先生看见吗？”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他有些恶狠狠的说。抱进怀里才发觉她的身子是多冰凉，如此还能这种情况和他闹别扭，怎么也不肯先服软！“如果我没发现你怎么办，就一直冻到我发现为止嘛？”

　　她闷声闷气说：“对啊，我已经冻得受不了了，所以才出声的啊。”

　　沈蕴气急，她还真干脆了断啊。

　　在去她房间的路上，没有碰到小童们和两位老者，这让沈蕴不由松了一口气，先生和王若离不对付，他也知道，本来想着王若离的小聪慧，给她机会便能改观先生，现在瞧着，是他妄想了，反而经过那一次单独的相处，两个人的关系更为恶化了，王若离连礼都懒得行了。

　　到了她的屋子，沈蕴直接抱着王若离进去，将她放置在床上后，接着摇了摇桌子上的水壶，见已经没有热水了，便道：“你先等等，我出去一会，你先把脚擦干净了。”他略带些嫌弃的说，把架子上干净的毛巾塞给她，便匆匆离开。

　　沈蕴对于男女大防向来嗤之于鼻，不过王若离毕竟不是北疆女子，她是生活在盛京里头娇滴滴的首辅女儿，开始估计是苦肉计所以也没太注意，现在一双脚被外男看了去，等她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什么表情。所以，沈蕴直接让她先擦干净了再让人送热水来。

　　庆幸的是，才一转角便瞧见两个小童。他说：“现在还烧着热水吗？”

　　回答他的是昨日的小童，他恭敬地道：“应该是还有的，殿下有需要吗？”

　　“去打两壶水来，送到王小姐的房间里。”

　　两个小童跟着他的步伐走去，两人手中提着热水壶。

　　在王若离房门前他愣了愣，但随后便伸手敲门。

　　“进来吧。”里头的人扬声道。

　　沈蕴这时才推开门，让小童进去。两人有条有序地，一个将空了的茶水壶注满热水，另一个则将洗脚盆端出来，将热水壶放在一侧，看向沈蕴和王若离，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王若离先疑惑着看着他带着两个人进来，等他们做完了便是看着沈蕴。

　　“没事了，都下去吧。”他挥挥手。

　　等人都走了，他轻轻咳嗽几声：“去洗个脚吧，热乎乎的，比较舒服。”

　　“啊，哦。”她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穿上鞋子到榻子旁，有些笨拙地提起热水壶往盆子里倒。不知道是否是热水壶太沉，看着王若离倒起来很吃力的模样，沈蕴身子前倾，有些想干脆直接帮她的想法，可是顷刻就打消了。

　　她可不是我的小妹……

　　梅花和陌桑那么相似，可终究不是陌桑……

　　旁晚他是昏了头，才做出那般的事，沈蕴摸了摸藏在袖袍里的梅枝，为自己一时的鬼迷心窍而后悔，幸好她还只是个孩子，不会联想到其他地方上去。嘴里喝着茶，他的视线飘忽到另一个地方去。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摇头道：“别玩水了，快点洗，待会要用餐了。”

　　水声顿时消停。她低低应道：“嗯。”

　　过了一会，王若离整顿干净了，便踱步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叫他们进来收拾？”

　　沈蕴看出来了，她并不是很喜欢和陌生人交谈。“

　　“嗯。”他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来，便双手握着暖手。

　　“后天我们便离开。”

　　她瞪圆了眼睛，扁着嘴，低声叹气。“你，你是还在生气我说的话吗？”

　　“不是。”看来她真的是知道错了，瞧着她先前口不对心的模样，和现在对比。沈蕴简直忍俊不禁，终于明白为什么蔚抹云之前说她是属毛驴的，一定要顺毛摸。“算算时日，是该回去了。这个时候回去，盛京已经是春暖花开了吧。”

　　“算算时日是这样。”她重重点了点头，掰着手指算起来。“离开的时候是一月左右，如今已经近四月了。”她说，“不过你的事办完了吗？”

　　“自然是办完了。”沈蕴说，“等你回去就可以见到你父亲了。”

　　“真的？”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自然是真的。”他伸手刮刮她的鼻子。

　　“不过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来这里办的事和我父亲有关吗？”

　　沈蕴想了想，说：“有关，但是也无关。”

　　“嘁！”王若离摆手，“最讨厌你们老是说这种话了。”

　　“一定要学一些在这种看似有用其实毫无用处的废话。”他笑道，“这是一个高明的政客的必备，比如每每被人问起尴尬私密的事就得会说‘无可奉告’亦或是‘阁下所言极是。’这种人即便不能封侯拜相，但也不至于被闲散放置。”

　　王若离歪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苦月先生教你的？”

　　“不然呢？”

　　“可是太子殿下自十二岁被送往北疆，如今整整七年，十七岁燎原之火名声大噪，被大街小巷的说书人四处吹捧的少年将军。一直待在军营里头。我很奇怪，为什么会由三朝元老的太师来教导。”她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吐出，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说多错多，他皱眉懊恼，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带她来着的，本打算办事期间，让人送她去附近小镇，可是却一时心软……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话吗？”沈蕴冷了语调，“你说，不该知道你的什么也不会知道，对吗？”

　　“对。”王若离先是一怔，给他一个嘲弄的笑容。等沈蕴再去看她，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太子殿下，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不应该让老人家久等不是吗？”

　　感觉怪怪的，沈蕴想，眼底的杀意比大脑更加迅速，让他来不及控制，而她的变化就是在那短暂的一刻，好似关系又得结冰。

　　沈蕴低头喝茶，面上装作风平浪静，其实心里正苦思冥想。我是不是应该去哄哄她呢，好像是我反应太过激了，即便她怀疑什么，可是那么久相处下来，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王若离又倒了一杯水，表情生硬的。

　　看起来很生气啊……

　　可是怎么说呢，沈蕴皱了眉头。忽而手碰到了之前拿回来的梅枝，有了……这个偷偷了放在她床上吧，等她回来发现了应该没那么生气了吧。他记得送给她时她的欣喜和他故意收回时她的委屈。

　　王若离又抽了抽鼻子。

　　不行啊，这样肯定还不够的。沈蕴重重叹息。

　　“我不会说出去了，你没必要叹息。”忽然，王若离阴阳怪气地说。

　　“我没有啊。”他无辜的回应，对上王若离愤愤的目光，沈蕴就明白了。“走吧。”

　　“嗯。”

　　王若离懒洋洋地跟着他，没精打采的走着，沈蕴知道她是在无声的抗议。果然还是个孩子。等到了饭厅，她还是先前的样子。

　　“走路就好好走路，懒洋洋得成什么样子！”苦月先生一声怒斥，把沉浸在各自思绪的两人都吓了一跳，王若离更是差点跳起来。

　　“王小姐她身体不舒服。”沈蕴安抚地看了一眼王若离，谁知道对方根本不领情，还哼地一声扭过头去。

　　“你看看那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苦月先生语气嫌恶，表情更是如同吃进了个苍蝇。

　　“我母亲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王若离毫不客气地回击。“哦哦哦，我忘记了，您在爱徒丧妻的时候也在这里修仙成佛呢~”

　　苦月先生的表情铁青，被王若离狠狠地踩了痛脚。沈蕴摇头叹息，夹在两人中间的他真难过。不过王若离说的话让他也困惑，先前被她控诉即便不了解事实也不愿意相信她，沈蕴便开始改变。

　　“好了好了。”知道这不是王若离的错，是先生先冲着平静的湖面丢石子的，可是直接的罪魁祸首是他，而苦月先生是长辈，沈蕴也不能说责备的话，只能先把王若离安抚下来，待会再哄她。

　　王若离被他一扯，不甘不愿，翻着白眼坐下来。

　　她嘟着嘴，筷子在几盘菜里头戳了戳去，好不容易夹了一块肉，放在米饭上，更是拼命地戳戳戳，戳得沈蕴毛骨悚然，觉得她是直接把那块肉当做他了……

　　“多吃菜多吃菜。”沈蕴夹了块排骨要放到她碗里头，颇有些讨好的意味。谁知道王若离居然直接头一扭，说：“我不爱这个。”

　　顿时沈蕴拿着筷子的手僵住，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当着别人的面那么不给他面子，让他直接下不了台。苦月先生也是皱眉，看起来又要是一声怒斥。

　　正当沈蕴无奈苦笑时，王若离斜眼睨他“骗你的！”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哪怕是个小姑娘也是……

　　王若离看着他放在米饭上的排骨，颇有些不自在，眼神漂浮不定。

　　其实沈蕴也挺不自在的，特别是苦月先生盯着他们的目光，他没有去看，但是能够感受到那仿若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能猜到，苦月先生待会又得和他说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

　　“沈蕴，待会你来找我。”

　　在王若离起身并且示意想和他独处的时候，苦月先生出声阻止。“是。”沈蕴点头，在苦月先生先行离开后，凑近她耳边低语，“待会我去找你。”

　　她猛地转头，唇瓣在他脸颊快速扫过。柔软得像棉花糖……

　　王若离呆愣愣地瞧他，而他还在回味那个触感，而等她回过神来，从脖子到脸颊都通红得要烧起来。沈蕴也忙缩回去，假装未曾发生过，偶尔用余光去瞥她，能看见她局促不安的动作和神情。看得他心中偷笑得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