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除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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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家家守岁，是日，达官显贵各路人马都要准备礼物，奔走各家，是为馈岁。
裴氏茶庄历来是临安地界馈岁的大头，大年三十，裴大郎都要进城探望各家，送上家中上品茗茶，乘着普天同庆之机好生打点一番。
今年，有了南来的李兆慕，裴敬之疼爱外甥，这天早上，特特嘱咐大郎一定带上这位弟弟，美其名曰熟悉临安环境，其实，谁不知是裴敬之偏爱于他呢。
然而，李兆慕腊月初才过的长江，满打满算，到南国才刚满二十天。确实对南国不熟，裴敬之这样打算也算在理，庄园内外也没人敢说不是。
“兄长，待会儿去哪家？”
“差不多走完了，算过来，还有一家顶紧要的。”裴大郎宁虎搓着手，哈口热气暖暖手，将手隐在方袖里头，大步走在最先。
李兆慕静静听着，留心观察街上布置，这下过了一座小桥，得见一街商铺，刺青大汉卖功夫，街角小贩送梅花，馈岁拜礼置满街，各家各铺各不相同，家家热闹，真叫气派。于心感叹，东南形胜，所言不虚！
“但不知是哪一家显贵。”李兆慕向同样东张西望定不下心得孝信使眼色，唤他去买些刚刚看过的瓜果点心。
“是李显贵将军府，年前李家大郎不治身亡，眼看着张罗起来的婚事也黄了，李陆二家到此缘分尽尽，真是可惜了那位陆家小姐。不说她了。这时候，李家应当正好从伤痛中出来，前日李将军夫人同敬之说过要些茶叶用，现在馈岁正好送去。”
说话间已到李将军家。
‘又是一户显赫人家。’李兆慕腹诽，南国果然富庶，一个将军私宅，竟也这般气派。一对石狮看守门户，正门户开四扇，用得金贵木料，影壁长有八肘，上头雕的图案精美，陆元衡家摆设到此一比已是小巫。大堂上布置雅致，书卷气息浓浓，手边挂着苏东坡处处有节的墨竹，眼前随意挂着龙飞凤舞的米癫的狂草，桌椅摆设看着不起眼似的，其实用料讲究，使用起来极其顺手，双手所及，都是馥郁的实木清香，这座将军私宅，竟然毫无武人粗鲁气息，处处皆是文雅，处处皆是意趣。足见主人非凡才情与闲散胸襟。
李府用茶也是上品，宁虎都赞不绝口。到底是御茶，寻常茶叶比不得。
李府出来，一行人又往东行，到了闹市区。
一队儿童提灯来，沿街叫卖说痴呆。
“卖痴呆，卖痴呆，翁媪若需不须钱，卖痴呆来卖痴呆，郎君愿买某愿卖。”为首一童打扮的仿佛求子泥偶摩侯罗，望着喜庆极了，讨人喜欢，街上的人都向他讨喜庆话听，百听不厌。
其间一位相貌清瘦秀雅青衫少年，隐在人群中看这边热闹，仿佛李兆慕一般对四围一切都充满好奇，原本也想留住一位童子，终究因为不知如何言辞而作罢。
“童子，痴呆几钱一斤？”李兆慕没看过这样奇事，上前拉住一位童子，调笑问。
“大官人生得风流才子模样，若用聪明与我交换，我就不多收您钱，如何？”童子大概已经卖了许多痴呆，言辞机灵得紧。唇红齿白脸蛋粉嫩，小脸肉肉的童子伸长脖子高声论价，左右行人见此有热闹看，纷纷驻足，皆道，真是讨人喜欢。
孝信提着消夜果并大把糕点，与宁虎站在一起看郎君如何应对，忍不住拿出郎君的吃食与宁虎分食，一嘴香甜。
只见李兆慕提溜转那一双深邃眼眸，扯着嘴角笑答：“但愿买尽儿呆痴，不愿空留智一丝。小童子，你可要说话算话，我与你击掌为誓，誓约一成，你就得了我的才智，日后金榜题名，当纪念你我买卖。”
说着蹲下身子，伸出刚捂暖的左手，与童子郑重其事的击掌成誓。
“那么，我以提灯为信物，赠送给您，望您似锦前程光华不尽。”
“妙哉，妙哉，真是一位俏童子，我的才智，赠你是我的荣幸。”李兆慕生是爱才之人，见这童子如此机敏，喜欢极了。
言罢招来孝信，与童子分了吃食，接过童子馈赠的小灯笼，才摆袖而去。
“宁虎，我们几时回去？”吃也吃了，看也看了，李兆慕忽然发了孩儿心性，不愿在走，不依不饶向宁虎讨话头。
“难得遇到除夕夜，城中夜禁大开，岂能随意回去，好不扫兴，你我不如去酒肆饮些屠苏美酒。”宁虎说得随意，其实是想套李兆慕的话，身为安初小郡主的哥哥，宁虎对李兆慕唯一的兴趣就是安初之事，若不是想问出些话，宁虎怎会答应带这没见过南国世面的累赘出来。
“屠苏酒又不是没吃过。”李兆慕完全提不起兴趣，只因酒量不行，听到酒这个字就双脚发软，实乃一名软脚虾。
孝信在旁忍不住捏一把汗，自家兄弟，谁不知道郎君酒量巨差，沾酒即醉。若真在宁虎郎君面前吃醉，还不闹出什么节外之事。早先瑛哥还嘱咐她凡事留一个心眼，如何现在变得大喇喇了，莫不是真被方才童子换去了才智。
“你不懂，南人所酿，才是真正香甜屠苏，北国的比不来的。”
御街这头人攒动，张灯结彩小上元。
各家公子哥最喜在御街行走，搜罗些古董字画，偶尔结交些风流高足，渐渐成了风气，一条热闹御街，成了文人雅客的专场，沿路的店铺洋溢着典雅，最不济的也能弄出些文雅的名字，把不起眼的物什包装一番，向路人讨些欢喜。
一位青衫公子走进一家买书画的书斋，里头的人仿佛认得他，招呼得好不热情。
宁虎终究拗不过李兆慕，放他自己到别处玩，自己带着小厮回了茶庄。临走不忘嘱咐这大孩子早些回来，清晨还要打灰堆，不可缺席。
辞别宁虎，这一夜的游玩才真正开始，李兆慕迫不及待来到御街，金钱巷里李师师，御街百铺书画迟。徽宗在汴梁有个李师师，住在御街金钱巷，如今南国小御街，铺开百家，云集天下珍宝，李兆慕自小喜爱书画，最爱宋人瓷器，岂能放下小御街不游。
“苍术可已买齐？”捧着茶盏，陆沛宁小抿一口，问自家书斋掌柜家中物什。
苍术是除夕必备之物，汉人深信，焚之能辟瘟祛湿，助来年身体康健。陆沛宁吩咐齐全，又叮嘱一番，过会儿要拿来烧尽，不可怠慢。
“购齐了，郎君放心。” 老掌柜毕恭毕敬，满口称是。
这书斋原本宽敞，里外挂满了字画，主人家细心布置起，显得十分雅致，却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扭捏，故而来往的人都爱进来看看。青衫少年吩咐完要紧事便往后边去歇息。
说的也是巧了，李兆慕走过这店，随意瞥了一眼，并不觉得有趣，然而，越往御街深处走，越觉得这店中布置得巧极，竟有几分熟悉。她是执拗的人，心里念得一定要做到，随即折返来寻，这一头这般店面许多相似，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想想也是自己多心了，若是真的与之有缘，岂会寻之不见。
“走吧。”话音刚落，瞥见某家堂前供着一只天青玉壶春瓶，自家是识货的，李兆慕对此心下了然，是汝窑上品！
一宝流落在市井，见之岂能不顾，必也势在必得！
孝信不懂这些文人物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里明明没什么精品字画，郎君一双眸子直勾勾的，仿佛钉在大堂上，好奇心作祟，忙循着目光走，孝信虽然不懂行，也知道独自供着的一定是宝，打算为郎君去讨来。
“这位官人，此物不卖？”
“这位老板说得奇怪，既是置在字画之中，余的卖得，此物缘何不能卖？”李兆慕爱心切切，忍不住伸手想摸，终是忍住了，此物想必是人家心爱之物，奉在堂前分明是镇店之宝，岂能随意亵玩。
“并非小可不愿买，只缘此物乃我家郎君心爱之物。”
见店家局促，李兆慕原本打算打退堂鼓，然而心中总是不悦，故而不肯松口，在堂前踱来踱去，蹙眉不语。
“不如这样，小可与您出个主意，本店之中，除却此物，您随意挑拣。可好！”
李兆慕原是不愿答应的，想着不可强人所难，才勉强点头，话已出口，不便反悔，只能在店里徘徊，行至案边，心气已熄，选得乏了。
店中珍宝，单件看都算妙物，可惜已同宝瓶比过，只能散发一次的光华被更夺目的打压，岂能再阅人眼目。
手中书案的材质倒是不赖，抬眼细看起来，不觉牵起嘴角，似笑非笑。
念及玉瓶，李兆慕仍是由心感叹，嘉器难得。感叹之余，很想见一见宝物之主。
“未知你家公子所在何处，惟愿一见。”
“我家公子现下不在店里，然而他明日要来。”
“未请教你家公子姓名。”
“我家公子陆丰源，这条街都知道。”
“大官人，还是选一件吧，我家公子若知道小可怠慢贵人，必定重重怪罪。”
“那便要了这件笔洗。”李兆慕伸手就拿，一改方才的拘谨。掏出随身玉璋，郑重其事递与对方。
她必是早就看上了，孝信在心中暗笑，郎君总是这样，愿意为了一些小事耍些小心机，真拿她没办法，看着店家一脸便秘的模样，孝信知道，她又得逞了。
“那是……也罢，我为您包起来吧。”
“不用了，孝信你拿着好了。”李兆慕眯着眼装起不悦，到手之物岂能在让与他人。李兆慕可是精得很。
“店家，劳烦对陆公子说一句，多谢他割爱。”李兆慕招着孝信就往外走，生怕里头的人追出来讨似的，越走越快，一对广袖迎风而舞，仿佛张着大嘴吃食的貔貅，心满意足后一番张牙舞爪，还带着张嘴打嗝。
“郎君，您早就看中这件笔洗了吧。”孝信小心捧着主子刚淘来的宝贝，拿袖子包着，生怕弄坏了。只是可惜那件玉璋。
“聪明，一人有两宝，我欲得之一双，终于不可，自然必得其一。”李兆慕新得珍宝笑不可支，连连称赞。
“这件粉青笔洗才是陆公子挚爱，以致放在案头，每每观赏，你看此物成色，光鲜如新，釉色可人，是否比那堂前蠢物更妙。”
“……”
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叫那痴童换尽了聪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除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