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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除夕(下) ...

  •   西子湖畔如织游人望不尽首尾,行走其间摩肩接踵,小孩儿买足吃食的生怕挤烂了被自己的贪嘴撕破的包装,叫好吃的掉落地上,将除夕礼物紧紧抱在怀里,反将糕饼压烂了。
      孝信捧着李兆慕方才耍心机骗来的宝贝,如同那些可惜美食的孩童一般,浑身紧绷着在人海里,几乎没有挪动什么步子,叫周围的人浪将他挤到东、挤到西,李兆慕自然知道孝信苦不堪言的心情,这会子却不乐意替孝信想法子,谁叫自己没有腆着脸叫书斋的好生包好呢,只好难为这小子了。

      当除夕,焚苍术。书斋的准备了家伙事,请青衫公子主事。一座大院,竟然只有两人。
      那人行走如风,院中之火被带得呼啦乱窜,闪着诡异的色彩,夺目非常。接过苍术少许,随意撒在闪动之火上,仿佛吃了水一般,嘶地一声,淡淡一缕青烟随风斜行,被火焰送的更高。少年的脸,隐在其中,四周略显清冷的黑暗被忽然窜高的火焰横扫在四维,青衫随风动,此子不愿停留,作势将往前厅店里去,那风骨,仿佛云中子,才从天来下者。
      案前诸事都如从前,翻出未临完的洛神赋,寻着大羊毫,才写了一二字,竟未见按上笔洗!
      “陆山,陆山!”掷笔抛书心绪乱,此物原在心间,何竟忽然不见。“陆山,我放在按上的笔洗呢?”
      得知缘故,陆沛宁怅然若失。这毕竟是那负心的未婚夫婿留给自己唯一之物,放在身边多年,忽然不见,如何能轻易释怀。
      想到英年早逝的李公子,心中突突然,认这样的人做终身之人这么多年,明明已经成了习惯,父亲远在他国的自己,夫婿一没,孑然无所依,此世于我,何所相干。
      月上中天,夜深时分,墙外一片欢腾,御街十里,爆竹声尾联岁头,漫天满地碎纸绯红,一如红雨。

      裴氏茶庄点完鞭炮,忙着准备新春祭拜,裴大郎张罗诸事忙得紧,闲散惯的李兆慕在里外穿行,打算好生看一番热闹。这一班潜伏在南国的,真是过惯了汉人的生活,竟然深谙其中细节道理,可怜一对假郎君。殊不知自己自小生得汉人模样,衣着做派尽显汉家风骨,一点不逊色这二人,亦是一位假郎君。
      “来来来,倒在这里。”
      “你这懒鬼,还不手脚麻利些,叫大郎知道了,看不打断你那双狗腿!”
      “这是何物?”李兆慕家中从未有过打灰堆的事,捧着暖炉子,热心切切地看着,忍不住问。
      “大官人不知道?”指使下人的小管事怎会知道李兆慕身份,之道此人是生在金人祸乱过的荒凉境地,连这种事都未曾知道,心下生出许多不敬畏,又生怕惹动一朝得势的陌生人,马上拍马屁。“不过是一件随意小事,阿郎喜欢这些,才随意行的。”
      “你可别唬我?”李兆慕把暖炉子往小管事怀里一塞,抓起一边的棒子,戳地上一堆秽物。
      “小人岂敢欺哄郎君!”
      “那边将其中典故讲与我听!”陆元衡从未讲过什么打灰堆,李兆慕只觉不知,这下好奇得紧,威逼利诱叫小管事一定说明一番。
      “这打灰堆,便是打如愿,这般说,大官人晓得吗?”
      但求如愿。捶打如愿不如意。换一种说法,李兆慕恍然大悟。
      “这事无聊,我早先已听过了。”李兆慕忽而变了脸色,兴味索然一般甩甩广袖,负手离去。
      “这暖炉子!”小管事是裴敬之的亲信,多少也是个负责的,知道这玩意儿不是自己能用的,急着把李兆慕的东西还给他,却不得回应。
      真是个会做主子的,便是大郎,也不曾对我这样没礼!
      当年婢子挽不住,有耳犹能闻我语。
      但如我愿不汝呼,一任汝归彭蠡湖。
      区明过彭泽,青湖君车驾水中来,要之入府,许以诸事,旁人嗫嚅,但求如愿,区明亦然,青湖君遂赠姬妾如愿者。一得如愿万事顺,区生如愿性情变。负心区生负了仙女如愿,如愿便投身灰中,明以棍击灰唤如愿,如愿终于不如愿。如今之人这样残忍,明知如愿无处藏身,仍要击打灰堆求如愿。

      “表公子何在?”说的是李兆慕。
      “未曾寻见。” 裴大郎主持仪式,里外皆不见李兆慕,吩咐下人去寻不得。
      “这小子小性子倒不小。别管他了。”
      皇家之人,阴晴不定,其心难测,其言难信,真是苦了被逼嫁入王家的妹妹,倘若当初忤逆父亲留在北国,能否改变妹妹凄凉的境遇。宁虎心里有事,失神的击打眼前堆得高高的灰堆,口中念着:“但求如愿,但求如愿。”
      浮生如梦一念间,宁虎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世事岂能全如愿,渐渐认命。世上一切都在天意,自己的想法是如何的天真、可怜。
      丫头并家丁一班人,专心做自己一份工作,唯独小管事闲在一边,见少主人一张苦脸时哭时笑,便知道宁虎是心里恨平白无故来夺家产的李兆慕,也恨了一番那个只会欺负下人不学无术的二世主。

      但求如愿,但求如愿。一段段洪亮之声穿墙而来,强迫那不愿听的也听尽言中的凄凉。
      “今夜如此凄凉,看来,宁虎也是有心事。”
      “孝信,你看见我那件白玉核桃没有?”李兆慕心中难过,在房里翻箱倒柜。
      “郎君不是把它放在瑛哥那了吗?”孝信知道李兆慕说的是从前那件信物,片时便领悟了郎君的心思。
      “我何曾将这般重要之物离身!”李兆慕满眼紧张与懊丧,话里带刺,一个犀利眼神剐过来,吓得孝信冷汗淋漓。

      “如今,你知道了,我们夫妻的缘分也尽了。”
      那日的谈话之后,安初之病,愈重。
      西方战事顺利,两三日间便凯旋回朝。孝信与完颜术暗中换回装束,明日,完颜术以先锋身份入朝。篡了位的完颜亮随即赏了金银玉帛,还请侄儿进宫聊天,句句不离侄媳妇与王府。完颜术只道此事有蹊跷,急急往陆元衡处问缘由。
      事毕回了南京府。
      “她是否好些?”完颜术捏着手里的一双白玉核桃,句句不离病中人。
      “前些日子吃了太医的药还好些,吃惯这方,又失了效用,如今南京药材吃紧,未知如何应对?还好你回来了。”
      “你说那在京的派过太医来?将那方子取来我看!”完颜术想到老师的指点,心下一惊,忙讨要药方。
      五叔性好女色,宗室女子无不受其恩泽,老师说五叔针对自己的一番计划都是为了夺取安初,完颜术原是不信的,如今两下一联系,恍然醒悟。
      他要的是安初,这样才一道圣旨诏毫无战斗经验的自己上战场,他是巴不得我死!
      完颜术不禁想起养父完颜雍的妻子就是被五叔完颜亮看中,下诏入宫,婶母乌林答氏是刚烈女子,一出东京便投水自尽,保全名节与叔父的性命。这样暴虐残忍的君王,真的值得拥护吗?完颜术想到那男人从前设计害死父王,弑兄夺位,杀舅夺嫂,一件件皆是大罪,如今又将辣手伸进自家墙里,不禁冷汗涔涔,这种感觉,一如当初眼睁睁看着特思带走宇文老师一样,完颜术又一次领悟到,权不我在,身为刀俎的无奈凄凉。
      “郎君。”瑛哥拿来了方子,交给心事重重的完颜术。
      “……”方子是固本之方,里头用的皆在情理,大概是完颜亮授意太医尽量治好安初,哼,不过是为夺取安初做些准备。调虎离山踏平川,好一出连环计,好一个皇五叔。
      “圣上此举,乃在王妃,一计不成,仍有千法。郎君当知,一着不慎,万劫不复,此刻当早下决断。”
      “必要之时,弃车保帅。”
      “师傅不要再说了,兆慕心中有数。”李兆慕知道陆元衡话里的狡诈,暗骂这人的狠毒。安初到底是胙王家一份子,岂是可以随意弃掉的棋子,自己不能做第二个完颜雍,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想到宇文虚中死的那日那该死汉子说的话:‘生来狡诈,本心下贱。’
      “郎君放心,这里只你我二人,不必担心隔墙有耳!”陆元衡只道完颜术是担心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去,却忘了完颜术一颗心虽不在安初,然而安初到底是王妃,不是自己能随便论断的。
      陆元衡没意识到,眼前的完颜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孩子,她太不像温顺恭谦的胙王,人生的波折让她变得爱猜忌,这个人身上有的更多是完颜亮的影子,已经是自己不能驾驭的龙儿。
      “王家之事,岂容你随意安排,你不过是我的汉文老师,未免管的太宽了吧!”
      念及自己和陆元衡的谋划,完颜术深感自己对安初不起,这一生,到底该如何还欠她的债。即算找到了还债的方法,也还不尽了。
      转入暖阁,李兆慕想与安初谈谈。
      她正在床上歇息,气息微弱,仅剩一缕精魂如将枯之灯,经受不起一丝微风的吹拂。
      完颜术不忍心叫醒她,在床边静静地等。
      还如第一次那般,安初觉察到郎君的气息在身边流窜,有一丝温存没来由的出现,叫自己忍不住离开梦魇,双眼微动,苏醒过来。
      “你醒了?”
      “你,胜了吗?”
      “你怎么忘了,我上次来看你,我已与你说过了。”完颜术知道安初是因为上次的事受了打击,病情又重了,忘了前事,思量罪责在己,完颜术不敢怪罪安初健忘,只怪自己狠心,伤了重病之人的心。随即拉着安初的手,还如从前一般,拭去手上细密的汗。
      “上次我冒着风雪乘夜而来,你忘了?”
      “原来是真的。”安初意味不明的抿了嘴,抽回了原本打算摸完颜术衣裳的手。
      “我想与你谈谈。”
      “你说吧。”安初定定的看着自家夫君,眼神里透着光,那是一种奇怪的光,叫完颜术心如刀割。
      “我听说五叔特地派了太医来南京为你诊治。我班师回朝时,他句句皆不离你。”
      “你难道怀疑我吗?你我之间,竟无一丝信任?”安初闻言气急,咳嗽起来,完颜术忙递上温水,连称不是。
      “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婶母乌林答氏吗?”完颜术不愿直言心事,生怕又伤了眼前这人,掐断了那最后一点灯芯。
      “你是说……咳咳……那在上的,是那个意思。”安初是通透之人,在朝走动多年,岂不知完颜术话中玄机,当即领悟完颜亮是要霸占自己,才派来太医。
      “那么,他是否有意遣你上战场!若真如此,那我应当……”安初想得仔细,马上念到其中关窍,悟到此时已是英王府生死攸关之时,她用乌林答氏提醒自己,惹得重病之中的安初脑中轰然,气结胸闷,心中已是满满的苦涩,言下之意,是叫我学乌林答氏!
      “我不知道。”完颜术只是不想安初在死前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真的把她当做是自己的妻子,和她一起商量,和她一起打算,只是,这样的事,拖到现在做,还有什么意义。
      安初第一次觉得自己嫁错了人,这人竟变得这样懦弱,优柔寡断!这时,她已经忘了完颜术的身世,仍当他是寻常男子。
      “我裴满安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为什么将我如此看轻,我为何不能为你一死!”此话一出,安初起先也是一惊,转而想到,自己已是朝不保夕之人,为何不让自己最后的时日变成更加有意义的光景呢。为他,什么都抛了,还在乎这一点点的光阴吗?
      “安初。”完颜术原本是想叫她不要这样执拗,下这样的决心,却因为恒切想保全自己的私心而不愿驳了安初的心意。
      “我乃英王妃,你不可忘记。”安初望见完颜术紧紧锁在一处的眉眼,心里生出的只有心疼,“我只求你一件事。”
      “愿你一言,但求如愿。”完颜术不愿意安初求自己,她还记得这一位从前是多么的不可一世,那样的她,那样的时光,那是多么美好一件事,自己竟然不知道,原来,康健是这样重要。
      “若有来生,你当还尽欠我的,不可再叫我孤身一人。”
      完颜术默默拭去安初眼角流出的泪,满口答应。
      “你当给我一个信物,到时你我可以相认。”安初照着自己的设想,一字一句的说着心愿,竭力使自己不要睡去。
      “这是我随身之物,原是一对。”完颜术取出平素最爱把玩的一对儿白玉核桃,拣一只放到安初手里,“与你做信物,今生今世,为夫的对你不住,唯愿你宽恕我,来世,仍与你做夫妻,愿以你马首是瞻。”言罢也落下泪来,惟愿来世投作男胎,真能许她生世。
      暖阁之事,软语浅浅。与君一愿,但求如愿。
      所幸,安初那夜只是睡了,一直熬到这月月底,才撒手离去。其间,完颜术寸步不离。还不尽的债,先还着,待到将来,再与她还便是了。
      安初终于还是做了乌林答氏第二,保住了完颜术一条贵命,觊觎安初美色的完颜亮知道安初之病药石无医原是不死心的,只是听到安初的死讯便念起侄儿的衷心和从前对胙王的卑劣行径,又宠爱起完颜术来。为表痛心,亦是公开表示对侄儿夫妻的疼爱,还封了安初“县君”,算是圆满了安初想了一辈子的郡主梦。
      只是这梦却是却是这样的滑稽,这样的讽刺。

      听到宁虎但求如愿,但求如愿的声音,使得完颜术想起当日暖阁一誓,牵动了藏在心里的弦,悲泣之音回响不止。
      如今,竟失了相认之物。
      我到底对你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除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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