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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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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里头击打耕牛,之后可得粒粒丰收,农家子弟不敢怠慢,天还未明便赶着牛下田,皇家氏族作天下表率,岂有怠慢之理,这一日,皇帝将手执金鞭,击打耕牛,劝农与桑。
唯独裴氏一门一家经商,对此满不在意。大院里,裴大郎正与徒单孝信攀谈。天色尚早,约莫还是五更天。
“你家哥哥还好?”裴大郎为孝信沏一杯热茶,递将过去。
“郎君有心了,家兄灵柩已送回老家安出虎。”孝信垂着眼皮子,玩弄着手指,声音怏怏。
“没想到这些年不见,他竟然已是这样光景了。”心中一惊,他拿起茶杯,竟忘了品味,一饮而尽。
“未知郎君如何与家兄相识?”
“曾经在裴满家老宅有过几面之缘,南来以后便断了来往。”裴大郎便是安初郡主同父异母的长兄裴满宁虎,只因朝廷早有指派,少年时便南来做工,故而孝信对此人不大熟悉。此时,宁虎听到孝信言辞,念及故人境遇如斯凄凉,不免心中郁结,唏嘘不已。
“仿佛你族中仍有两位兄弟,怎么没有见到?”
“孝恩哥投在张浩大人门下现在工部任职,至于孝义,到底年轻,郎君将他留在南京王府,照看管理。”
“你家兄弟皆是人杰,这样出息亦在我意料之中。”虽然已是春日,料峭寒意仍然不减,裴大郎抄起刚刚因行走发热而脱掉的大氅随意披着,他摩挲着有些粗糙的双手,又在袍子上摩擦,“你可知我妹妹是否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小郡主……”
见孝信迟迟不言,裴大郎的悲伤又渐渐起来攻击心防,一如钱江之潮,起先并未有丝毫兆头,忽然就汹涌而来,岂能招架得住。
自家妹妹虽然泼辣,却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有宫中的姐姐帮持,京中的老父护着,嫁入你王家,更是贵为王妃,为何莫名其妙没了?我倒要向那狠心的完颜术问个分明。
你英王府保不住一位尽心竭力保护王爷的徒单公子也就罢了,怎能连王妃的性命也保不周全!
宁虎南来之后,北方巨变,姐姐把持大权,后宫乱政,被皇帝完颜亶杀害,不能复生,老父亲仍在京中任职之人,当然可以保住妹妹,然而安初一入你英王之门,却失了性命,到底是你家的不是!
想到唯一的妹妹竟然就这么没了,宁虎哪里还能静下心来。
这般想着,裴敬之来到身边,这时天已亮了。二人相约到完颜术院中走一遭。
孝信以仍有护卫之责,早早辞去,先回院中。
之前一幕,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发生。
风雪刮面,皮肉生疼,完颜术亦不在意。
离开王府已经一旬,她的病竟然不见好转反倒加重到这般田地,完颜术百思不得其解。信笺之上,寥寥数笔,乃是瑛哥笔迹,方才一见,忽然一惊。
当日辞别家人时,她曾经与自己约定——假使瑛哥发来急信,请郎君莫做流连。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完颜术才破例带上咋咋呼呼惯了的徒单孝义,要知道,身为急先锋的自己忽然离开前线是会直接影响战局的!完颜术身在宗室,岂敢怠慢,故而早在出师之时便与孝信商定:自己一离开大帐,就由他假扮自己,替自己完成战斗任务,叫孝义做副将,二人照应,以防万一。
若非有此计,自己岂能轻易离开,完颜术心下一沉,抹去烦人思绪,专心劈开风雪,直取南京。
南京,河南都统府。
风雪困住这座城,往日繁华散在沁人寒气之中,马车穿行在只有雪片的街巷,撞进一家医馆。
还是没有药材。是天在作祟!
瑛哥吩咐车夫快快回府,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郎君,您快些回来吧。
马走箭步,一冲入府。来人浑身雪色,身上仍蒸腾着热气,管院门的起先还以为是大丫头回来,听到声响洞开府门,未及相请,只见一人一马横空出世,倏忽已在门内,这管门的,虽是胆小之人,但是职责所在,还是壮着胆子来阻拦。
“本王再次,何敢放肆。”完颜术勒紧缰绳,双腿夹马肚,叫马一声长啸,立起身来,吓退了小厮。
飞身下马,抢入中庭。只见眼前是三条去路,完颜术迟疑了,她在何处?
“王妃所在何处?”
“在您的暖阁。”
三步并作两步走,急急忙忙往前行,完颜术现在只想去看看信上说的病危之人,以致忘了询问瑛哥所在。
一入暖阁,浑身白雪倏忽化烟,眼前是层层罗帐,泛着一种叫她觉得烦照不安的凌乱,鼻尖是淡淡药香,引得完颜术心下一声咯噔。她向来康健,药石等物,不曾使用,如今竟成了药罐中人,不知当喜还是当忧。
穿过罗帐,只见一名丫鬟床前伺立。细细看来,是她的随身丫鬟定哥,完颜术放轻手脚,来到近前,吩咐她莫要出声。
转身看床,那气息奄奄的病中之人,不正是书信所言的王妃吗。这丫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完颜术霎时间没了脾气,她不想惊动安初,斜坐在床边地上,也不顾地上的寒凉,就那么安静的坐着,不声不响。
又过了一会儿,许是感觉到身旁热切的目光,完颜术决定支开这里碍手碍脚的人。
“定哥,你去吩咐瑛哥来见我,再去烧些热水,本王渴得紧。”
就这样,暖阁之中,又是一番寂静。
这时间,瑛哥已回府,正在郎中处说话。她见到庭前卧着气喘吁吁的栗色马,便知道是谁会来了,这会儿应当在暖阁叙旧,自己已是不应该前去了,免得人家说自家是去捣乱的。然而转念一想,家中之事,除却自己便无人尽知,自己现下不去,她仍是会差人来寻,也是一般道理,不如自己现在过去,免得人家说自己身为大丫头,心里不尊敬主子。
如是想了一番,瑛哥决定往暖阁走。
“你醒了。”完颜术还没守过病人的经历,见安初醒来,只觉大喜,不知如何言语。
安初患病多时,身上没有力气,只能摆动双手,病恹恹的脸上只有嘴唇在开合,却没有声音漏出,真把完颜术急坏了。
“你怎么了?”
“你……胜了吗?”安初艰难的伸出手按在完颜术手臂上,手里有些虚,只是搭着,软趴趴的,没有什么气力。
“胜了。”完颜术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局促,莞尔一笑,大方作答。
“你骗我。”这时说的比方才流畅,只是言语间还有些嘶哑,安初眼中的深邃随着这句话语复有浮现出来。
“我如何骗你?”完颜术抓过安初泛着病态之白的手,用手小心地揩去上头细密的虚汗。声调温柔。
“你衣袍濡湿,一番狼狈模样,必是败了。”
完颜术见她病得不成人样了还能看出自己的异样,也不紧张,徐徐道:“若不是急着回来看你,岂能抛下凯旋之师,冒着风雪,星夜前来。”
“……”
“如何哭上了?”完颜术扯出方巾,为安初拭泪。
“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她言语凄凉,声音渐衰,眼中噙满不舍,仍是别过目去。
“安初。”完颜术知道安初是在怪罪自己绝情,然而自己亦有苦衷,身世秘密岂能轻易相告。
她都这样光景了,还不能告诉她吗?
说了又能如何,不说又会如何,到底,你是要给自己一个痛快,还是要叫她含恨而终。
说了还不如不说,诚然相告,她只会更痛苦,嫁给一个女人,多么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奇耻大辱,岂能一笑了之。
完颜术望着安初,苦笑不止。
一门之隔,瑛哥已在门口,为郎君的言语捏一把汗。
王妃病重,缠绵病榻,气息奄奄,仍叫定哥天天一柱清香供着,为远在前线的郎君祈福,瑛哥看在眼里,知道她是真心待郎君好,终于不忍心安初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写了那封八字信。没想到,她真能为了这丫头回来。
一时间,瑛哥也傻了眼。
世间最难测头,乃是人心。
即使是瑛哥这样深谙完颜术秉性的,到了这时,也不懂完颜术此举的用意,只是,瑛哥认为,只要是她的事,自己就理所当然要加倍留心,这才急急忙忙在门口守着。
“安初,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完颜术拉过安初毫无筋骨的左手,见她白皙的肩膀漏在外头,又为她仔细掖好被子,“你看着我的眼睛吧。”
“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怨我自己。只是,我不与你亲近,原是有苦衷的。”说着引着安初的左手伸进胸前的衣服里,另一只手隔着濡湿的衣物轻轻按在安初的手所在位置,沉默无言。
安初不知道她的用意,仍在生气,忽然手里传来奇怪的感觉,这是……她仿佛知道自家夫君隐在话里的凄凉的原因,神色紧张地转过脸来,那病恹恹的双目含着许多不解之泪,几乎喷涌而出。
“如今,你知道了,我们夫妻的缘分也尽了。”
呼吸重重,言语凄凄。
一座暖阁,霎时沉沦在一片凄凉死寂之中。
病榻之上,安初因为一哭已用尽力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满面愁容的完颜术,不复言语。
那是一场久远的梦,是完颜术不愿提及的痛。她不愿意说,因为自己,有个女人承受了天下最不能言说的羞辱。
立春之日,桃花争春,淮左江右,春色艳艳。
清脆茶园,春风带香,却吹不开寒心人的心结,吹不动苦心人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