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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霎千念 ...

  •   只许你推我做假维摩诘。而今临安府,谁人不知飞来峰来了大乘居士。却不知假凤折翅百姓家。若非是你,我恐怕早就命丧黄泉,哪还有命与你拌嘴。最终……我始终要回本家去,却总不敢忘却你的恩情。你知道,”李兆慕向她扬了扬戴着玉扳指的手,斜看过来,“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我的事。总算我还有些人脉。你若有事挂在心上,只管寻我帮忙。临安裴氏茶庄,那里有我的线人,凡你所求,我尽都与你成就。”
      李兆慕在睡过一夜后,神气恢复,当下很有兴趣调戏于她。她岂不知太师是那根深深扎进沛宁骨肉里,直刺到心尖上那最碰不得的刺。眼底下,陆沛宁一脸的笑僵成一张冰凉无神的假面,要知道,她是个心善人,往日最受用他人讨饶的。而今,却任谁都能瞧出她此刻的怒不可遏。李兆慕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容不得沛宁哪怕一点点讥讽,死掐她的话头不休。等到一发不可收拾,追悔莫及,又恨不得自己是傻了,才这样步步相逼。
      “我救你,不图你的好处,我既看见你身陷危难,就断然没有安然不顾的道理。我救你,就要救你到底。”
      刚刚的早晨好像还是个温暖祥和的光景。至此总算又归于平静。
      “你,”李兆慕稍稍提高声线,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千言万语都归拢在一处,紧紧缚在千头万绪的心网上。
      她把手伸出去按在沛宁因吃力交叠搭在大腿上的双手,冰冰凉凉的,还是老样子,生附子的毒还没全消,手里麻得紧,沛宁手里的寒气也能做提神良药,甫一触及,便忍不住想要试着收拢手掌,这一丝绵长的微凉,惹得人直想牢牢地攥在掌心里。她心里怎样想,就如何做了,简简单单,心满意足。
      这两人,要么不说话,一张嘴就免不了打起嘴皮子的架,一刻也不肯消停。忽然不拌嘴,又觉得一间卧房里,怪尴尬的。
      借着晨光,李兆慕得以更清楚地把陆沛宁此时的模样一点儿不差地在心里细细地描摹一遍。
      救了我,便要救我到底。有意思。
      就是这个人吧,在我昏迷之时孜孜不倦的在我耳边呢喃,一遍遍唤我的名字,把我拉出了鬼门关。
      她忍不住瞬目轻笑,声音细碎的好像飞燕穿过垂柳袅娜枝条时轻轻扇动羽翼刮起的沙沙声,柳枝欢快地摇曳,垂落下来在水中舒展开去,点起层层涟漪,软软的。
      沛宁此时的心情也是如此,前一刻还气着她,却是在欢喜她舒朗的神色,柔软的眼目。想着忍了她的调皮也不错,此念一出,再也不想与她过不去,不知不觉,已然放任自己沉溺在她那长长长长的一个”你”字,手中她的热度泉源一般涌流过来,还是觉得坑,不,原本不冷的,被她握着,自然而然想要她手里的温暖,却发现浑身都凉凉的。那波动的火气余波一般随水波散去,转而有许多的揣度,陆沛宁不禁猜测她接下来的举动会是如何。由此,她紧张兮兮地听着自己怦然急促的心跳,用力望进李兆慕春水一般柔和的眼波里。什么也没能找到,忽然怅然若失起来。
      “托君一句挽留,我始得见今晨的日头。”她用力握住沛宁冰凉的手,手肘撑起身子,微微探出去,说得很用心:“我听见你说要豢养我,实在好奇,便醒转过来,是要向你问一个问题,所谓豢养,具体,要做些甚么?”
      “你真是病糊涂了,此话从何听来。”说这话时,沛宁抵不住双眼低垂,未免被对方知道,她尤其用心装作毫不知情,被握住的手虽然忍不住抖了一下,此时也不着声色虚握拳,收住紧张的冷汗。李兆慕知道她是怕羞,这才避而不谈,联系方才刚闹过不愉快,此刻不便纠缠,作势要下床走动。
      “我也觉得奇怪,这话来的没影,大约是梦中子虚乌有的事罢。”她一面说,一面留心沛宁脸上藏不住的阴晴变化,甚至她攥住衣袂的手也回复了粉嫩的血色,真是大松一口气。
      “怎的,这便要出去?”
      “我不能出去吗?”李兆慕低头扫过,没觉得有甚不妥。推来暖融融的锦被,她以手扶榻就站在踏板上,沛宁就坐在摆在她面前的交椅上,长发简单绾着,水晕迷蒙的双眼毫不掩饰对李兆慕的追寻,她柔软恬静的目光自下而上在李兆慕眼里久久地停留,久到让人以为她眼目所追求便是她一心渴慕的世界,从此,她把李兆慕当做自己的一切中心,再也不能挪开一步。就连李兆慕也被她那说不清的眼神迷住了,在心里生出层层叠叠的恐惧。
      我怎能永在她的身侧,我岂能真被她豢养在此。
      我有日夜企盼我回去的瑛哥,一如当初的自己一般可怜无助的幼弟,还有那许多我背在身上的罪债,他们,不许我在此地安然过活。
      身上的切骨之痛隐在生附子引起的酸麻底下,似乎好多了。她却如梦初醒,这种痛,何等熟悉啊。时刻不敢忘记的,便是了。这就像是一种天生刻在她骨髓里的苦难,自那年宇文虚中枉死,李兆慕骨血里的挥之不去之痛便如梧桐一般从嫩芽疯狂生长成合抱巨木。
      在此后的每一个让一个六岁孩童再也摆脱不了惴惴不安的夜晚。那一个个在自己前头倒下的恶人,还有许许多多因她和父王而死的冤魂,这一切都写满了血泪,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一切都太过沉重。更何况,她因为不知是谁的阴谋而不得不成为王子,在她女儿家瘦弱的肩上,不断有随时能掐灭她因风颤抖的生命之火的重轭狠狠地向她袭来。她不能哭,她很早就晓得,有许多人的梦和她的苦难连在一起,她不能单单为自己的解脱弃那所有一切珍爱她的人们不顾。
      她一直坚守那信念,踽踽独行。直到李显忠的重剑箭也飞来将她的骨肉撕裂,把她钉在漆黑一片的墙角。直到大病初愈又遭遇毒发时,她才发现,死亡诡异的脚步一直在自己身边徘徊。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消磨痛苦,在这里,头一次沉湎于沛宁为自己营造的温暖里,被中毒的剧痛击垮。那一天,她看到纯粹简单的沛宁第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面容,仅仅为了不相干的自己,她如此忧心。第一次,她害怕死亡怕得不行,甚至难看地求沛宁救命。
      你总说我是维摩诘,其实,你才是我的佛,我的宝贵救赎。
      低头恳求,是很难的,然而在死亡面前,一切虚伪都不得不露出本相,那至尊的,也要变得卑微不堪。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在那一刻,说尽了恳求的话,李兆慕第一次觉得复仇是一件何等愚蠢的事,在世上,还有许多陆沛宁一样美好的人与事物,这辈子,我兆慕记住的只有支离破碎的虚空和噬骨夺魄的痛苦。却忘记了,我已过的年日里,还有过父母抱在怀里的宠爱,瑛哥与徒单四子永不离弃的跟随,最不该忘记,是曾经拥有过的那花光了自己一辈子时间来跟随自己的身影。
      想不到,我竟是这样舍不得人世种种美好,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一霎千念,回到眼前,还是沛宁那双百看不厌的水波婉转的秀眼,刚刚那绵长的思绪,想不到只是一霎时的出神。过去日子里,所矜夸的俱已随风消散,叫人如何不怅然若失。前面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所幸命中注定的磨难总会推着自己前行,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助正在侵蚀自己乱作一团的思绪的同时又衷心欢喜苦难之中,在这方陌生土地,有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为自己的缘故,忧伤不已,寝食难安,做了这许多事。不禁发出一声惨淡的长叹。
      “你自然可以出去。”沛宁收住目光,扫下来看到她略有起伏的胸口,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啊,早先,已有人允准我出去,我想莫不是那人忘记了。”李兆慕攀过去靠沛宁的手搀扶走到桌边。
      沛宁把她留在那里,很快推开李兆慕的手,转身向衣橱去,很快取来一套自己的衣裳,是一套极少见的嫣红色袍子,看成色,似乎还是新的。
      不曾穿过这样颜色衣服的人,面对这样的颜色,是需要勇气的,堂堂七尺男儿,岂能穿戴红装。
      瑛哥不喜欢她穿红色,故而,她的衣袍都是一色青白,赭黄是不能穿的,向来不喜黄的自己,也不会要求有一件黄色的衣服。
      望着那件袍子,李兆慕显然不能适应。她虽然习惯把自己当做一位官人,却知道自己的面容生得有些阴柔。自己的位分,这样的衣袍断然是不合宜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的颜色,与安初大婚,她也是穿的沉稳内敛的赤红锦袍。
      “你且稍等片时,待我为你梳洗更衣,过后,我叫林儿来伺候你,他自会扶你去外头。”说的时候,沛宁特地在梳洗更衣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怎了?”沛宁看出李兆慕正在出神,顺着她恍惚的视线追寻,最终落定在那套平素不怎么穿的衣服上头。
      “我从来不穿红!”李兆慕说得很没底气,她知道自己没有话语权。故意装出一番可怜模样,说话也放低声音,只想要沛宁能够改变心意。
      沛宁方才差点吃亏,这会儿得了主动权,安能这样简单随了她的心愿,憋着脸仿佛自己也是一万个不如意,怏怏道:“谁叫你一脸菜色,这时候哪能穿白,我这套衣袍内中附有丝绒,云锦锻边,飞鹤流霞,哪里不是好的!穿这个才能驱驱你身上的邪气,那些丝罗衣衫,此刻穿在身上还不好看,最是好看不中用,你还是省了念想吧,岂不知早些好了才是硬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一霎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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