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人》临简

24、无情蠢物

　　此后不多时，郎中还没赶至。
　　陆沛宁一人在房中，李兆慕面如土色躺在床榻上，双眉越锁越紧，仍然大汗淋漓。沛宁见此便伸手去摸，发觉才一片刻功夫，她身上竟一星点热气都没了！
　　“李兆慕！李兆慕！”
　　沛宁转而看她紧闭的眼睛，发觉她瞳色黯淡，瞳仁更加涣散，这分明是……，她赶忙又到院中唤陆山送热水来，想着若是先叫她热起来，总能保住一时半刻，等来那老郎中。
　　当此之时，小院门户开了，冲进来两个人，是林儿回来了！
　　“先生救命！”这一声求告凄厉萧然，莫名悲凉。
　　陆沛宁望见灯火中愈渐清晰两张分外熟悉的脸孔，动荡的心神便止息了狂怒叫嚣的波澜。二人健步走来，一步步踏在陆沛宁不安的心尖上，几尺的路，几步就能走完，沛宁看来，他们却好似丝毫没有走进，遂直冲过去握住郎中枯瘦的手，白皙娇嫩的手上，骨节泛白，隐约能看清青筋。
　　似乎，一切与李兆慕有关的事，陆沛宁都尤其用心，她知道自己不该做这许多，亦晓得白玉扳指里文字泄露之后，再救助她已是叛国之罪，若然那掌握自己生死的人晓得了，恐怕，自己要赶在李兆慕前头了。
　　既算如此，陆沛宁从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我要救她，便救他到底。她用力抓紧郎中，作势引郎中进去，却脚下不知怎的乱做一团，被衣带绊结，双脚发软便要跪，幸而林儿眼尖，马上过来搀扶，才免了窘态。三人进入内室首先见到汤药一碗闲置桌上，郎中见此神色一转，伸手便拿来细闻微抿一口，正要细究，一旁林儿急着引他，哪里肯给他机会，拉上他使劲往里走。房里有风，不甚明朗，郎中伸手进袖，似乎捉了些什么玩意儿，袖子往脸上一抹，唤林儿莫急之时，往嘴里放了一些物什，到床前面前站定。
　　心下约摸有了打算，郎中直面陆沛宁一脸的冰霜，亦毫无惧色，只管自己做事，细细查看李兆慕病症。他仍是昏迷不醒，手脚冰凉，身上苍白绵软，伴随有大量盗汗，正是大虚之症，手里把握又添了几成，自袖中掏出玉瓶便往兆慕嘴里灌，起初灌不下去，少时才大约吃了一些。
　　事不宜迟，何况急病。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往药箱里翻找。
　　“病人乃生附子中毒。此为解药一付，快取去煎煮。”此时陆山到了，放下热水转身去煎药。
　　郎中习惯捻胡须，每开口必把弄胡须，一副学究模样。沛宁早已着急上火好久时光，早便要发火，顾念需得容他为李兆慕看诊医治才强为忍耐，这会子一听他讲毒在药中，心念电转间霍然站起。
　　药是我叫她吃的，岂不是我给她下了毒！
　　“前者我担忧生附子大毒，徒添害处，你告诉我非常之病用非常之药，生附子回阳救逆第一，用之可以起死回生。说什么是药三分毒，但配伍得当，得百利而无一弊！而今她血虚尚未好转，休养进补还来不及，你这庸医倒好，只顾儿戏人命，随意用药致使她大病未好又大损精元，直至气息奄奄！现下又大大方方来为她解毒，一出手就是解法方剂。身为医家，手段如此，简直险恶至极！”
　　“公子先莫开罪，方才小可尝过桌上汤药，似乎有人将处方中生附子的用量悄悄改了。公子细想，生附子大毒，稍有不慎即暴然发作，然病人服用汤药多日，中毒之症却偏偏在今夜发作，证明在汤药上动的手脚是今日才有的，适才小可已试过药汤，亦有发症，才敢说是方剂有鬼，然未见药渣，不敢妄下定论。”
　　“咳咳！”
　　当此之时，李兆慕忽然起了战栗，起身更加咳嗽不止，翻出床边便是一口鲜血！
　　“你给她喂得什么！”陆沛宁满目惊惧，润润桃花眼转瞬闪过一丝杀气。
　　“公子息怒，适才我给娘子喂的，是解毒的蜜糖。”
　　“即是解药，缘何竟能使她咯血。”
　　林儿在床边上杵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样子下去可不是好事，自家是个下人不好插嘴，偏又是个拙口笨舌的货，在这儿无什么益处。想走又没得公子允准，一步也不敢挪，生怕在这档口惹得公子愈发不开心，成了这庸医的替罪羊。
　　李兆慕全人都没甚力气，好容易缓过来的劲头都用来咳嗽了。身子在床上起伏，每一咳都连着呼吸不畅的气声，直咳得心肝都搅在一起地作痛！又一霎时，风波骤停，房间里忽然都是蝼蛄细碎的叫声。各人仔细辩着虫声掩盖之下自己的呼吸，只有陆沛宁专心于兆慕，双眼一刻不离。这人好似将灭的油灯，芯儿已经燃尽，周身都是寒气，还不住地往外散。适才气声大作的呼吸也被外走的寒气拽离身体，拽断了一切生命的联系。
　　若非她双眼炯炯死死锁着一直守着的陆沛宁，恐怕，刚刚的一场咳嗽，便能要了她的命。郎中将蜜糖冲了温水，递给陆沛宁，到外头去看汤药。
　　用过一碗蜜糖水，她的神色终于渐渐恢复。
　　打发了林儿去拿药，沛宁马上转过，不假思索复又坐下，慢慢把她扶起来，顺顺气也是好的。
　　李兆慕喘着粗气，见是沛宁，呛得微红的双眼微微一紧。
　　“如何，是否好些了？”
　　“沛~！咳咳。”为何她似乎更加漂亮了几分，兆慕此时已熬过疼痛，只不过浑身酸麻乏力。冷不丁与陆沛宁四目相接，得见她微微散开的对襟里漏出的脖子上点睛一般绣着一点痣，葱白肌肤衬下，甚是灵动可爱，她的薄唇红润有泽，却好似被自己狠狠攫住一般，害怕地不敢吐露一字，叫人心里恨恨，却又痒痒的。晕霭红光照拂着，男装示人的她，素雅干净的一个，给人以淡淡的美好，李兆慕却觉得比先前的红装模样更讨人欢喜，只是身上仍然冷得不得了，更加麻得没了一丝气力，原本想要把她抱住取暖，却是不能。
　　沛宁只当她一副迷蒙模样是有话要说，连忙靠近她，她感觉自家仿佛没有这样怕冷过，怕的不敢再向她有一点的靠近，踯躅不前，好不尴尬，谁料得病得七荤八素的她竟然强打精神打着气腔赞了一声：“你真漂亮！”
　　惹得沛宁越了雷池一般满面通红，浑身崩了弦的弓一般霎时弹了开去。浑身热得放肆，哪里还记得刚才怕冷的顾忌。心做鼓擂，一刻也不得安宁。
　　可怜李兆慕被甩落在床上，疼得禁了声。
　　“你真是病得糊涂了，说的尽是胡话。这会儿却又怎生不会痛了！”心疼她都是假的，此刻的沛宁却只望她吃点苦头，竟然忘了李兆慕病得那样重了！
　　“公子，药来了！”
　　用了药，郎中又诊过脉，大致无事才退去。沛宁仍然不甚放心，遣散众人后，在院里闲走，却听得她卧房里似有叹息之声，复又进去。
　　陆沛宁默默守在李兆慕床头，把她双手渥得火热，迟迟不肯离去。
　　进来看她安然睡着，沛宁守着也渐渐乏了，却抵不住她不时发出的不安的小动作，一次次将沛宁惊醒。这样下去可不行，沛宁往外搬来一把交椅，窝在上头发呆。
　　她又睡了，怎的永远也睡不够。
　　“沛宁？”李兆慕睡过一觉醒转，本能地叫唤了声，从前瑛哥总是抱怨自己永远长不大，醒转总离不了她。现在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见，总是这个人，看也看惯了，叫了几十年的名字也忘记了，人也，真乃无情蠢物。
　　沛宁斜坐在交椅上，宽袍大袖掩在身体上，只能看见她一颗脑袋在上下点动，啪嗒一声，头巾掉在地上，一颗脑袋碰的撞在交椅背上，终于静了下来。李兆慕伸长脖子看了下外头光景，天光大亮，又是一夜过去，无怪她这般疲乏，睡得这样沉。
　　我一直未归，孝信那小子不知道有没有差人到处找我，还有孝恩那家伙，天生一个胆小鬼，我找不到了，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呢。千万别给咋咋忽忽的孝义晓得去，不然，他怕是立时便要杀进南国来了。好在还有瑛哥，这些毛躁的小子有她管着，总不会有事。
　　“唉。”看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李兆慕酸涩的眼里落下两行清泪。不是思家，无奈有负于她。
　　“可曾好些？” 梦中听见父亲唤自己快些回去，沛宁一惊变醒了，抬头一看，她正在床上落泪。
　　莫非身上疼了？
　　“你不吃不喝守着我，简直发了疯，病魔见了也怕了你，只好绕道走。”李兆慕不想她知道自己是心里作痛，假装是疲乏难受落了泪，长吁短叹几句熬不住，偷偷往她这边扫开眼风。
　　“依我看你是除夕夜与痴儿卖尽了聪明，当下仅剩狡黠了！”听她说是累得紧，沛宁才泄了气，身体倾上去，把她扶起来坐。嘴里眼里都是笑意。
　　“唯你太师聪明绝顶，睡觉又掉了头巾。”李兆慕见她竟然嘲笑自己，哪里肯善罢甘休。
　　“什么！”陆沛宁伸手摸头上，果然没了头巾，霎时浑身热血冻结，身子也僵了，“我可当不起这个太师！”

作者有话说

　　鉴于之后的大量原稿已经找不到，这以后的更新不得不放缓了。反正我绝不弃坑，路过的朋友看过捧个人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