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人》临简

26、茶痴

　　官道上人马往来不绝，打南边横出一匹黄骠马，骑手背着官家旗号，朗声呵斥路人，高头大马跑起来时身上的肉和蹄子一起上下晃。
　　嚯，京城的官马都这么肥壮！赶路的伸长脖子看马，娴熟地把驴车上的货色整了整，学着官差的模样高高扬起鞭子。
　　“没长眼，拦你爷爷的马！”一记花马鞭子从脸上弹开。后头的差役铁青的脸，骑瘦巴巴的一匹快马，赶过来，催促启程。迎面踏来一队西域马，直往京城，把两人冲到两边。
　　马队张着脏不拉几的旗帜，哗啦啦在空中招展，青脸瘦马眼珠子盯得直直的，一鞭子打在瘦马屁股上，来个回转紧跟不放。

　　庭院深深，汤水冒着咕噜。李兆慕专心看沛宁拆茶粉，盒子上打着自己盖上去的印戳。
　　沛宁先递来一碗开水，“喏。”李兆慕略抬头望望她，低头不语，和笑着拿筅子在碗里搅啊搅。
　　“林儿，你去吧，待我唤你不迟。”
　　“公子，管家让取《烟山叠嶂图》。”光顾着扶大官人，事儿忘记办了。公子不会怪罪吧……“在我房里，你去拿吧。”
　　公子今天心情不错。
　　“哪个要？告诉管家，不准随便卖，知道吗！”
　　“是。”所以到底能不能卖，林儿嘀咕着，快步离开。

　　“你看什么时候能动身，我让陆山送你走。”
　　茶匙盛起的茶末子落进空碗里，兆慕提起炭炉烧好的水往上浇。
　　“给我。”接过筅子，沛宁立即打起沫子。
　　李兆慕盯着茶碗，默默把水续上。如此三番，茶汤治罢。沛宁往眼前推一推，拍掉茶壶把上的手，放到身后的地上。
　　“喝吧。”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而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你快走吧。”
　　“这盒茶是我之前送给李将军夫人的，这么快就转到你这儿来了。”他们的关系还真挺不错。兆慕仿佛坐累了，撑着茶桌改成盘腿。
　　“这个戳也是我盖的。”兆慕抿抿嘴，理着袍子，“我的任务是刺杀李显忠，如果顺利，他们就会派人来接我回去。”
　　“可惜你失败了。”沛宁稍稍有些不快，呷一口茶，烫烫的，她感觉这个茶很奇怪，将将能入口的热度，说什么也不可能一路烫到胃里，可是当下身体里却好似被开水浇了一般乱了套，整个人都软塌塌的使不上力。这个人也是，我好心好意待她，临了却一句好听的也没有。她晃动茶碗看沫子，以前，和另一个茶痴子赛茶，沫子打得可比这好多了。想想也不过如此，那么多回，也没正经喝过一碗茶，我们中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茶痴呢。
　　兆慕捧过来也喝了一口。“好苦啊。咳咳……咳咳。”她没想到自己身体状况很差，茶水根本喝不进，捂嘴的手里渗出绿色的茶汤，滴在嫣红的胸口上，在沛宁说不出的眼神里晕出大朵粉腻腻的花儿。刚刚给她裹胸，明明没怎样她，她也是这样上气不接下气，却是痒得直咳嗽。善解人意如我，本来想草草了事放过她，可一想到她急不可耐要穿戴整齐跑出去，就很不爽。想到狠不下心在她胸前狠狠绕两圈，沛宁觉得自己的心肠还是太软，当时应该要给她点苦头吃才对！
　　两个人错乱地交换下眼神，一齐不由自主地别开他处。
　　李兆慕不想知道为什么沛宁一面可以和刘氏亲密往来，一面却看一个笑话似的嘲笑自己刺杀失败。手在桌子底下刮擦，心不在焉地剥角上的木刺。
　　“我的人一定会来接我的。你对我这么好，我倒挺舍不得走了。”
　　“你真的是我爹爹的弟子吧。等你回去北边，替我给爹爹带好。”一面说，沛宁拿手指轻轻揩去兆慕嘴边的茶渣，绿的很滑稽。她的手有气无力，兆慕觉得她的动作太奇怪了，好像她们两个人很要好，好到可以无话不谈。随即摇摇头打消念头。
　　“不行吗？”沛宁的脸上霎时流下两行泪。自己念而不得的一句安好在你明明是这样容易，就算是随口应允你也懒得做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架子。
　　“不，我一定给你带到。”我也很想父王和母亲，又有谁替我给他们带好呢，我一点儿也不好。
　　“别哭了，就算是姑娘家，也不该随便哭鼻子。”我想你大概知道，“陆师父是英王殿下的授业恩师，在大金国，他过得很好。看，林儿来了，别让他看见你哭，会被他看轻的。”兆慕略略起身，向走过来的林儿招手，很累了，她想回去歇会儿。
　　“叫他看去，也会在心里帮我骂你，谁叫你惹得我！”
　　林儿走进来，向转过身拭泪的公子俯身，眼睛却看向另一边，李兆慕忙摇手说不是我，和笑着让林儿搀扶。
　　院子里久歇的鸟舒展翅膀，哗地落在屋顶上，啾啾，啾啾。
　　掌风劈过，水碗哗地在桌上嗑响，哐当，还有更大的动静，李兆慕蹭的立起身来，手里飞出去面前的桌子，来人格挡着撕开木桌，脚尖点地飞身袭来。“闪开”还没跳出喉咙，李兆慕先身向前出拳，把呆若木鸡的某人护在身后。
　　对方见此似乎泛起难色，向后略退一步，步子稳健，游刃有余，并不着急。
　　“快走！”
　　沛宁坐了多时顷刻被李兆慕得空的手一把抓起，脚跟猛一阵胀麻，结结实实地撞向李兆慕的背，她知道这里只有她能勉强保护自己，双手虽然怕得抖个不停，却死死环住她的腰不肯放。“要死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