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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屋外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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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儿腿脚快,郎中却有年纪,陆沛宁生怕李兆慕有个万一,特特吩咐林儿套马车去接,千万快些,一应药品但凡见到全都取来,只要更快回来!打发了他,沛宁转过看向里屋,李兆慕浑身雪白静静躺着,安稳妥帖,却实在是受着极大的苦楚,她的眉头,总也揉不开。
空荡荡的房间,陆沛宁不敢来回走动。房里安静的气息,最好它不流动。
陆沛宁驻足在门边,想要一切如故。
李兆慕不过尚未苏醒,自己也只是想要知道她的故事在这边静静地等。
这里没有方才紧张的言语,没有她疼得狰狞的双手,没有她无法自持的剧痛,只有她汗水皴染的雪白袍服,她安然躺卧的乖巧可爱。
她的气息叫野山参稳稳吊着,安安稳稳睡过一夜,心血俱生,明晨便能完全好了。
四逆汤缓补元阳,君药化水固理气血。
明晨,眼前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李兆慕。
小院里有人扣门门廊里,前店打烊的陆山照例向公子回报往后院走。听此急步收住,摒息心算。
“三长一短,一急一缓。”
这时间外头最是热闹,酒楼瓦子灯火荧煌琴瑟笙箫,这里小院两旁民居参差散列,远远隔开几大酒楼与录事巷诸妓馆,与前院店铺街的热闹决然不同,清冷隐然,少有来客。
陆山在心里立时描摹出一张迷蒙不清的人脸,仿佛享受这样的猜测带来的开门时得到印证的欢乐。他小跑去开门,路上清风夹着混乱人声,裹挟着短打衣衫的小哥挤将进来,陆山手里有稳头,前脚人影闪进,后脚落定门栓,干净利落。二人拐进角落杂物间,尚未言语,那来人便双手抱拳称喏,并无其他一字。陆山从未与他正面对过,只知道这人为人小心,不随便开口,当下有一些紧张。
稍稍舒缓神气,他将双手合着靠在腹上。
他以往都是丁丑日过来送信。
不知如何跟缄口闭舌的人说话,陆山静静等着。
那人掏出一封信,郑重递过,双手按在陆山收回去的手上,说:“屋外有人,万事小心。”
随之,陆山面色一沉,髭须随下巴的抽动微颤,兜兜转转寻觅话语,终不知如何开口,屋外之人,来自何处,来此所为何事。是后院之人?
未待陆山回话,这人便称告辞推门而出。陆山追将出来,不见其踪。
思量信笺事大,陆山仍是往陆沛宁居所来,到究不可咬定屋外之人是为着李兆慕而来。
“现在看来大官人业已深陷祸事,莫说李将军不是善罢甘休之辈,总要找上门来。便是眼面前藏起的一批,应当也不易对付。前日公子顾念与李大官人旧时情意,诸般照料,如今他已性命无碍,公子与他也算情义两清。不若就此将之送出府去,避开属他之祸,我们家里也好落个干干净净。至于他,生也死也,听其天命。”
“她尚在病中,我安能割弃道义弃她不顾?你忘了,我是商人,讲的是信,你所说的我不认为它有理!不说她与我相熟,便是个未曾谋面的乞丐,我既已向她施以援手,今天亦理所当然救她到底。又何况如今竟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加害于她!你我早便置身事中,今日贼子害伊,难保明日不会是我罹难。我与你说过他身份非常,倘若就此将之暴露人前,怎不知不会惹来祸患!我虽自有解法,但如此一来,一人晓得我将他私自藏匿,一旦郡王获悉,我将如何自处,你我,必将万劫不复。陆山,你口称为我为我,其实怎不是害我?”
“还是公子思虑周全,是陆山错了。”言罢用袖口揩了一脸冷汗。
他见陆沛宁浑身僵直,脸色青黑,双眼里寒光乍现似一把尖刀,恨不得照自家心口狠狠剜一刀下去。陆山双手正握着,听到“郡王”二字,霎时间冷汗涔涔,两耳里发着呼呼的声音,好似被她冷冽的话语一把推下深渊,翻身所见竟然是硫磺九泉!
陆沛宁朝眼前冷眼一瞥,见他浑然一紧,脑海里也是巨浪打来,霍然一惊。从来没有这样说过陆山,此时此刻,她竟差点无法掩盖自己的怒火,这简直太奇怪了。这股邪火不知从何而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窜了出来,竟然这样顺理成章!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似乎没怎么发过火,甚至没怎么说过重话。
今天到究怎么了?难道是为着陆山对自己判断的质疑而光火吗,断然不是,我不是这样霸道的。
片刻宁静过后,沛宁将信件收进袖口,望着眼前这个事事为自己忧心思虑的老仆,终有一点儿痛心,你说的我都知道,你的担忧,何尝不曾使我心惊,只是我实在不想放她走,请容许我任性一把。我生命中短暂驻足的美好过客,我想将她停留的时间拉长一点。
她很快露出平素淡然的模样,却忍不住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为着心里忽然的波澜而叹息。
她看向面色深沉的陆山,不知道说什么能以弥补方才没来由的责骂,只好使他唤厨房备些热水,过下送来使用,快快地将他打发了。
此夜微暖,风来分明催人入睡。沛宁停在门里望得见床榻的地方,站得久了,双脚微微有些疲软,身上正乏着,李兆慕又催得她不得安心。
移步换景,小小居室几日间不停变换。她汩汩流出的鲜血,抽丝一般流失的温暖,李兆慕上一次紧闭双眼在这所房间的模样,形容黯淡。绕过手边的茶桌,沛宁依旧端详着静默无声的李兆慕,在自己离开的短短时刻,她似乎又经历了一番疼痛,方才给她盖好的被褥如今斜盖在身上,远看着察觉不来,不知这光景多好久时间了。她一双手沿着床边毫无力气地垂落,像极身体江河日下的老母,只有手背上挺是细嫩的皮肤还吐着年轻的气息,上头青筋浮现着,更显苍白许多。
白玉扳指反照屋里照得暖融融的烛火,变成了莹黄的成色,还是散发着润玉的贵气,戴在那双苍白的手上,谁料得衬得她更加虚弱了,一下平添了许多叹息与颓然。
她从前是多好的一个人。这里的人,谁也不知。巷尾街头,口耳传诵不及的山中仙,蝼蛄梦中,不过是一面之缘的惨淡人。
沛宁来到近前,将她的手放进床里,拢起她散在肩上的长发,扶她转过平躺,手心里都是她背脊上因风冰凉的汗,拉过被子为她盖好,怎能忘记用衣袖为她揩净脸上,手心的汗。
气血两虚之时,倘或寒气入体,寒邪助长颓势,则前所努力,尽付流水。
“有人告诉我,一直有人在这座宅院外头守着你……你实在高抬我了,你到究是个什么人物,凭我怎样胡蒙乱猜,亦是不能够摸清的。”
自那日与沙门谈起你,你就真活在临安城市井万姓的心里了,风闻,灵隐的香火旺得空前,大三门都险被挤烂。一月所得便足够为菩萨赚足脸面,体体面面地重修一次大三门,说起来,这都是我的功劳。
这世界,本来也没有谁真能有幸得见仙人。不是德行不够深厚,神□□形象的消弥,乃是诸天最大的公义。只因救赎与恩恤从来不仰赖外物,就是那世人用以欺骗自己内在本就是高人一等,为自己的总是需要救拔的灵魂编造的命运仁慈的垂怜。
生而为神,自有法度,他虽眼中有慈悲,手里却要追讨。天地权柄既然在他,他自然有权更天变地。他却不轻易说话,他,做成了公义。他本身即是道。道之超绝,好比无涯世界,人有涯的悟性,如何也不能承受本身便不能理解之事,他的所得,只有无限怅惘。
这就是,假维摩在人心中超越真神灵位列至宝的缘故。谁都知道,他是自己见不到的宝贵,却因一个口称神会之人的怅惘吁叹误以为慈悲天神已然撇下公义,推倒了隔离人神的墙垣,即将走向可怜的最需要垂怜的自己。
我随口几句无足轻重的话,在信的人看来,竟成了救赎的启示。
有风摧过,滴泪的蜡烛这样脆弱,骇得瑟瑟发抖。
整个房间,忽然黯淡了光华,拔步床繁复的花纹、框架被明明灭灭的光拂过,隐约只能看见坚实的立柱,院落里蝼蛄不知怎的也禁了声,沛宁立着不动,整个卧房都静了,凄凉又诡异。
那个骨瘦如柴的人只须大笔一挥,掷到地上铿锵有节的签子竟然就能被人随便践踏,粉身碎骨。他随意吐出的一句话,囹圄之中百般的羞辱竟然就这样随着白袍加身轻描淡写地化作了诸般的恭敬。
自那以后,卧房的门户,再也不敢闭上。
沛宁搬过凳子靠坐在拔步床边上,双脚在踏步上转动,极不安分,她大概有些烦躁吧。
“你若真是维摩,立时苏醒吧。”做我的佛,我就保你一切周全。
“我很想要留住你。” 圣谕限我不得踏出临安。
她认真地理着李兆慕纷乱的发丝,心里头全是理不清的执念。
“我很想要留住你,最好是豢养在宅院里。”说完这一句,陆沛宁看向李兆慕的眼睛里闪动了迷蒙的火焰,手指忽的有些涨麻。少时,她感到身上愈发困乏,相反的,头脑里却比从前益发清明,她发觉自己胸口闷得很,极是不爽利。竟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分在周身不停游走着。
她不愿意焦急的等待中穿插进这样的不愉快,又扯出父亲的信来来回回仔细地念,读着读者满心的计较都钻进满纸刁钻的密符里面,不觉已将刚刚一切杂念抛却一边。
这一封,是不能传诸他人的书。
雪白的纸片最适合在火焰上炙烤,火烟浸染水墨的味道翻腾在熏黄发皱的纸皮上,一寸寸往纸上蔓延,沛宁饶有兴趣看着,手边是温热热的火焰,就这样,看了又看。
绍兴十九年元日,中书陆归甫除金参政,叛国。陆门上下百口收监天牢。
绍兴十九年立春,蜡丸书至,普安郡王上书求免陆门大罪,群臣复议,不准。旋有圣谕——陆门众子自今日起不得出临安府一步。
父亲来信百般探查李兆慕下落,言辞切切,别有意旨。除此之外,别无一言。向来不允准信使携带这边任何信件只留口信的父亲,一贯谨慎密书之人,此番竟明言“见信所言,速复。”若不是只有他能以独门密语书信,我真疑心他在金已忧患累身,此系怎人伪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