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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何处惹尘埃 ...

  •   “肉癖,竹癖倒是听过,茶癖却未尝听闻。”沛宁就坡下驴很有水平,八分真意掺杂两分演技,噗嗤一笑,柔声浅唱,避开兆慕目光,“凭我救你一命,也不言声谢,如今到不依不饶起来。却是哪个要听你甚么身家?我只管你活,不管其他。”
      桌上汤药已凉,水壶里是刚烧得开水,还温热的。沛宁往茶杯里倒满一杯热水,稍稍敛容,抬腿想往兆慕那边去,蓦地抬眼,四目相接,才晓得她一双灼灼火目避也不避一直锁在自己身上,不知所措的一双脚愈发踯躅,转而又绕到汤药上去。
      “瞧着四逆汤甚么的送来服用尚来不及,哪有你这般忙不迭送茶解药的,真是要赖上我吗?”指节紧紧的手里忙着递出去茶杯。
      若真是想着赖上了我,便叫她总不得全好了,整日都仿佛金粟维摩一般,坐下梨花,点指烹茶,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总也要等到伤都好了才可用茶呢。”
      “我是说真的,你若想知道,我总是会同你讲的。”说话时仍然周身沉重,嗓音里夹杂几分吃力与沙哑,解释听起来讨饶一般。
      沛宁兀自忖着心事,恍惚回神,见她星目蒙尘,云遮雾掩着一层不可说的思量,碎石入水一般,死水微澜涟漪不断,从此便不得静谧。再看一眼,则见她衣带飞泻,自生风雨似的,丝罗袅袅,斜倚着脑袋靠着,极为吃力一般,谁也想上前去,恨不得把她捧在手里,小心加护,放在怀里才罢。她的发丝原先靠丝带挽着松散着,如今已经挣脱去,丝丝缕缕飘落在肩上,漆黑透亮,衬得双眸清亮得一潭水般,望亦望不断,越发像了维摩诘。
      正说着话,李兆慕却不肯闲着,她双手曲着护住腹部,微微侧身,面色渐渐退去,床上纱罗帐雪白一片,和她花白的衣装融在一处,沛宁遮住的烛火昏昏蔼蔼照过来这一片,在自己影中的李兆慕,一寸寸挪进床里面,仿佛要羽化飞去了,极不真实。沛宁一惊,让出位置,霎时间火光窜飞,暖融融一阵光才真正抓住了李兆慕。拔步床上,揉在一处的锦被面皮一般全挤成长条的褶子粘连在兆慕伤腿边上,粘连了她病气一般精神也无。水杯里水温温的刚能入口,兆慕说到茶全人霎时一阵干巴巴的,吞咽的动作迫不及待还带着一丝小心,生怕伤口疼,紧着一连喝了好几口。显着病态的舌头不着声色舔过下唇,整个人忽然暖暖的,人也松松的,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情绪里。迷迷糊糊的。
      你若想知道,我总是会同你讲的。
      “为何?”沛宁听此来了兴趣,“为何我所想知道,你便讲与我听?”盯着看了许久,她的面色因饮水而涨红开来,才好像是个真人,沛宁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接过茶杯。撞见她懒洋洋的,眸子里没有了方才一霎时的熠熠神采,好像是女孩子一样讨人喜欢的乖巧。看进去,想说的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李兆慕被沛宁疑问的目光眩了眼,微眯着叹了一口气,大约原不是要表达什么心思,心跳得突突的,她只当身上不爽利所致,定定神,答得落落大方:“你仍然唤我一声维摩,便是对我无有戒心。何况,久闻陆内翰女公子才德斐然,你想知道,何须假我之口。”
      陆沛宁被猜中心事,原不紧张,言语一番来回,一晃神功夫,处处受制,心惊李兆慕城府之深。方才对她即将羽化的幻想仿佛叫施了法术的经幡搅扰,在心里破碎成水汽,倏忽便化散了。
      她是叫我断了念头,自此莫再探寻。
      “沛宁,我口里苦,能否再续一杯?”不知为何,喝了水以后,越发渴起来,喉咙里堵得慌,还犯着苦。
      看沛宁的神色,大致打消探寻自己的念头,当下缄默,大抵是不知说什么的缘故吧。李兆慕深谙棋要一步一步走,见一切按部就班展开,咄咄逼人的气焰倏地歇灭,口里苦起来,干涩极了,说话时眼里嘴里都是讨饶。叫人摸不清,她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沛宁想不通李兆慕,便不去细想。水深不可过河就摆渡,见招拆招,扮猪吃虎,玩的不亦乐乎。
      “我唤林儿给你弄点糖水。”平生最是怕了苦,听她说起苦,舌头就不自主卷往后一缩,瘪起嘴要喊话。
      “算了,夜里的叫人为我忙来忙去不好。可能是吃了药叫喝的水刺激了胃,返起来了吧。”没来由腹中又是一阵空落落,消散了李兆慕搭话的心思,当下浑身热辣辣的,不知怎么了。
      “那便不再喝了,你身上还没大好,还是早些歇了罢。”
      兆慕想来也是这个理,养好身子要紧,点头应了,身上却再挪不动,慌忙看向陆沛宁,她锁着眉头往这里看,已被她发现。
      她上来搀扶,三下去了外衫。缓缓扶持她躺卧好,兆慕双手撑着床,忍不住疼哼的一声漏出来,可怜巴巴哭也似的,寻常也忍了,不知怎的,当下怎样也掌不住,兆慕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打算挤出一个笑脸来,浑身的血肉却仿佛都散了一般,松垮垮的,一股能力在流失。
      她的声音抖得不行,鼻息抽答水汽一般嗤嗤的,温吞吞的热水摸着沛宁脖颈一点一点游进她外袍里头,把她哄得暖丝丝的。兆慕睨着眼看,见她单薄身形霎时停住,“弄疼了吗?”
      她潋滟水目挽着雾花瞬也不瞬,询问的字眼颤颤巍巍,此时此刻倍加小心的她,单纯可爱,惹得兆慕也花了眼,这样干净的她,怎会于己不利,她不过像瑛哥那样着紧自己。心像被掏空一般抵着吃力,身上越发疼得紧,却不知哪里先疼起的。
      “不怪你,是身上疼。很……疼很疼。”
      沛宁捉住兆慕张牙舞爪的双手,她的手在急剧降温,仿佛即将结冰,沛宁急忙去探她额头,一层冷汗黏了一手,手上也冰凉,一摸也是一层水汽。手背抹开她眼角溢出来的泪,略做宽慰:“你且忍一忍,我叫人去!”
      “不!救……救我!”兆慕浑身僵着,手却死死扣住陆沛宁,疼得恨不得把她揉碎在手心里。“救救我,我不想死!”
      “林儿!林儿!快去唤郎中!”门外连个声响也无,沛宁此刻急得不行,掰开来李兆慕一双手,就要逃出门去找人,又被她紧紧捉住,正对上她痴痴望着自己的眼里,眼里是破碎的惶恐,沛宁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前一刻还可以清朗绝尘,下一刻却好像登时要散尽了一般。可能,自己拔腿走开去,她就真的没了。
      墙角的梨花不知何时兀自落了一地,熏风打过,扬了一场梨花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何处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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