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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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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静谧下来,李兆慕发觉周身微微发冷,肚腹一阵空落落,清冷的痛。偏头埋进垫得高高的松软枕头,伤病的手扯过锦被,吃力地耷拉在蜷曲的上腹,笨拙的碰撞,温柔摩挲一般,锦被受用的沙沙唱道,扭转脱力的关节,李兆慕紧了双手,全人在暖融融的被褥里愈陷愈深。今晨暖阳照进来,进来,虽未曾落在李兆慕身上,却堪堪熨帖她无所适从的痛楚,静默守护在突突跳动的心间。抚平了她总也不肯松懈的眉眼。
一息尚存,且将气脉养足再论。定稳心神,她才终于合了眼。睫毛上有她倔强的神采,无所畏惧。
黄昏,李兆慕腹中饥饿,辗转醒来。陆山领了三两下人来布菜,一副清粥配着几小碟小菜,正解了兆慕之急。
“请大官人用膳。”
“稀粥寡淡,兆慕口中不知滋味,一碗过后,仿佛未曾进餐,饥饿到更紧三分。陆山自然晓得如此。忙道:“大官人多日未食,饥肠辘辘,本应好生招待,只是伤病有碍,却是不宜多用。我家公子嘱我常备温热清粥,您若需用,知会陆山便是。”接过空碗,“大官人用着不够,料想是身上显出大好之势哩。来呀,与大官人再盛一碗来。”
兆慕也不辞,又进一碗便罢。
“大官人稍歇,公子已差人去唤黄郎中,想过下便来瞧诊。山在前院守店,这里留下小厮林儿听差,大官人您但有吩咐,知会便是。”仆役整理饭菜,又有一人自外来,见过李兆慕,便是那唤作林儿的,立在陆山手边听调遣。
“公子吩咐,大官人身上沉重,撤去土茶汤水,一律用温补汤药。过下厨房处送来,这里好用。再有需用,按需所取。”
一番打点安排,人皆撤去,林儿守在门边,同李兆慕大眼瞪小眼。兆慕原本要睡,却前几日已睡了大饱,用过粥水,再睡不着。
李兆慕瞧着陆山甚是妥帖,越想越觉面善,昏昏神智,尚未清明,思虑纷繁,越思越乱,倒究记不分明。不想也罢。
思及其他,念起他话中所述郎中要来,霎时心跳突突。他话里意思,这位黄姓郎中,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了,算上陆沛宁并宅里诸人,于己不利之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林儿,上前来说话。”
林儿上前。
“我见这宅中少有人声,方才那位陆山便是管事不曾?”
林儿点头称是。“公子喜静,起居不许人服侍,再者宅里仆人向来稀少。故而卧房这边少有人来往。陆管事总管诸事,公子曾夸他办事牢靠人也好,他还兼着前头的书斋哩。”
书斋?陆沛宁,丰源?莫非是得我赤璋之家!
“那我房中向来也是他管着。”李兆慕来了精神。
“倒不是,此处只有我家公子一人便是了,大官人房中诸事,公子无一不是亲自打理。您来那日,我等下人皆已睡下,唯有管事尚在店中清货,天落大雨,公子不欲我等忙乱误事,故而未曾唤我等。想来若不是陆管事一一安排,我等皆要受罚哩。”
得亏这小子多话,自己突兀出现之故,原来是这样糊弄过场。
“若非遇到仇家寻索性命,我也不必深夜来此避难。说了这许久,却不曾丰源。”虽然不知道陆沛宁说了什么理由为自己的重伤开脱,李兆慕却差不多猜出一二。对于这些根本不敢关心主人家心思的人来说,好奇能将他们的一无所知推向不可思议的梦幻,要打消他们议论之心,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简单又普通的理由却能使他们自觉无趣。
“公子见您醒转,乏得紧,诸事托与管事便睡下了。”
“火烫散了,汤药正是合宜,请大官人快些服下。”
兆慕应下。说得乏了,摒退林儿,独自歇了,静待那黄郎中来。
不消多时,陆沛宁陪着一位棉袍老者李兆慕处来,便是那郎中。
勉强诊过脉,沛宁差林儿厨房取些热水,亲亲热热扶起李兆慕,除去锦被,低眉询问:“小妹?”
李兆慕自然知道她是要叫郎中给自己看伤,伸出去反抗的手落在陆沛宁消瘦小臂上,闻此轻描淡写点一下便收回,寻她微扣五指的手去,点头允准。
陆沛宁见她别目不看,默然拢住她微暖的手,摩挲温软,渡过去白玉扳指。
飞来峰上,她的手何其火热。
沛宁转过面对郎中,广袖甩起盖在李兆慕胸前,她的瘦弱的身躯,正正好挡住郎中投过的视线。解散李兆慕胡乱系上的扣,她弯曲的指节分外吝惜地掀起李兆慕中衣一角,漏出李兆慕层层缠绕纱布绷带仍然起起伏伏十分明显的腹部。未免绷带已与皮肉共生,猛然取下伤到兆慕,陆沛宁故意拿剪刀直接将之剪开,又小心取下伤口处剪得四方四正的一块染血的。同方才相比,直像是瘦了一大圈。
伤口看起来已经愈合大半,未见恶化。包扎穿戴完毕,其后又看手脚伤,并无恶情,不在话下。
陆沛宁听着郎中关于照料的建议,点头称善。李兆慕这厢埋首被中,一声不做。陆沛宁只当没看见,脚步离了拔步床。记下新方,讨教养伤要诀,不消一刻,郎中已随林儿寻陆山讨诊金。
陆沛宁关好门,为李兆慕递上一碗汤药。
“维摩兄。”
“公子是否已知我本家身份?”她素来机敏,通识多国文字,扳指内刻纹她没理由不识。前我已暗通利害,如她聪慧,不能不知我的事越少人知越好。李兆慕扶着纱帘,吃力地下床。宁虎宽大的大氅落了一地。李兆慕望着它发呆,腿还疼,一屁股坐在床沿边,未着鞋袜,还真有点冷。
“维摩兄似乎忘了,你我间何须如此称呼。”沛宁上前搀扶,不着意规劝。
“我只知道,我父嘱我好生款待,余的,何所关心。”端过桌上汤药推进眼前。李兆慕勉强接过,过鼻子一闻,憋着嘴巴把瓷碗磕在床沿上,药汤波动,险泼到雪白褥子上,房里一下静了。
“方才林儿已教我喝过。”
“也罢。换做是我,也不愿喝这许多。”沛宁也觉汤药苦涩,若是自家,也是不愿多用。随即将汤药碗转至桌上,外头熏风催芭蕉,蝼蛄逗趣笑闹。
这厢自讨没趣,与她言语又不得松口实在累人。不若回房继续翻看案上书录名册,查明李兆慕本家身份要紧。
李兆慕得了话头,憋闷稍疏。她到底是心软的妇人,自是好对付。
或者,我央她放我,亦未尝不得允准。
“烦劳陆娘子领我外去走走。”
李兆慕岔开双腿,跃跃欲试,只伤腿缠着纱布略臃肿,微微拘谨。
“此处何敢这般称呼。”沛宁唬得压低声线。明知院里四下皆无人,仍别目佯怒。没好气的丢下一句:“夜里有何兴趣,还是早些安歇。等后几日你身上再好些我自有主意。”
与她敌友未分,言语间总挂怀来往机锋,这下里密不透风的李兆慕忽的痴傻了,沛宁却不知如何应付。大智若愚,沛宁料不及她还能险前不乱,插科打诨。
“整日卧着,趣味也无,你即不允我出入,总该解我茶瘾。”
“土茶汤水恶寒伤体,寻常也不可多饮,你尚且重伤,更不得随意。”
“我知你疑心我身份。我为人不爱虚与委蛇,这样如何,你为我点茶,我便将身家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