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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姗姗来迟(下) ...

  •   打过三更,街巷无人,李兆慕一身短打,衔枚疾进。融融春色应较暖,煞白月光泠泠然,泠风乍起,吹得李兆慕背脊一寒,几乎呵出一口凉气,眼底随风起舞的皇城春柳也似冻着一般,生趣全无。定定神,李兆慕来到李府。翻墙入院沿墙走,寻过几处,兆慕终于寻得李显忠所在,深夜还在书房,熊腰虎背之人,还能是别人吗?
      双弩点地脚踏住,摸出双箭一上,一切准备完毕,兆慕蒙在玄色面巾里的面颊微红,也不只是寒风吹红的,还是被紧张的心情焕发而出的。瞄准,定格。倏忽,双箭齐发直取李显忠命门,飞矢流火,穿过纱窗时甚至擦出一抹神秘莫测之光,闪着光华,折射出李兆慕心心念念的希冀。只见房内烛火一闪,闷雷一般的响动转瞬即逝却猛然割破霎时宁静,光亮一失,微冷的空气中弥散着山雨欲来一般凝重的气闷,院墙边芭蕉随风闪动,有一阵没一阵窸窸窣窣响得不规则,猜不透随后会发出如何响动,叫人心焦难耐。
      这空档,兆慕又照着上上下下多箭连发,直射的只剩四箭保身,收起小弩别在腰间,方才抽出腰里剑,辅以短剑,破门而入。
      门内一片静默,窗里透进来微弱月光,几乎看不清里面。兆慕深知李显贵功夫了得,虽知道他已负伤仍然不敢放松,屏息步入。
      寒光乍现,血色斑斑一张面孔闪在兆慕眼前,重剑劈下,兆慕急忙格挡,虎口吃着力,皮肉生疼,却唤醒了沉睡杀意,短兵交接的寒光之中,不知是谁满眼的阴森闪动着诡异的快意。
      短剑冲刺,长剑劈砍,步步紧逼,招招凌厉。李兆慕出招迅速,不容反抗,李显忠也真如所愿,一退再退,进了死角。殊不知大好情势之下,暗藏着还未显露的颓势。说时迟那时快,李显忠似早有准备一般虚晃一剑,探身一刺,兆慕下意识以剑隔开,长剑直取,劈砍生风,堪堪削进李显忠脖颈。胜利在望,兆慕知道戒骄戒躁,变换招数打算找出李显忠破绽,一击即破。
      急功近利之势正中李显忠下怀,只见他一步后退,双脚点地借力,借墙而走,翻身而下立定脚跟,回身怒视,运力一处。兆慕见此心下一惊,一瞬定神长剑横扫。生怕李显忠逃走,转身要追,手里一迟,已在身后的李显忠发力一掷,重剑乘风,流星抢地一般劈来,刀光带着停留在上面的惨白月光流矢一般直逼命门,晃得兆慕有一瞬的出神,双剑格挡已在下风,千钧重剑因重力直取兆慕腰间,来得迅疾,挡无可挡,逃无可逃。
      双剑点地,其声铿锵,兆慕吃惊地目光定在把自己钉在墙上的重剑漆黑一片的刀柄上,杀气染红的双眼带着震怒一瞥大步流星抢进门来的李显忠。一咬牙,也不管皮肉之苦,兆慕生生把长剑一把抽出,握着重剑的双手早已汗湿,如今更颤抖不止,支着身子站起来,背已挺不直。喷涌的鲜血汩汩流泻而出,响应着芭蕉被风作弄发出的淅沥沥声,无情的抽走兆慕仅剩的用来保持镇定的力气。急速失血让她头脑昏沉,双眼失焦。靠着紧握在一处的手里白玉扳指陷进皮肉里带出的钻心之痛,兆慕呵出一口凉气,又狠狠吸了一口,强作镇定。
      身受重伤,招式已老,强取不能,走为上策。最后的清醒,带给兆慕最后的运气,她迅速寻出暗器,卯足力气往外发,趁机翻窗往后院走,抢出后门却见流矢如雨,惊不能状。
      残月之下,血气腥重,兆慕垂首待死,阖目安神。
      飞箭擦过,叮当作响。
      兆慕只觉古怪,撑着眼皮张望,一人护在身前抵挡群敌,气喘吁吁。
      “好妹夫,我早规劝你静候时机,你偏不听!”边说着,李显贵追了出来,眼前群敌化为二股,分力击杀。宁虎得了喘息之机,转身看了眼兆慕情况,不禁深吸一口气凉气。暗骂,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宁虎!”李兆慕做梦也想不到,宁虎会来就自己,此时神志不清,脱口而出“你怎会……”
      “我不是来救你的!”宁虎眯着眼看眼前局势,背起李兆慕就往另一头逃“这班人乘夜来杀我,我没办法,逃进城来寻你相助。”
      临安虽不比从前的东京汴梁,到底是京城,重兵、高墙,岂是轻易能逃进来得。李兆慕知道,大局面前,宁虎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遭遇不测。眼眶酸酸的。最不该来救自己的,却甘冒凶险,星夜驰援。
      此时此刻,孝信应当已在北上途中,如此一想,兆慕略微宽慰。然而孝信一走,自己身负重伤,身世之谜如何能保?想着想着,心血潮涌,咳出一口鲜血,喷得宁虎满脖子满脑都是,惹得他暗骂不止。
      “对不住。”兆慕浑身一抖,直起身子,稍稍离开宁虎,双手握拳重击宁虎大椎穴。
      宁虎正要转头怒骂两句真不该来救你,趟这该死的浑水!却见鬓发微乱的兆慕如火双目闪着杀气,血迹斑斑双手利斧一般劈下,浑身一阵脱力,脑门嗡嗡作响,扑倒在地。
      “对不住了。”李兆慕双手撑着宁虎无力却厚实的背脊,声音嘶哑,喘着粗气,强忍着浓浓血腥味对大脑的冲击。扯下宁虎外袍,往身上一罩,跌跌撞撞继续跑,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到那里去,能跑到哪里去。
      夜巡队听到风声,通知城门处守军加派人手驰援,前来襄助李显忠,众人赶至,李府之战将将结束,巡防队长看见李显忠浑身血色,热气腾腾坐在横七竖八的尸首中间,一柄重剑上好像穿上了一层鲜红粘稠的棉甲一般,他虽顶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那上面粘的,是最恐怖的汁液。
      离开了追击,兆慕寻得一处宅院,靠在外墙上休息,小腿上专心的疼有一阵没一阵迟缓的传来,提醒着兆慕必须保持清醒。忽然而来的光亮闪了兆慕惊魂未定的眼,迷迷蒙蒙中,她看见那边冲过来三两人,口中念着顶熟悉的语言,惹得兆慕一阵心疼,强打精神,她飞身檐上。
      一阵嘈杂,汉语声响起,那三两人也是一惊,顾不得许多,扯下弓箭便张弓乱射,兆慕已无力气,小腿一软跪在瓦上,响得铮铮。兆慕却不觉疼,她终于知道小腿疼得缘由,原来是中了箭。她干笑一声,一支箭飞来,射中右臂,兆慕招架不及,又无气力,重重跌入院中。
      墙外乱斗不止,叫骂凄凄。墙里一切照旧,只有簌簌风声。不多时,墙外人马先后跑离,兆慕听着声音,忍着满腔的血腥味和口干舌燥的难耐,一心想要拔掉小腿上的箭,正用力时,眼前闪过一抹黑影,兆慕浑身一惊,汗毛倒竖,凝神望去。
      眼前一人长身玉立,白衣飘飘,很是熟悉,却看不清样貌。是男是女,兆慕辨不清楚,再欲细看,已无心力。浑身的冷已经夺走兆慕最后一丝清明,唯有染着血色的白玉扳指莹润有温,仿佛一把锁,牢牢锁住兆慕将欲冲天而出的怨灵。
      “过下你就不要再进城了,只管北上寻本家人去,我这里事成之后,瓜洲相会。”
      “孝信不在身边,请郎君务必保重。”
      “照看好光英,我答应过他的一定会做到。”
      “这是我随身之物,原是一对。”
      “与你做信物,今生今世,为夫的对你不住,唯愿你宽恕我,来世,仍与你做夫妻,愿以你马首是瞻。”
      那人往自己走来,音容笑貌却似故人,当年婢子挽不住,有耳犹能闻我语。但如我愿不汝呼,一任汝归彭蠡湖。我若不去招惹你,该有多好。
      是你来接我了吗?可惜我还有诸事未竟。兆慕撑着身子靠在墙上,呼吸微弱,眯着眼望去,迷迷蒙蒙看不分明。
      “是邪?非邪?再而望之,去之何急,来者何迟?”若真随你而去,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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