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姗姗来迟(上) ...
-
却说孝信这边往茶庄去,待了许久才等到空闲,面见宁虎,直言北上计划。宁虎自有考量,再三挽留。孝信本来亦担心郎君一人应付不来,又听宁虎直言南征之期后延,顿生动摇之心。今见北上之事尚能搁置,心下想的皆是尽快回城。
用过午膳,沛宁生怕李兆慕吃不惯家中素斋,着探微仔细预备点心,配上暖胃岩茶,亲自送与李兆慕享用。
那边厢清风阵阵,梨花初放,安静的出奇。沛宁步履款款,裙角因风擦出微妙好听的沙沙声,落在风儿吹落的梨花之上,惹动春眠未醒之花动情飞舞。
轻吩咐,微叩门,吱呀一声,虚掩之门应声洞开,房内四扇窗儿皆支起,一阵微风悄送入,抚过窗边古琴头,一水的流苏跳出个好看模样。沛宁忍不住往里瞄,那玉面公子入定一般坐在琴前,牙白深衣安分地出奇,仿佛与他合一一般岿然不动。
懂事的丫鬟最为贴心,一面在桌边沏茶布果,一面请李兆慕。
“李公子,请用茶点。”茶杯递到桌上,兆慕却浑然不知,直到茶香扰了她久远的思绪。
“沛宁?”她就站在门边,敛着心神不说话。
兆慕还是第一次得空仔细看她,只见她一头莹润长发绾成灵髻,随意妆点些钗儿花儿,十分素雅,兆慕只觉恰到好处,她这样的人,不适合浓妆艳抹,兆慕甚至舍不得去想她艳妆示人的模样,必然是无趣得紧。睡过中觉换上的紫薇色褙子有些大,无声地说着她为家事所扰带出的清廋,惹得爱美之人一番心疼,再细看,柔煦阳光簇拥之下,她原本就白的身子被衬得越发雪白,让人很想碰一碰,看是不是白瓷做的。衣裙随风摆动,波动了看客的心弦,兆慕在那起风的一瞬间回想了一生所见女子,把她的美归在完全不同的一边,却不知道如何形容才能说得清楚,只知道,这是一个她很想同瑛哥谈起的女子。
脑海之中陆丰源丰神玉润的清俊模样一点点和眼前温良柔顺的沛宁融在一处,她女子的身份,那样理所当然,毫无违和感。
兆慕原不愿信这二人真是一人,如今亲眼所见,竟觉不出一点不妥,也许是她本身的爽脆活泼让她的男装模样看上去满是真诚爽直,就像是眉眼未完全长开的小男孩,谁会去怀疑她呢?
期待她开口,兆慕闪动着一双眼儿,心窝子暖融融的,静静等着。
“家母尚佛,常用素斋,家中略有些怠慢了,想着你或者用不惯,略备些茶点,想着你应当爱吃。”沛宁听他不用“娘子”相称,卡在喉咙口的敬称也就成了“你”,言辞也用亲切语气。
“我原来也不喜鱼肉,就是一口茶省不下。”
沛宁闻言,也是个喜,便在几边落座,小丫鬟及时递上茶,乖巧的退出去。
“春意这般好,何不奏一曲。”
兆慕知道她的心意,竟然舍不得推辞,随手拈来一曲,便是《忆故人》。却因为手生,磕磕碰碰的,有几个音甚至弹得不甚协调,直是不尽如人意。
“真是献丑了。”兆慕报一苦笑,亦不生恼“从前胡乱学过此曲,记得大概,只这一双笨手弄惯茶叶子,不想已经弹不动琴。”
“虽弹得不顺,我瞧着却十分动情。”回想他方才抚琴的认真模样,瞧不出一丝喜欢影响别人的父亲门下弟子的影子,指法、情意亦不像是琴艺粗浅辈。举手投足之潇洒谱写而出的,却是断断续续,欲言又止一般心酸曲目,必也心有所感。沛宁若有所思,幽幽答道。
“尽量用心弹得好些罢了。”
他既已表态,沛宁也不好探究,只得捺住好奇心。
“茶凉了,待我去添来。”
“何必如此麻烦。”兆慕掸掸衣袍,站直身子“时候不早,我今日来得匆忙,准备全无,还是不留了,歇下仍往茶庄去。”
沛宁想不到稳妥下来,他仍会告辞,细细揣摩起来。莫非他见了李氏夫妇念起那可怜的李郎……她想起方才李氏夫妇临行前看过来意味深长的眼,恍然大悟。佳人新丧,应当避嫌,他必是为此心有芥蒂,故而托辞离去,如此未免太小气。沛宁一时无以应对,检讨自己似乎真有些越礼之举已落人口舌,沛宁又气又急,不觉眉间轻蹙,李兆慕在此,又不好怨怼,生生忍下这中烧怒火。
强留无益,只好随他。转念及父亲书信今夜将到,仍需到御街收取,进出须当小心,留他之心消了大半,只道他不在此处也好。胸中不悦随风即散,眉眼越发爽朗起来。
李兆慕心细如针,熠熠星眸看得仔细,猜不出她所思为何,甚为烦扰,握在一处的双手原隐在广袖中,忽然用力,内中握拳形状显现出来,未免她看出什么,忙松了手,在面前拱一供,权当辞礼。
离了陆家,兆慕没急着往李府去,反不紧不慢往茶庄走,口里仍在回味沛宁的茶,她家一口茶,清冽甘香胜却裴满敬多年经营,真正胜在哪儿,却说不清道不明,正如那人一般,道不明美在何处,只觉得哪里都恰到好处。翩然之子,乍然邂逅,典雅之姿竟然刺得胸中绽放一朵怅然若失之花,使兆慕思虑愁烦之心倏忽停摆。平生第二次产生,对生为男子的羡慕,与之并生的,是对自己女儿身的头一次的得意,如斯美眷,要怎样佳美公子方能相匹,自己身为女子,得见佳人若此,却不用忧心美人旁落,省了一番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倒也轻省。
伊人不忘,娉婷殊姿,若是遍寻有宋一朝才子骚人群集一处,庭前观之,心境也当是如己方才一般吧,然而,她却只得自己一人欣赏,兆慕略有些宽慰,手里轻快的理着袍袖,脚步也轻快成风,舒展为何却不曾思量。
今日一去,想见亦是了无缘,灼灼桃花,究竟花落谁家。没来由之喜还没回过味儿来已被郁结消灭殆尽。空空双手,偶尔传来暖玉微香,拨人心弦,低头寻找,只得水润羊脂白玉扳指套在指上的安分,山间鸟语伴着昨日之思,无端在耳畔作乱,悄没声已炸开心防,攻城略地。寻之不得的白玉核桃带走心间倏忽而生的无尽愧疚,亦扑灭了难耐春日里难得的喜悦和舒畅。前路茫茫,何喜可期?
撇开思虑,仍往城外走,在某家饭庄停留,长腿毫不迟疑买将进去。前日着孝信定的住处,藏好了夜行衣,暗器弩箭之类,今日正派上用场。只待茶足饭饱,夜幕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