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人》临简

16、家书抵万金

　　晨光初绽，城门大开。
　　陪都离宫侧门驶出一驾车马，一对儿肥壮黄骠马喘着粗气，昂首阔步马蹄急，笔直往城郊陆府奔去。

　　马儿似嗅着熟悉气味，放慢脚步，车夫从将将没过马蹄的漫天草色往远处瞭望，忽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翻身下马飞奔。翻过瘫在地上一人，这人浑身一惊，声色凄凄。
　　“阿郎！找着了！”一夜的紧张终于落定。
　　马车上跃下一位长者，剑眉凛然，抢上前来。
　　“是他！”殿下与宁虎所在何处？裴满敬鹰目一转，一把拎起浑身疲软人事不省的徒单孝信，几巴掌呼过去，愣是把人弄醒了。
　　“大人？”孝信裴满敬身在烈怒，肃然起敬。手里拽着不放的络子掉到地上，裴满敬正欲兴师问罪，瞥见一旁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车夫，心下闪过一丝防备，脚边落下的络子剌眼非常，他微微蹙眉，抬腿便踩。脚底下，传来一阵撕裂般支离破碎之声，落在裴满敬惊惶未定的心底，击打出寸寸涟漪。他看见自己所在参天高楼轰然倒塌，有一人眯着双眼站在底下抬头望自己，他胸前绣得精美的盘龙戏珠，那样熟悉。
　　“回庄！”一声怒吼盖住孝信微弱之声，不由分说，裴满敬拖着孝信便转身往回走。
　　“阿郎，大郎怎么办？”车夫微微抬头望一眼莫名其妙大怒不止的家主，不敢造次，想到下落不明的小主人，又生出忧心，佝偻着背，小心翼翼探问。
　　“别管他！”
　　回头望，车驾已驶离。

　　飞鸽回转，鸽舍小厮连忙吹哨呼唤，拗起翅膀，抽出卷拢的纸条，正要放进袖筒里，一双布满厚茧子的大手照头打来，怒骂两声，抢过纸便看。
　　“大人，半路杀出个李显忠，被他逃了。”壮汉回过身后静默不语的男子，低头盯着那人一刻不停把玩白玉核桃的大手，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群废物。待我亲自去部署，你去把消息上报相爷。”好一个李显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诛杀敌将，正是郎君北归缺的垫脚石，如今条件满足，她北归的日子在望了！
　　原本仍在担心郎君与孝信对付不了张浩和元宜的人马，心有惴惴的孝恩，得知南方情形，暗叫畅快！想起日前张浩和完颜元宜颠覆龙廷、诛杀海陵的惊天一计，孝恩眉眼一舒，浑身一振。辽东葛王完颜雍是郎君养父，深得人望，蠢蠢欲动，他若呼唤，大事可成，振兴王家，指日可待。痛快，海陵逆贼作乱宫廷的日子到头了！日日受人掣肘，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只盼辽东书信至，潜龙出水啸天庭。
　　“大人！”壮汉强忍着冷汗划过背脊带来的恐惧，强壮胆色反抗起来。心中暗骂，好你个徒单孝恩，出了事，叫我背黑锅，如意算盘打得也忒好了！
　　“娘的，谁借你的胆！大人吩咐，你敢不尊！”不由分说，徒单孝恩身边小厮张嘴便骂，甩起手里的皮鞭狠狠抽了一把，仍不解恨，反身追上已走远的徒单孝恩。
　　“二公子，我们怎么办？”追出来的小厮伺候孝恩上马。
　　“你去通知孝义，就说郎君北归的时机到了，叫他们准备应变”接过递上来的马鞭，孝恩手里一紧，把一早准备好已经揉扁的书信纸团，揿进小厮手心，另一手用力拉紧缰绳，“这封信，火速送往扬州，告诉纪文剑，杀李显忠，迎接英王殿下。”

　　“你总算回来了！”徒单孝义一双手险掐出血水来，巴巴望着没事人般的瑛哥。眼前的黄骠马嘶着喉咙低吟，仿佛在说着自己的劳碌，无声反抗孝义满眼的恼怒。
　　“怎的？”瑛哥知道孝义是有要紧事要同自己说，收拾身上衣裙，随意摆手斥退随从。
　　这小子，遇着什么事，还是沉不住气，心里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怪不得郎君不放心他跟孝恩出仕，留在府中。
　　“快进来。”跑进内厅，孝义取出裴满敬送来烫手的书信，塞在瑛哥手里，看着她眉眼一点点收紧，孝义的拳头也不安分的握在一处。
　　郎君刺杀李显忠不成，下落不明！怎会如此？
　　明明，刚才得了光英求来传召郎君回京的旨意，她北归有望。莫非是老天爷不让郎君回来？不会的，胙王爷在天有灵，岂能坐视不理，郎君不会有事的。
　　陆归甫和自己想出的计划，非但没有奏效，反倒让原本相安无事的郎君身处险境。我若能安心再等一等，等到光英的良心，等到那纸北归的诏书，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如此紧要的时候，她怎么能出事！”孝信重伤，郎君失踪，这一纸诏书，还有什么用！
　　孝恩的小厮进来，抱拳请安。
　　“瑛哥姑姑，四公子。二公子命我来报信，大王北归的日子到了。”
　　瑛哥不紧不慢收起书信，问起缘由：“他倒是消息灵通。你快与我说说，郎君北归日子将近，他是如何算出来的。”
　　退到一旁坐下歇息，瑛哥口里丝毫不坑放松。
　　“二公子时刻忧心英王殿下，自然知道。”小厮怎能不护着主子，面对瑛哥，他自觉自家主人没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理直气壮。
　　“狗东西，你当我是瞎子吗，还不快把徒单孝恩的隐瞒都说出来！”瑛哥拍案而起，一碗冷茶摔在吓得跪在地上的小厮面前，周边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冻结，不可察觉的压迫和透彻人心的寒冷，残忍撬开浑身颤抖的小厮紧闭的嘴唇。
　　“姑姑饶命。”
　　“还不快说。”孝义幽幽望着瑛哥一副自有打算的模样，想起她向来是有主意的，帮扶二哥侍从的心消了大半，双眉倒竖，不怒自威，吓得小厮瑟瑟发抖。
　　“张相爷和元宜元帅商议另立新君，日前派遣亲兵南下刺杀大王。二公子不便劝止，只能叫人暗中打探。二公子刚刚得了消息，刺杀路上，半路杀出个李显忠，英王殿下相安无事！小的受命通报。”
　　“还有呢？”瑛哥来到近前，俯下身子质问。
　　“郎君说，李显忠乃是大王北归的垫脚石，嘱咐我书信通知扬州的纪文剑，杀李贼，迎大王。”
　　“孝义，你听见了吧，这就是你的好哥哥。”瑛哥垂首站正，语带轻慢，一双水目微微带怒。
　　孝义端坐上首，沉默不语。眯眼望瑛哥，双手握在一处，藏在箭袖中。
　　你也真是郎君的好瑛哥。难道你不是一肚子坏水，和那心怀鬼胎的汉人撺掇郎君亲赴险境？现在到我面前兴师问罪，恶人先告状！好不害臊！
　　如果不是你和那姓陆的想出来的鬼主意，郎君会下落不明！孝恩哥为人小心，他能眼睁睁看着张浩和元宜的人刺杀郎君吗？孝信和郎君，孝恩哥的人马，会打不过张浩的人？如果不是狗贼李显忠，郎君能失踪吗？
　　心里虽这样想，孝义到底不敢顶撞瑛哥。只能暗暗生气。